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瓦尼亚最高法院坐落在柯尔特堡老城区的宪法广场东侧,是一栋十九世纪末折衷主义风格的石头建筑。正门廊柱上刻着正义女神像,蒙眼的布条被鸽子粪染成了灰白色,天平的一端缺了个角——那是七年前一场未遂的炸弹袭击留下的伤疤。法院从未修复它,有人说是因为缺乏经费,有人说是故意的,留着作为某种警示。
阿莉娅·科瓦奇在下午一点四十分走进旁听席。她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黄色便签簿和一支铅笔。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记者——她能认出几个熟面孔,包括雷瓦尼亚通讯社的法庭记者和《柯尔特堡晨报》的法律编辑。前排坐着两排穿黑色西装的政府律师,他们是代表柯尔特堡惩教所处出庭的。被告席空着——丹尼尔·克雷格没有被允许出庭。最高法院的惯例是死囚不参加自己的上诉听证,只在判决后通过书面形式被告知结果。
法庭里的空气干燥而闷热,老旧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半数灯泡,另一半坏了没换。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时间磨损的庄严——像一间太长时间没有被认真使用的教堂。
两点整,七名大法官从侧门鱼贯而入。首席大法官尼古拉·瓦西列斯库走在最前面,他是个七十多岁的干瘦老人,背已经驼了,但步伐仍然稳当。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在首席法官的高背椅上坐定,然后扶了扶老花镜,环视法庭。
“雷瓦尼亚最高法院现在开庭。审理案件编号1996-CR-047,上诉人丹尼尔·克雷格诉柯尔特堡惩教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老法院的穹顶下回荡得很清楚,“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依据《1995年宗教自由保护法》第二十七条,请求在执行死刑时由神职人员行按手祷告,是否构成对其宗教活动自由的实质负担,以及被上诉人所提出的安全顾虑是否足以成为拒绝包容的充分抗辩。”
阿莉娅在便签簿上飞快地记录着。瓦西列斯库用词很谨慎,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限定词——“实质负担”、“充分抗辩”、“最小限制手段”。这些术语的排列方式暗示着某种倾向性,但她在检察院待了十二年,知道判决前的任何猜测都是徒劳的。
克雷格的首席律师是个叫艾琳娜·弗洛雷斯库的中年女人,穿一身过于宽大的黑色套装,头发用发夹紧紧别在脑后。她站起来陈述时,声音比外表看上去更沉稳,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太久的石头。“尊敬的法庭,我的当事人并非请求免于法律的制裁。他请求的仅仅是,在国家的权威剥夺他生命的那一刻,他的神——不是国家,不是监狱,不是任何人的神——能够以他信仰的方式接纳他的灵魂。惩教所允许神父在执行室内目睹行刑,但禁止任何身体接触和可听见的祷告。这条规定对克雷格先生的宗教活动施加了实质性的负担——它触及了他信仰的核心。”
坐在她对面的政府律师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中央。他在陈述中反复强调安全规程:“执行室是一个高度受控的环境。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和声音都可能干扰执行程序的正常进行。神职人员在场是作为见证人,而不是参与者。这是惩教所三十年来的标准操作程序,从未被质疑过。如果为克雷格先生破例,将为未来所有死囚的类似诉求打开大门。”
大法官们轮流提问。阿莉娅注意到,七个法官中有四个提出了关于“最小限制手段”的问题——他们反复追问政府律师,是否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实现同样的安全目的,比如让神父戴上监听设备,或者在执行前而不是执行中完成按手。政府律师的回答始终围绕着“不可预测性”这个核心词,他说任何额外的接触都增加了执行过程中的变数,而变数意味着风险。
“变数。”第三大法官康斯坦丁·布拉图用指节敲着桌面,重复了那个词,“布拉图先生,你在这个法庭上声称,一种已经存在了两千年的宗教仪式——把手放在一个人的肩上为他祈祷——在执行室内构成了不可接受的风险。我想请问你,惩教所在执行室内配备了多少名持枪警卫?”
“四名。”
“他们都接受过应对突发状况的训练?”
“是的,法官先生。”
“那么,”布拉图摘下眼镜,把它放在面前的案卷上,“请告诉我,一个有经验的牧师把手放在一个被束缚在行刑床上的囚犯肩上,构成了什么样的安全威胁,以至于四名持枪警卫都无法应对?”
政府律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法庭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阿莉娅在便签簿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辩论持续了两个半小时。下午四点半,瓦西列斯库宣布休庭。大法官们退回侧门后面去合议。按照程序,他们可能在半小时内返回宣判,也可能把案子握在手里,直到最后一刻才公布结果。
阿莉娅走出法庭透气。宪法广场上的灰雾已经散了一些,露出法院对面一排老栗树的枯枝。记者们围在台阶下面抽烟聊天,等待宣判。她看到艾琳娜·弗洛雷斯库独自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正在翻看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弗洛雷斯库女士。”
律师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死刑辩护律师的共同特征。
“我是阿莉娅·科瓦奇,检察院的。”阿莉娅主动伸出手,“我不是承办人,但我在关注这个案子。”
弗洛雷斯库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冰凉。“检察官来旁听自己的同行败诉?”
“谁说会败诉?”
弗洛雷斯库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某种近似微笑但不完全是微笑的表情。“你是检察院的人。你知道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怎么运转。宗教自由法是一张新牌,但牌桌是旧的。”
阿莉娅没有反驳。她靠到旁边一根柱子上,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克雷格的诉求被驳回,你还有多少时间?”
“行刑排期在驳回后第七天。我们可以申请紧急暂缓,但需要新证据。没有新证据,暂缓令就是一纸空文。”
“什么是新证据?”
弗洛雷斯库翻着她手里的文件夹。“任何能证明当年审判存在程序瑕疵的东西。不在场证人的证词、被排除的关键证据、审讯过程中的违规行为——任何一样,只要能说服地区法院重新审查卷宗,就能触发暂缓。”
阿莉娅沉默了几秒。“如果有审讯笔录的缺失页面——原始版本中被人为抽走的三页——上面可能记录了审讯过程中的某些对话,这些够吗?”
弗洛雷斯库的手指停在了文件夹的某一页上。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锐利。“你说什么?”
“我只是假设。”
“不,”弗洛雷斯库合上文件夹,“你不是在假设。你知道什么。”
阿莉娅没有回答。她的余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记者,法警,几个从旁听席出来的观众。所有人都在等待宣判。在这种场合下,任何关于新证据的谈话都像在密闭空间里划火柴。
“让那个知道什么的人来找我。”弗洛雷斯库说,“在今天晚上之前。如果宣判结果不利,我明天一早就要提交暂缓申请。”
“暂缓申请的审查周期有多长?”
“通常三天。但克雷格的案子——如果他下周就要被执行,法院可能四十八小时内出结果。”
阿莉娅把这两个数字记在便签簿的边角上。四十八小时。如果克雷格的诉求被驳回,从驳回那一刻起,她能用来扭转局面的时间,还不到两天的长度。
下午五点十分,法警敲响了重新开庭的钟声。
阿莉娅回到旁听席,坐到了比之前更靠前的位置。她能闻到法庭空气中新添了一种味道——不止是旧书和灰尘,还有微微的汗味。所有人都紧张。
七位大法官重新入席。瓦西列斯库的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墨迹似乎是新的——合议结果。
“雷瓦尼亚最高法院就1996-CR-047号案件作出如下判决。”他顿了顿,扶了扶老花镜,“本院以六票对一票裁定,上诉人丹尼尔·克雷格依据《1995年宗教自由保护法》享有的宗教活动自由权,在行刑时应受到充分保障。”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骚动。记者们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狂写。
“然而,”瓦西列斯库的声音盖过了议论声,“本院同时裁定,行刑室内允许神职人员在场并祈祷,但身体接触的方式需由惩教所根据安全规程具体安排。本院驳回上诉人关于‘必须由神父亲手施按手礼’的具体要求,认为这一要求超出了宗教自由保护的合理范围,惩教所有权根据安全需要确定神职人员的活动范围。”
阿莉娅握笔的手指僵住了。赢了一半。或者说,输了一半。神父可以进执行室,可以出声祷告,但他的手不能碰到克雷格的肩膀。最高法院巧妙地在宗教自由和安全规程之间切了一刀——而切口的位置,恰好是克雷格诉求中最核心的那个词:按手。
弗洛雷斯库从律师席上站起来。“尊敬的法庭,我方请求就‘身体接触’的定义作出进一步澄清——”
“判决书已阐明。”瓦西列斯库摘下老花镜,“弗洛雷斯库女士,你们可以就执行方案向惩教所提出具体建议,但本院不会就执行细节再作裁决。本次庭审结束。”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阿莉娅快步走出法庭。在走廊里,她找到一个投币电话亭,拨了科马克事务所的号码。响了十二声,没人接。她又拨了科马克公寓的号码,同样无人应答。
她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犹豫了片刻。从法院到她家只有十五分钟车程,但她知道自己回去也睡不着。她想起了纺织厂里那些照片,想起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上断裂的句子,想起科马克提起的消失的三页审讯记录。
她推开法院的旋转门,朝停车场走去。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的煤气灯还没亮起来——点灯工大概又喝醉了。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黑暗中拧亮车顶灯,翻开便签簿,重新审视她下午记下的那些要点。
就在这时,她从眼角余光中注意到,法院停车场对面有一辆黑色的弗拉基米尔轿车。
车灯是灭的。
引擎是关的。
但挡风玻璃后面,有一点极微弱的红光在闪烁——一支烟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有人在车里坐着。在黑暗中。在等她。
阿莉娅没有发动汽车。她把手伸进公文包,摸到了那支她从未在法庭上带过的瓦斯喷雾器。手指按在喷嘴上的同时,她的目光锁住了后视镜。
黑色弗拉基米尔没有动。
但它在看着她的车。
她知道。
就像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戴着软呢帽的影子正在看着另一个人。等待。呼吸。沉默得像这座城市的灰雾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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