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雪茄与柠檬皮

庆祝过后第七天,埃琳娜在凌晨四点醒来,嘴里残留着柠檬皮的苦味。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墙壁上挂满了尼克斯广告公司的财务报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被人用红笔圈出一个相同的数字:零点三。她伸手去撕那些纸,手指刚触到纸面,整堵墙就碎了,墙后面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海。海上停着一艘游艇,甲板上维克多正把一片柠檬皮拧进马提尼杯,拧完便扔进海里。柠檬皮沉下去,变成一条银色的鱼,游向水底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她就醒了。

公寓很冷。暖气在凌晨自动调低了温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埃琳娜没有开灯,披着毯子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她靠在冰箱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脑子里反刍着首笔测试交易的数据。四天前她用马克给她的密钥对了一遍交易日志,表面上的数字完美无缺。但某种不安始终盘踞在胃里,像一颗没有消化完的硬糖。

她决定做一次彻底的对账。

天亮后她走进尼克斯公司财务部,告诉下属今天拒接所有电话。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下百叶窗,从保险柜里取出那台独立于公司内网的财务终端。终端里存着每一笔从尼克斯服务器出发的交易元数据——不是马克给她的简洁版,而是原始、未经剪辑的竞价日志,包含每一次程序化广告拍卖的全部参数:时间戳、IP地址、加密包长度、路由跳转的毫秒数。

埃琳娜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这些数据和首笔测试的十一笔拆分交易逐一对齐。前八笔完全吻合。第九笔出现了偏差——支付的加密资产换算汇率比当天市场中间价高出了零点零零九。第十笔同样。第十一笔同样。

零点零零九,乘上数千次支付。

零点三成。

她的指尖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敲下去。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切出平行的条纹,让她看起来像一张被铅笔斜斜划掉的旧照片。她想起第一次在罗伊咖啡馆见马克时的情景——三年前,他穿着领口起球的黑色毛衣,喝咖啡时双手捧着杯子,像个生怕摔碎东西的孩子。那时的他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而此刻,那个穿毛衣的技术员正在系统底层用一行代码,缓慢地、精确地、不可逆转地从她和维克多的份额里偷走三成。

她拨通了维克多的电话。

“我们需要见面。”

“什么时候?”

“现在。罗伊咖啡馆。”

下午的罗伊咖啡馆空荡荡的。只有靠门口坐着一个读报纸的老人,柜台后面老板娘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像被水泡过一样软。埃琳娜选了最角落的卡座,背靠墙,面朝门。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维克多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他今天没打领带,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翻出一圈衬衫的白色,看起来刚从一个午餐会上提前离开。他坐下,把桌上的柠檬片从杯沿推进水杯里,然后看着埃琳娜。

“出什么事了?”

“马克在首笔测试中动了手脚。”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他在汇率换算参数里埋了偏差。我们每收到一块钱,他额外拿走零点三分。累积到一千四百万,他额外多拿四十二万美元。”

维克多打开信封,抽出那几页打印纸。他看得很慢,但其实不需要——凭他多年的销售经验,他能在三十秒内读懂任何涉及金钱分配的图表。他只是用这段时间在脑子里重新评估形势。四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但比起整笔资金的完整性,更重要的是马克展示出的意图:他在第一步就选择了欺骗。

“你怎么发现的?”维克多问。

“我把原始日志和马克给我的对账结果逐行比对。他给我们的版本被修改过,改动很小,但足够掩盖偏差。他用了某种嵌套在代码底层的加密函数来生成双重报告——一份给我们看,一份给系统用。”

“你能证明是马克做的吗?”

“我没有直接证据,”埃琳娜说,“但整个竞价系统架构只有他有完整权限。就像只有建筑师才知道承重墙里哪一块砖是松的。”

维克多把打印纸放回信封,折好信封边角。这个动作很慢,像在叠一面旗。他不是在消化愤怒,而是在计算一个全新的变量:如果马克已经违背了协议,那么当前三人之间的脆弱平衡就已经实质性崩塌。崩塌之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主动修复,要么抢先拆掉对方的防线。

“他可能也已经开始防范我们。”维克多说。

“不是可能,是肯定。”埃琳娜搅拌着杯里凉透的咖啡,“他在机房部署了至少一个不经过公司内网的独立监控系统。我上周五尝试调取竞价日志时,发现文件被访问的时间戳比我操作的时间晚了零点三秒——这意味着有人在实时监控每一次非授权访问。”

“他监控我们?”

“他监控一切。”

咖啡馆的收音机开始播放新闻。主持人用平淡的语调念着关于轻轨扩建和港口关税调整的消息,背景里隐约可闻电报机的电子滴滴声。读报纸的老人翻过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像昆虫振翅。

“我之前在游艇上发现了一样东西,”维克多突然开口,“甲板下方的舱室里被人装了窃听器。微型,外接天线,可以远程传输。我在发现的时候没有声张,因为我不确定是你还是马克。”

埃琳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我。”

“我相信你。”维克多说,语气里没有信任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没点燃的雪茄,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雪茄的烟草碎屑落在桌布上,像焦色的雪。然后他把雪茄放在信封旁边,像一枚棋子。

“我们单独对付不了他,”维克多说,“你的优势在财务,我的优势在客户网络,但马克的优势是整个数字基础设施。他坐在蜘蛛网中心,我们则是粘在网上的两根分支线。要拆掉他的优势,必须先让他以为一切正常,然后从外部引入一个他不知道的变量。”

“什么样的变量?”

“一个独立的网络安全审计,”维克多捻着雪茄的尾端,“由第三方事务所完成,名义上是应付即将到来的季度审计。我会推动董事会批准这笔开支。外部的审计人员有权限接触全部系统,马克无法拒绝。”

“审计会发现我们的假交易。”

“不会,因为我准备的合同足够好。而你的跨境路径在合法外壳下完全合规。审计会发现的是另一件事——马克留在系统里的偏差代码。一旦外部审计指出这个异常,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马克交出全部技术权限,以‘纠正系统漏洞’为名。”

埃琳娜沉默了片刻。她听懂了这个方案的核心:用合法的第三方审计,去拆掉马克的非法的技术壁垒。这是一步高明的棋,但前提是维克多自己不会在审计过程中把她也一并卖了。

“你要从哪家事务所找审计?”她问。

“巴蒂斯蒂与韦斯特事务所,雷文伍德本地的一家精品所。他们的网络安全部门主管曾在阿尔比恩共和国联邦调查局任职,对广告竞价系统的漏洞尤其熟悉。”

埃琳娜记住了这个名字。她会在回去之后亲自查一下这家事务所的背景,确认它和维克多之间没有隐藏的联系。她已经学会了在这场游戏中只相信经过交叉验证的事实。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我们之间的暂时合作——你打算让它维持到什么时候?”

维克多把雪茄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用牙轻轻咬着雪茄尾端,雪茄一上一下地晃动。

“维持到马克出局为止。之后,”他笑了,笑意没有抵达眼睛,“各凭本事。”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咖啡馆。埃琳娜先走,维克多等了两分钟。他坐在空了的卡座里,把刚才埃琳娜留下的咖啡杯端起来看了看。杯沿上印着半个淡红色的唇印,像某种遗留在现场的签名。他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支雪茄,却没有带走信封。

信封留在桌上,里面夹着一片从水杯里捞出来的柠檬皮。

维克多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擦黑了。老工业区的街道空寂无人,只有远处AD-07号广告牌的黑色屏幕在暮色中像一块竖立的棺材板。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打开手套箱,取出一块和游艇上发现的一模一样的微型窃听器——这是他今天中午派人从埃琳娜公寓外的电表箱里拆下来的。

他也在监视她。

区别只在于,他比她多走了半步。

而在雷文伍德市另一端,马克·霍洛韦正盯着四块屏幕中的右下角。那个小窗口显示的是尼克斯公司二楼财务部走廊的实时画面。画面里,埃琳娜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握着一杯外带咖啡,步伐平稳,面无表情。

马克把画面截图保存,和之前的监控记录归档在一起。

他看到她走进办公室。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窗口,窗口里是维克多刚才在罗伊咖啡馆用手机发送的一封邮件——邮件内容是请求巴蒂斯蒂与韦斯特事务所提供网络安全审计报价。马克读到这行字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切回命令行,输入了一行新代码。

代码的功能是:一旦检测到外部审计人员登录系统,立即自动触发一次深度的数据迁移,将所有敏感交易记录转移到一台位于坎托纳群岛的离线服务器上,并在本地留下干净的空白日志。

蜘蛛还在网中央。

而网,正在从边缘开始悄悄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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