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纸上的面孔

<![CDATA[营房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沈渡却睁着眼躺到了四更天。

裴无忌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真正的赵石头失踪了,而裴无忌知道他是假的。这两个事实摆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裴无忌把他放进玄武门班次,绝不仅仅是试探那么简单。

天还没亮,值夜的梆子敲过五响,营房里开始有了动静。卫士们纷纷起身,披甲佩刀,准备各自的差事。沈渡刚把戎服系好,就听见门外传来裴无忌的声音。

“赵石头,出来。”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裴无忌站在营房外的廊檐下,手里拿着两枚铜制令牌,见他出来,随手把其中一枚抛过来。沈渡接住一看,令牌正面刻着“比部曹”三个篆字,背面是准入编号。这是兵部档案库的通行令牌。

“你今天不用去校场操练。”裴无忌说,“比部曹那边缺人手,借调你过去帮忙,归拢此次陇右三卫的番上档籍。”

沈渡心里一动。比部曹是掌管军籍档案的核心衙门,也是他兄长沈行之当年进京述职时最后去过的地方。这个借调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意为之。

“校尉大人,”沈渡斟酌着开口,“属下昨夜说的那些话——”

“你昨夜说的话,我没记住。”裴无忌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当差吧。该记住的东西,等你到了比部曹再记也不迟。”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规律,渐渐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

沈渡攥着那枚令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比部曹的方向走去。

比部曹的衙门设在皇城西侧,紧挨着兵部大堂,是一排灰砖灰瓦的院落,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沈渡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比他想的大得多——光是存放档籍的库房就有七八间,每一间都塞满了从各地折冲府呈送而来的名册、告身副本和鱼符底册,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墨迹褪成浅灰,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年头了。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名姓卢的老吏,六十出头,背微驼,鼻梁上架着一副罕见的玳瑁眼镜。他翻看了裴无忌开具的借调文书,又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精明。

“新来的?”

“是。”

“会认字吗?”

“略识几个。”

“略识几个就够了。”卢老吏从桌案上抱起一摞半人高的文牍,咣当一声搁在沈渡面前,“这些是去年各卫府报上来的考功状,按人名和番上次数重新分类,抄录到新册上。字写端正点,别跟狗爬似的。”

沈渡接过文牍,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案上坐下来,开始翻看那些考功状。

考功状是每个卫士的档案记录,上面记载着姓名、籍贯、入籍年限、参战经历、功过赏罚,以及每一轮番上的时间登记。纸张粗糙,但信息详尽,一个人从入伍到退役的整个军旅生涯都被浓缩在这薄薄的一页纸上。

沈渡抄了大半个时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考功状上的信息,和他昨晚从裴无忌口中听到的那个“赵石头”的履历,完全对不上。

他翻遍了秦州成纪县的卷宗,找到了赵石头的原始考功状。上面写着:赵石头,成纪县人,入籍三年,番上两次,左胸有箭伤疤痕。而裴无忌昨晚说赵石头“入籍两年”、“打过一仗”,这些信息和档案记录根本不一致。

是裴无忌记错了?

沈渡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个校尉不可能记错自己手下卫士的基本履历。如果裴无忌说的和档案上写的不一样,那就意味着这两套信息里有一套是假的。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翻,卢老吏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搁在他桌上。

“天阴,光线暗,别把眼睛熬坏了。”卢老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黏腻。

“多谢老先生。”沈渡点头致意。

卢老吏没有走。他站在沈渡身后,看着他抄写了一会儿,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裴校尉介绍来的?”

“是。”

“裴校尉这个人,面上看着粗豪,心思细得很。”卢老吏拿起桌角的一本旧册子随手翻了翻,“他在右骁卫干了八年,手下过手的卫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个人的底细他都门清。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渡停下了笔。“为什么?”

卢老吏把旧册子放回原处,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因为他手里有一本‘影册’。”

沈渡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提笔抄写。“影册是什么?”

“你刚来,不知道也正常。”卢老吏笑了笑,笑容在油灯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诡异,“咱们比部曹掌着正经的档籍名册,但裴校尉手里那本不一样。那本册子不记战功,不记番上次数,只记那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东西。谁的出身有问题,谁在战场上临阵脱逃过,谁收了谁的黑钱替人顶罪——都记在那本册子上。”

沈渡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团墨渍。

“有了这本册子,”卢老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想让谁听话,谁就得听话。想让谁闭嘴,谁就得闭嘴。”

沈渡放下笔,转过头看向卢老吏。老吏正从玳瑁眼镜的上方看着他,目光里透出一种审视猎物的耐心。

“老先生跟我说这些,”沈渡平静地说,“是为什么?”

“因为你的考功状出了问题。”卢老吏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沈渡面前的文牍,“你替赵石头抄录的那份考功状,和底册上的原始记录对不上。入籍年份是错的,参战经历是错的,就连你的体貌特征记录——左眉有疤——都是错的。”

沈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卢老吏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发黄的纸片,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份原始考功状的残页。

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沈渡的姓名、籍贯、入籍年份,乃至每一次番上的日期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而在最底下一行,用朱笔写了一个字。

“查”。

笔迹鲜红,像是在不久前才被加上去的。

“这是从哪来的?”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理寺。”卢老吏把油灯往前推了推,灯光映在沈渡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又黑又长,“昨儿夜里,大理寺的人来调过一次档籍,带走了三年前陇右道所有殉职卫士的名册。你猜他们要找的是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已经来不及回答了。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朝这边走来。卢老吏把那张残页收了回去,塞进袖子里,脸上那丝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大理寺办案。”一个冷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传陇右三卫卫士赵石头,即刻到案问话。”

沈渡坐在桌案前,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抄了一半的考功状。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跑?还是留?跑的话,立刻坐实了伪造身份的罪名。留的话,就要面对大理寺的审问,而大理寺审人的手段,他在兵部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戎服。

他选择留。

两扇门被推开,一队身穿黑甲的宪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白面无须,穿着五品服色,眼神冷淡而锐利。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带走。”

两个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渡的胳膊。沈渡没有反抗,只是在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卢老吏。

老吏正站在门口,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沈渡被押出比部曹的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裴无忌。

校尉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枯槐树上,嘴里依然叼着那根草茎。他看着沈渡被宪兵押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预料之中的戏。

沈渡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裴无忌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但沈渡读懂了它的意思——什么都别说。

宪兵们把沈渡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放下帘子,车轱辘碾压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车厢里一片漆黑。

沈渡坐在黑暗中,听着车外渐行渐远的市井喧闹声,心里却在飞速地梳理着所有线索。卢老吏说的“影册”,大理寺突然的传唤,裴无忌那个微妙的摇头——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事。

有人正在下一盘棋。

棋盘是陇右三卫的番上核验,棋子是那些被伪造的身份和替死的幽灵卫士,而他沈渡,不过是被人故意摆在棋局正中间的一枚弃子。

但弃子也有弃子的用法。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光线涌进来,沈渡看见面前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三个字——大理寺。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不管棋盘后面坐着的是谁,他都要去见一见。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