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温柔的瘾

阿白嫁入李家的第一个月,高昌城入秋了。

今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干燥,裹着戈壁滩上的碱土味,越过城墙,灌进每一条巷陌。李宅后院的葡萄架在一夜之间黄了叶子,那些叶片蜷曲起来,像是一只只攥紧的手掌。

阿白每日卯时起身,卯时三刻喝汤。

汤是那个灰衣老仆送来的,放在一只青瓷托盘里,旁边永远搁着一小碟蜜渍梅子。老仆从不多话,放下托盘便退出去,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像一枚被风吹动的枯叶。

阿白起初问过李怀瑾,这汤要喝到什么时候。

“喝到娘子适应了高昌的水土为止。”李怀瑾正在整理官署带回来的文书,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怎么,娘子觉得苦?”

“还好。”阿白说。

其实她并不觉得苦。那汤药入口时的苦味很薄,薄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从喉头滑入胃袋的暖意。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股异香——每次端起碗,那股香气就钻进鼻腔,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像是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曲子在脑海里反复回旋。

但她说不上来这香意味着什么。

出嫁前,父亲曾教她辨识丝路上常见的药物。大食的乳香能安神,波斯的末药可活血,天竺的檀香用来入定,吐蕃的红景天能抗高寒。阿白一样一样闻过,记住了它们的气味。

这汤里的香,哪一种都不是。

喝到第十二天的时候,阿白发现了一件小事。

她忘记了母亲的忌日。

那天是八月十九,她坐在窗下做针线,忽然听见隔壁院落传来一个老妇人诵经的声音。那声音拖得很长,是汉人超度亡灵时念的《地藏经》。她随口问了侍女一句:“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夫人,是八月十九。”

八月十九。

阿白的针尖在绸面上顿住了。

母亲是在八月二十一走的。她记得。每年这个时候,父亲都会让商号歇业一日,在院子里摆上母亲爱吃的葡萄和馕饼,对着西方点上三炷香。粟特人信奉祆教,不兴烧纸钱,但父亲每年都会破例烧一叠——他说母亲喜欢汉人的纸钱,那东西烧起来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可是今年,她几乎忘了。

如果不是隔壁那阵诵经声,她大概会一直坐到天黑,把这一天当作寻常日子打发过去。

阿白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那里摆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是李家祖传的物件。她没有香,只好倒了一盅清水,对着西方拜了三拜。

“阿娘,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试图回想母亲的脸。

那张脸在记忆里是清晰的——深眼窝,高颧骨,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翘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她能想起母亲穿靛蓝色长袍的样子,想起母亲用银梳子给她梳头时手腕上镯子碰撞的声响,想起母亲唱过的粟特歌谣。

可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母亲的声音了。

那个声音应该是什么样的?是低沉的还是清亮的?是带着沙哑的还是柔润的?她张了张嘴,试图在脑海里复现那句“阿白,你记着,胡人的女儿嫁进汉人家”——但无论怎么努力,那句话的音调都是空白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纸上残留的笔画痕迹,轮廓还在,内容已经不见了。

一阵恐慌从脊背上升起来。

阿白猛地攥紧了供桌的边缘,指节发白。

“娘子?”

李怀瑾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阿白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没什么。”阿白松开手,让袖子遮住发白的指节,“只是想我阿娘了。”

李怀瑾走过来,将文书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触碰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娘子这些日子确实清减了。”他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府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

“那就是想家了。”李怀瑾的语气柔和下来,在她身边坐下,“过几日是中元节,我陪娘子回去探望岳父大人可好?”

阿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温润得像两块暖玉。

她点了点头。

中元节那天,李怀瑾果然备了厚礼,陪阿白回了一趟阿史那商号。

父亲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依旧是那副胡杨般苍老而挺拔的模样。他见到阿白的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笔账目。

“刚换了地方,还没适应。”阿白回答。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下人端上茶点,然后和李怀瑾进了书房。两个人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阿白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母亲亲手栽下的石榴树,发现树干上多了几道刻痕——那是商队每次出发前祈福时留下的记号。

刻痕很新,说明父亲又要出货了。

傍晚临走时,父亲将她叫到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沉甸甸的,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你阿娘留下的东西。”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件旧首饰,不值什么钱。你要留好。”

阿白捏着那只锦囊,觉得父亲的话里有话。但她还来不及追问,李怀瑾已经走过来,温和地提醒她天色不早了。

回去的轿子里,阿白拆开锦囊,发现里面除了几件银饰之外,还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是父亲那种熟悉的不工整的汉文笔迹。

“若觉身心有异,速传信归家。”

阿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重新叠好,塞回了锦囊里。

她不知道父亲看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话。但她知道,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会无端猜测的人。

那天夜里,阿白第一次尝试不喝安神汤。

她从老仆手中接过青瓷碗,像往常一样端到嘴边,用袖子遮住口唇,将汤药尽数倒进了袖中预先藏好的一块厚棉布上。棉布吸饱了液体,变得沉重而温热。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对老仆道了声谢。

老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那一夜,阿白躺在锦被里,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几乎要以为父亲的担忧是多余的了。

然后第三更的梆子响了。

那声音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进了她的太阳穴里。阿白猛地睁开眼睛,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颅骨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进了她的脑髓。

她张嘴想要喊人,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野兽般的低嗥。

紧接着,幻觉来了。

床头的红烛忽然变成了两排,不,是三排——不对,是无数排。那些烛火无限地复制自己,在黑暗中延伸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壁画里的飞天开始扭动身体,它们的面容从慈眉善目变成狰狞大笑,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无一物的口腔。

阿白从床上滚落下去,额头撞在脚踏上,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但那一瞬只够她看见自己的一双手。

她的手在月光下是惨白的,手指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皮肉里面往外挣。

然后黑暗又吞噬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挣扎了多久。等到意识重新浮出水面时,她发现自己蜷缩在墙角,浑身被冷汗浸透,喉咙干涩得像灌了沙。屋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红烛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月光中上升。

门被推开了。

李怀瑾端着一只新的碗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一根带子松松地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责备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真诚的忧虑。

“娘子可是做噩梦了?”他在她身边蹲下来,用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就着月光仔细端详她的脸,“我听见动静赶过来,就看见你倒在地上。”

阿白想说话,但舌头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别怕。”李怀瑾将碗凑到她唇边,“先把汤喝了。喝了就好了。”

汤还是温热的,那股异香比白天更浓了几分。阿白在恍惚中张开嘴,让那温润的液体滑进喉咙。几乎是立刻,一阵强烈的松弛感从胃部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拧开了一只阀门,将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放了出去。

她的手脚不再痉挛了。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

她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而平静。

李怀瑾将她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沿,轻轻拍着她的手臂。

“娘子是思虑过重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温柔,像是一层薄薄的丝绸裹住了她的耳朵,“明日我请县尉王大人家的夫人过府来陪你说说话。你嫁过来这些日子,还没见过高昌城里的官眷。多见见人,心里就敞亮了。”

阿白在沉沉的睡意中点了点头。

第二天,王夫人果然来了。

那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汉人妇人,穿着茜色罗衫,梳着京城时下最兴的高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密密的细纹。她拉着阿白的手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从高昌城的天气一直聊到长安的新样布料,然后又拐到了凉州都护府的人事调动上。

阿白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当她听到王夫人提到“凉州新设的关市”时,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说起来,那关市的手续可真是繁琐。”王夫人叹了口气,拈起一块枣泥糕,“我家大人为了这事愁了好些日子。那些粟特商人,手里有货,可就是不肯走官道,说税太高,宁可绕路走吐蕃那边。”

阿白垂着眼睫,轻声说:“夫人有所不知,商队不走官道,不是因为税高。”

“哦?”王夫人挑起眉毛。

“是因为官道上的关驿查验太慢。”阿白抬起头,目光平稳,“从高昌到凉州,官道上有六处关驿,每处都要开箱验货,一趟走下来至少耗费十五日。商队带的多是鲜货,葡萄、瓜果、鲜药材,在烈日下晒十五天,到了凉州就烂了。”

“那怎么办?”王夫人听得认真。

“其实不难。”阿白说,“只要在凉州和高昌两头设关验货,中间的四处关驿只核验关文不查货,日程就能从十五日缩到七日。朝廷收的税一分不少,商队也不用舍近求远。”

王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糕饼,认真打量了阿白一番,然后转头对旁边侍立的李怀瑾笑道:“李主簿,你这位新夫人可不简单。”

李怀瑾站在窗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看着阿白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她无法读懂的复杂神色。

“夫人过奖了。”他说。

王夫人走后第三天,李怀瑾满面春风地从县衙回来,进门便让下人开了一坛凉州老酒。

“关市的事定了。”他将酒盅举到阿白面前,“县尉王大人今日在衙署里当众说,这主意是李家新妇出的。娘子,你替我打通了向上走的关节。”

阿白接过酒盅,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起来。

李怀瑾笑着去拍她的背。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背上的触感是轻柔的,带着一种占有的笃定。

“今夜多加一碗安神汤。”他转头吩咐老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添一件衣裳,“娘子太费心神了,得好好补一补。”

老仆应声而去。

阿白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怀瑾低头看她的目光。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将那深褐色染成了一种接近黑的颜色。他端详她的模样,让阿白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件事。

那时候父亲从龟兹买回一尊白玉观音,请了一个汉人雕工来修饰细节。那雕工每日坐在廊下,拿着一把细小的刻刀,在玉石上反复打磨,神情专注而宁静。父亲说,好的雕工不会和玉石较劲,他只是一点一点地削掉多余的部分,直到里面的观音自己走出来为止。

李怀瑾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和那个雕工一模一样。

“郎君在看什么?”阿白问。

“在看娘子。”李怀瑾弯起嘴角,“娘子这些日子,越来越好了。”

阿白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的安神汤是双份的。她喝完第一碗,老仆又端来了第二碗,说是郎君的吩咐。阿白犹豫了一瞬,但李怀瑾就坐在旁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温柔而不可违抗。

她将第二碗也喝了下去。

这一次的困意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她几乎是在放下碗的瞬间就沉入了黑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在葡萄架下给她梳头,那把银梳子一下一下地滑过她的头发,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母亲低下头来,贴着阿白的耳朵,用一种极其温柔、极其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阿白在醒来之后记住了。

不是记住了内容——内容依然是空白的,像是被谁用刀剜走了一样。但她记住了那句话的轮廓。那轮廓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像是一个被凿去了铭文的石碑,她知道上面原本刻着什么,只是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李怀瑾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一动不动。

窗外,高昌城的月亮明晃晃地挂着,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阿白忽然觉得,自己脑海里的那个空洞,在月光下正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它像一个活着的东西,温柔地、耐心地吞噬着她。

而她甚至无法确定,那些被吞掉的东西,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她自以为存在过的幻觉。

她的手指在锦被下无声地攥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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