第五封信发布之后的第三天,舆论场的温度不降反升。
夜昙的那篇《致质疑者》在四十八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各大平台的历史类账号纷纷下场站队,有人称她为“当代史学界的吹哨人”,有人骂她是“用学术包装的网络暴民”。裴望舒发布的《神龙元年流贬案原始材料汇编》也被大量下载,但下载之后的传播路径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大部分人并不关心材料本身,他们只关心材料里有没有能支持自己立场的片段。支持夜昙的人从材料里截取了几句描述流放惨状的文字,证明“连裴望舒自己都承认冤案的存在”;反对夜昙的人则截取了材料中关于裴某并非完全无辜的段落,证明“翻案者别有用心”。同一份材料,被两拨人同时视为自己胜利的证据。
裴望舒坐在书房里,看着这些分裂的舆论,忽然想起他读博士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当史料进入公共领域,它就不再属于历史学家。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误读它的人。”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悲观了。现在他觉得这句话还不够悲观。
苏静这三天几乎没有出门。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旁边堆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心理学教材和一份打印出来的DSM诊断标准。她不是在研究舆论——她是在研究夜昙。她把夜昙从十四岁到二十三岁的所有线上发言、所有文章、所有私信记录、所有被截获的聊天片段,全部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板。然后她蹲在这些纸页中间,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夜昙情绪波动的节点、措辞风格的变化、攻击烈度的起伏。她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文本分析——去拼凑出这个她养了十六年的女孩内心世界的版图。
第三天下午,她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夜昙在每次发布攻击性文章之前,都会先在加密通讯软件里和一个特定账号进行长时间对话。这个账号的备注名不断变化——“祠堂方向”“岭南线”“源头”——但薛元赏的技术追踪显示,这三个名字指向的是同一个设备物理地址。这个地址不属于裴远志。
苏静把这个发现拍照发给了薛元赏。薛元赏在半小时后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兴奋:“你说得对。那个设备不属于裴远志。裴远志的养老院房间里只有一部老年机和一台没有联网的旧电脑。那个加密通讯的终端设备,过去几天里一直在移动。我让我徒弟做了三角定位——它现在不在岭南,也不在长安。”
“在哪儿?”
“在你们小区。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苏静拿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小区里一切正常,午后阳光下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快递员正在楼下按门铃。五百米——这个距离意味着那个人可以在十分钟之内步行到她家门口,可以在她每天买菜的路上和她擦肩而过,可以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里隔着玻璃观察她家的窗户。
“老薛,”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不是夜昙的助手。夜昙不需要助手住得这么近。助手可以在任何地方上网帮她操作。这个住在五百米之内的人——”
“是保镖。”薛元赏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或者是监视者。看你怎么理解。”
苏静放下窗帘,回到客厅中央那堆铺了满地的纸页旁。她蹲下来,重新翻看夜昙和那个账号的聊天记录。这一次她不再关注内容,只关注时间。每一条消息的时间戳——她把这些时间和她记忆中过去几个月里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进行比对。李涣出事那天的凌晨,裴望舒去岭南那天的大巴发车时刻,她在夜昙枕头底下放鉴定报告那天傍晚,以及夜昙收拾行李出门那天中午。每一次重大事件的前后,夜昙和这个账号之间都会有密集的通讯。其中一段对话发生在夜昙收拾行李那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就在夜昙走出家门的同一分钟。对方发来三个字:“拿到了?”夜昙回复了一个字:“嗯。”
拿到了什么?
苏静把聊天记录截图放大,仔细看那段对话前后的上下文。在“拿到了”之后,对方又发来了一句:“别留痕迹。他知道你动了备份吗?”夜昙没有回复这一条。但下一段对话发生在当天的晚上十一点,对方问:“东西在哪儿?”夜昙回:“安全。”
苏静站起来,走到裴望舒的书房门口,推开门。裴望舒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份《神龙元年流贬案原始材料汇编》的下载数据统计页面。“老裴,”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岭南祠堂那边,除了族谱和牌位,还有什么东西是有备份的?”
裴望舒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皱。“什么备份?”
“夜昙出门那天,和她联系的人问她有没有拿到一样东西,让她别留下痕迹。那个人还问‘他知道你动了备份吗’。你从岭南带回来的东西,有哪一样是存在祠堂之外的备份的?”
裴望舒愣了几秒。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他从岭南带回来的档案盒,盒子里装着裴远志交给他的那份翻案材料原件、老妇人送给他的族谱复印件、以及那块被烧焦了的刻着“裴”字的木牌。他翻了翻,然后停下了手。
“基因比对报告不在。”他说。
“什么?”
“老妇人后来寄给我的那份基因比对报告——证明我和夜昙线粒体DNA高度同源的那份——我放在这个盒子里。它不在了。”
苏静靠在门框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想起那天夜昙出门前,拎着那个帆布书包,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她和裴望舒都没有在意,以为她只是在告别。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片刻的停留,足够她从没有上锁的抽屉里拿走一份薄薄的报告。
“她要基因报告干什么?”苏静问。
裴望舒的手按在文件柜上,指节慢慢收紧。“那上面不只有我和她的比对结果。老妇人在报告的附注里写了取样来源——那块木牌上残留的唾液样本。她还写了岭南裴家祠堂作为样本保存地的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
“她在保护祠堂。”苏静忽然明白了,“如果那份报告落到夜昙手里,她就可以用报告里记载的信息去接近祠堂,去说服老妇人——或者威胁她。”
裴望舒已经拿起了手机,拨打了岭南祠堂老妇人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十二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联络人周某的手机,关机。他转而拨打循州当地派出所的值班电话,用尽量平稳的语气报出了祠堂的地址,请求对方派人查看一位独居老人的情况。值班民警记下了地址,说会尽快出警,但循州到祠堂所在的山村还有一段山路,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挂掉电话之后,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裴望舒站在文件柜前,苏静靠在门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但他们都觉得对方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千三百年。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步一步地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神经上。
“老裴,”苏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醒,“你有没有想过,夜昙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这个节点上发第五封信?”
“因为她需要把我发布材料的冲击波抵消掉。”裴望舒说,“她用那两张祠堂照片制造了‘材料被篡改’的疑云,把舆论重新拉回她的轨道。”
“不只是这个。她拿走了基因报告。如果她之前已经拿到了报告里的信息,派人去祠堂找麻烦是迟早的事——你早就预料到了。但你注意到没有,她第五封信里配的那两张照片里,老妇人的脸没有露出来。”
裴望舒皱起眉头,重新打开电脑,调出夜昙第五封信中的那两张配图,放大仔细看。第一张是被撕去一角的族谱页,第二张是老妇人指着残缺处的剪影。老妇人的脸确实被刻意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一开始以为这是夜昙的谨慎——不暴露涉事人的身份。但现在经苏静一提醒,他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性:那两张照片也许不是在岭南拍的。或者至少不全是在岭南拍的。那张族谱页可能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仿制品,那张老妇人的剪影可能是另一个人在昏暗灯光下做的替身。
“她手里可能没有祠堂老妇人的真实照片。”裴望舒说,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久违的底气,“如果她没有真实照片,说明她的人还没有真的接触过老太太。我们还有时间。”
“但她的那个助手——那个住在五百米之内的人——他有时间。”苏静说,“他比我们更近。”
裴望舒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个旧公文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族谱复印件、翻案材料备份、薛元赏给他的监控截图、苏静整理的夜昙文本分析报告。苏静看着他的动作,问:“你要去哪儿?”
“去岭南。”裴望舒拉上公文包拉链,“夜昙可以在网上发第十封、第二十封信,可以把我的名誉毁得一文不值,可以让全世界都相信她。但老太太手里的族谱原件——那是唯一一样能证明她自己身份的东西。如果那个原件被毁掉了,她就永远无法向任何权威机构证明自己确实是裴氏后人。她恨的根源就会变成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
苏静从门框边走过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裴望舒抬头看着她,“她现在随时可能发布第六封信。如果我们在第六封信发布的时候都坐在飞机上,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应对。你留在长安,盯住她的动态。薛元赏继续追那个五百米内的人。我们分三路。”
苏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塞进裴望舒的行李袋里。“岭南比长安冷,”她说,“穿上。”
裴望舒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很多,从鬓角往后蔓延,像冬霜从山脚往上爬。他从她手里接过外套,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但和上次一样,掌心是干的。
“苏静,”他说,“如果我们这次成功了——如果老太太和族谱都平安,如果夜昙的计划最终被证明是建立在一系列伪造材料之上的——你还愿意让她回家吗?”
苏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灰蓝的光。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裴望舒终生难忘的话。
“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家。她只是不知道,这个家一直在原地等她。”
裴望舒拎起行李袋,走出书房,走出客厅,在玄关换鞋。苏静站在客厅中央,脚下还铺着那些标注了各色记号笔的纸页,像一片被战争覆盖过的地图。她没有说再见,只是在他关上门之后,低头继续蹲回纸页中间,拿起一支新颜色的记号笔,继续标注。
楼下的出租车已经在等了。裴望舒把行李袋扔在后座,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静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段加密通讯软件的新消息记录,薛元赏刚截获的。发送者是夜昙,接收者是那个五百米内的账号。消息只有八个字。
“祠堂今晚。别让老太太说话。”
裴望舒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让司机直接开往机场,然后在出租车上拨通了岭南老妇人座机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依然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他转而拨打了循州派出所的电话,找到之前那位值班民警,急切地重复了祠堂地址,请求他们加快速度。值班民警说已经在路上了,但山路雨大,车开不快。
车窗外,长安城的街景在飞速后退。裴望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个画面——岭南祠堂的黄昏,老妇人坐在堂前的木椅上,膝上摊着那本记载了一千三百年家族记忆的族谱,面前跪着一个跛脚的老人,老人手里捧着一朵刚刚摘下的昙花。那是裴远志,他生父。而此刻,夜昙的人正在雨中的山路上朝同一个方向赶。
他睁开眼,打开手机,找到薛元赏的电话,拨了过去。“老薛,我需要你把岭南祠堂周边三公里内所有可能的路口监控都调出来。夜昙的人今晚会出现在那里。如果她的人先到了——我需要知道那人是谁。”
薛元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望舒心头一凉的话。“老裴,我正要告诉你。那个五百米内的设备,刚才又做了一次定位。它不在你们小区了。”
“在哪儿?”
“在去岭南的路上。和你同一个方向。”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