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开口说话”这个主意在清晨六点听起来像是某种行为艺术,但到了上午九点,它已经变成了营地里唯一可行的方案。
安吉拉把所有人召集到篝火余烬旁,用一根烧焦的浮木在碎石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关系图。左边画了七个小圆圈代表考古队,中间画了一个大圈代表铅板上的程序,右边画了一个问号。“如果我们一个一个来,程序会像对付冯·埃森那样逐个标记。陈述人、翻译者、见证人——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不同的角色,然后被推进不同的处理通道。但如果所有人同时开口,程序就会面对一个无法分割的集体输入信号。”
“为什么?”菲利克斯的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安吉拉画的图。
“因为任何仲裁系统都需要区分发言主体。如果多个人在同一时间发出完全同步的声音,系统就无法把发言归因到具体个体。”安吉拉把浮木指向露西亚,“翻译者也是一样。你翻译出来的内容之所以会自动出现在速写本上,是因为程序在通过你进行单向输出。但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在翻译——如果我们所有人同时念出同一段翻译——”
“那么程序就无法定位‘翻译者’这个角色。”达根接过话头。他坐在折叠椅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从凌晨到现在一口都没喝。“它需要把某个功能附着到某个具体的个体身上。如果所有人同时执行同一个功能,它的角色分配机制就会失灵。”
冯·埃森靠在帐篷支柱上,裹着睡袋的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但他已经能正常说话了,眼白上的符号也完全消退,只留下一些淡灰色的痕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铅笔字迹。“你们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定,“我在帐篷里写那份抗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不要当陈述人’。但我的手不听使唤。笔在纸面上写出来的不是我脑子里想的东西。程序接管了我的运动神经。如果你们同时开口说话,有可能所有人的嘴巴都会被接管——不是说出你们想说的话,而是说出它想让你们说的话。”
这句话让营地沉默了下来。海风穿过偃松丛,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灰鹱号的引擎声隐隐传来,船长在用无线电呼叫达根的卫星电话,但达根没有接。
安吉拉蹲下身,在碎石地面上重新画了一个箭头,从代表程序的圆圈指向代表考古队的小圆圈。“你说得对。程序可以接管单个人的表达系统——因为一个人的运动神经控制是相对独立的。但它能不能同时接管七个人的声带肌肉,让七个人说出完全不同的七段话?或者让七个人说出完全相同的同一段话?前者需要七倍的并行处理能力,后者需要解决精确同步的问题。无论是哪种,都远比对单个人施压要困难。”
“这只是推测。”马库斯·陈用激光测距仪的目镜对准安吉拉的图,仿佛测距仪的激光能帮她测量出逻辑的精确度,“我们没有证据证明程序的处理能力有上限。它可能可以同时控制我们所有人,像操纵木偶一样。”
“那就没有意义了。”冯·埃森忽然说。所有人都转向他。“如果程序真的可以同时控制所有人——如果它有任何时间、任意数量的活人变成陈述人的能力——那么三千年前那七十三个人就不需要在同一个时间死在一起。他们可以分批次完成。程序可以控制一群人进来,一个人一个人地处理,一代接一代地完成。但它没有。它选择了让七十三个人同时陈述。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程序不擅长处理集体。集体是它的盲区。”
安吉拉看着冯·埃森。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第一天起就和她对立的老法医人类学家,在被程序标记为陈述人又撤回之后,对程序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她这个法学者。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程序的内部逻辑——他已经在大脑被程序部分接管的短暂时间里,用骨头和神经感受过那些规则的运作方式。
“那就需要排练。”安吉拉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碎石,“所有人在同一个时间、用同一个节奏、念同一段内容。误差不能超过零點五秒。”
“念什么?”露西亚问。
安吉拉转向她:“你说过铅板底层铭文里有一段关于‘异议’的条款。”
露西亚翻开速写本,翻到一页因为反复摩擦而有些破损的纸面。上面的符号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七八个独立的段落,每一个段落都被她用水笔在一旁标注了英文翻译。“昨晚出现的这一段。它的大意是——‘如有人对契约内容提出异议,需在程序完成前以集体声音呈递。异议不可由单人提起,不可由单人撤回。异议本身即为新的程序启动条件。’”
“异议本身会启动新的程序?”菲利克斯用手指挠了挠摄像机目镜上凝结的海盐,“那提出异议还有什么用?不还是在程序里打转?”
“启动新程序意味着暂停旧程序。”安吉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兴奋,“在任何仲裁规则里,异议程序一旦启动,主程序就必须中止,等待异议裁决。这是仲裁法里最基本的延期规则。不管这个古老程序是谁设计的、用什么力量在运行——只要它遵守它自己写下的规则,那么异议就可以被用来——借用一个法律术语——‘庭前动议中止审理’。我们不需要赢。我们只需要暂停。暂停到我们能离开这座岛,能回到大陆,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达根终于喝了一口咖啡。冰冷的液体在嘴唇上停留了一下才被咽下。“排练。现在。”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来排练那段异议陈述。
露西亚把那页符号翻译成了可以念出的音节——不是英文本意翻译,而是音译,因为她不确定语义会不会被程序解析,而单纯的音节至少需要一层额外的解码过程。音译后的文本大约有两百个音节,分成五段,每段之间的停顿精确到秒。
马库斯用激光测距仪的秒表功能计时。菲利克斯把摄像机的音频采样率调到了最高,用波形图监控每个人的发音节奏。冯·埃森拒绝参与——他的理由是“我之前已经被标记过陈述人了,我的声带可能仍然被程序监控”——但他承诺会在排练过程中全程目视监督。埃利奥特在排练的前二十分钟完全跟不上节奏,他的舌头在念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时总是打结。
安吉拉逼他反复练习。用一种他在大学里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专注和耐心——她会在他每一遍念完后点头,说“再来一次”,直到他的节奏和马库斯秒表上的数字完全重合。
到中午时分,营地里的七个人——除了冯·埃森——已经能够以低于零点三秒的误差同步念出那五段音译内容。
“够了。”安吉拉说,“现在我们去洞穴。”
但在他们收拾装备的间隙,一件被所有人忽略了的事正在发生。
冯·埃森坐在折叠椅上,裹着睡袋,闭着眼睛。所有人都以为他在休息。他没有休息。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不是那段陈述,不是任何被排练过的内容。他在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克劳斯·冯·埃森。克劳斯·冯·埃森。克劳斯·冯·埃森。
这是他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读第一年时学到的抗催眠技术——重复自己的名字以保持自我意识。但这里没有人在对他施加催眠。他是在对抗某种从指尖黑点消退之后仍然留在体内的东西,某种试图在他意识底层的淤泥里重新生根的、不属于他本人的意志。每一次他念完自己的名字,那个意志就会被推开一点点。但他能感觉到,它没有消失。它在等。等他不再念名字的那一刻。
洞穴里的变化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剧烈。
刚踏入洞口,安吉拉就感觉到了脚下的异常。昨天的洞穴地面覆盖着松软的淤泥和散落的贝壳,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今天的地面硬得像被碾压过的沥青,所有松散的沉积物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压力压缩成了密实的板块。洞壁上的刻痕不再是散乱的、各自独立的符号群——它们现在连通了。所有的符号通过新出现的连接线串成了一个整体网络,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骨墙,像一套覆盖整个洞穴的、无比繁复的电路板。
铅板发出的蓝光在没有紫外线手电筒照射的情况下也能被看到。不是荧光,而是自发光。淡蓝色的冷光从铅板表面渗出,照亮了周围两米范围内的岩壁。底层铭文已经完全浮到了表面,和表层文字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立体感极强的双层文本。
露西亚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蹲下,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速写本。本子在震动。纸页在没有风的环境里快速翻动,每一页都在自动浮现新的符号,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十倍。
“它在准备什么。”露西亚说,声音因为用力按压而发颤,“它比昨天活跃了很多。我觉得它知道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它不可能知道。”安吉拉把排练时用的音译稿分发给每个人,“它不是一个有意识的——”
她停下了。
因为她看到了铅板右下角的那个日期符号。它不再是昨天看到的那组数字。它变了。
年份不变。月份不变。日期是今天。
但不是上午的时间。日期后面跟了一个新的符号序列,露西亚之前从未标注过这一组。安吉拉没有问她翻译——她已经从那个符号的图形结构中猜到它的意思了。那是一组时间坐标。精确到分钟。精确到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程序不是在等待我们。”安吉拉的声音很轻,但在洞穴的回音效果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程序一直都有一个固定的时间表。它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下一个集体走进这个洞穴。它等的不是我们——它等的是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到了这里。如果我们没来,会有别人来。如果别人没来,它还会继续等。但它已经预设好了这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上,契约必须进入下一阶段。”
“两点零七分会发生什么?”马库斯问。
安吉拉看向冯·埃森。冯·埃森站在洞口,阳光从他的背后射入,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他的影子在颤抖。
“陈述完成。”他开口,声音不像自己的,但他仍然在念完那句话后咬着牙补了一句自己的名字,“克劳斯·冯·埃森。陈述完成后,程序不会再需要代理人了。不需要陈述人,不需要翻译者,不需要见证人——也不会需要异议者。”
“程序会终结?”菲利克斯问。
“不。”冯·埃森说,“程序会进入下一阶段。”
“契约执行。”
下午一点四十分。洞穴外的阳光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倾斜。不是西斜——太阳的位置没有变化——而是光本身的传播路径在变。海面上的巨型铅板重新发出荧光,比昨晚更加明亮,明亮到连北海灰色海面上的波浪都被染成了淡蓝色。那种荧光穿透海水射向天空,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片扩散的光晕。
灰鹱号上的船长正在用无线电疯狂地呼叫达根。他说,海面上出现了漩涡——不是海水里的漩涡,而是空气里的漩涡,云层在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旋转的中心点正好是沃德雷岛上方。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说拖船还有一个小时到达,但他们可能需要更快一点。
达根关掉了无线电。他把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
“我会和你们一起念。一字不差。零点三秒以内。”
一点五十五分。所有人站成半圆形,面朝铅板。冯·埃森站在所有人的身后,作为监督者和——如果需要的话——替补。
一点五十八分。安吉拉举起左手。这是排练时约定的信号。手放下,所有人开始念第一段音节。
一点五十九分。铅板上的蓝光开始有节奏地闪烁。洞壁上的刻痕网络开始同步脉冲。
两点零七分。
安吉拉的手没有放下。因为在两点零七分到来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那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来自她自己的头颅内部。不是耳膜的振动,而是更深层的、直接在听觉神经末梢上生成的声波。像有人在她的颅腔里放置了极小的铜钟,然后用一截更小的骨头敲击它。
那是一个声音。在说话。在理解。在翻译它自己。
它不需要露西亚。它可以被每一个人直接理解。不需要文字、音节、翻译层级。它直接在每一个在场的活人的大脑基底核里生成含义。
所有人都同时听到了。所有人都同时明白了。
那不是异议程序的启动确认。那是程序的回复。
回复的内容让每个人的声带在同一时间冻结在了喉咙里:
“异议程序须由契约签订方本人提出。你方非签订方。你方为签订方之继承标的。异议申请无效。程序继续。”
安吉拉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们排练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那五段音节,是针对程序规则设计的一套精密的程序暂停动议。但程序只用了两句话就绕过了整道防御——不是用力量,而是用规则本身。你根本没有资格提出异议。你从来都不是这个契约的签订方。你从一开始就是契约的客体。你是被继承的那部分。
与此同时,铅板上的日期符号向前跳了一格。
年份不变。月份不变。日期是明天。
而明天那组数字后面,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新的、更小的符号序列。
露西亚从速写本上抬起头,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仍然翻译了出来:“‘届时,继承标的交付完毕。’”
“什么是继承标的?”埃利奥特问。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看向了自己的手指。每一根食指的指纹正中心——包括冯·埃森的——都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黑点开始缓慢地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方向完全一致。
朝着手背。朝着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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