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与镜中人对峙

布雷默艺术中心坐落在老港区最深处,一栋由十九世纪鲸油仓库改建的砖石建筑。墙面保留着当年的锈红色,窗框却是现代主义的黑色钢架,新旧之间的碰撞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艾登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头顶的铜铃发出一声闷响,像沉入水底的回音。

门厅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旧画布混合的气味。左侧的展览空间正在布置一场新展览,几个工人站在升降机上调整射灯角度。右侧是一道玻璃隔断,后面是修复工作室,透过玻璃能看到一排排工作台上摊开的画作、雕塑残件和不知名的金属器物。

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从工作室里走出来,围裙上沾满了颜料碎屑。他的名牌上写着“马丁·德雷克,首席修复师”。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艾登出示了证件。德雷克的表情从职业性的礼貌转变为一种微妙的警觉,像是某个被触碰到的开关。

“伊莱恩·莫罗。”艾登说,“她出事前在这里工作过。”

“是的。”德雷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前台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那天下午她在这里修复一幅十七世纪的肖像画。画布背面有霉菌侵蚀,她花了整整三天清理。出事的时候离修复完成只差最后一道封层。”

“她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德雷克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一道被反复背诵过的台词,“她状态很好,和平时一样专注。我们还约好第二天一起去看新到的哥特式祭坛画残片。后来警察来问话,我也是这么说的。”

艾登注意到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左耳垂。一个经典的自我安抚动作,通常出现在说谎者身上。

“德雷克先生,我不是警察。”艾登把声音放低,“我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我只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伊莱恩·莫罗是过去三年里唯一一个从那类事故中活下来的人。而现在她失踪了。如果有人对她做过什么,或者她在害怕什么,我需要知道。”

德雷克沉默了很久。升降机在隔壁展厅升降的机械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她收到过一封信。”他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出事前三天。她给我看过。”

“信上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你的保单已经生效。’”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手指间转动,“她当时以为是恶作剧,因为她从来没买过任何保险。但三天后她的车就冲下了悬崖。他们说她服了药,说她没系安全带。但伊莱恩是我认识的最谨慎的人。她连过马路都要等两次绿灯。”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被拿走了。”德雷克把没点燃的香烟塞回烟盒,“不是警察。警察来之前,有两个自称是联邦保险调查局的人先到了她的公寓。他们出示了证件,说她名下的确多出了一份保单,需要核实相关信息。她的房东让他们进去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文件箱。”

艾登感到胃里翻了一下。“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其中一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灰头发,穿了一件很体面的灰色羊毛大衣,笑起来很温和。”德雷克说,“另一个人年轻一些,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两个人的证件看起来都毫无问题。”

维克多。和凯恩。

艾登记得维克多说过“社保记录显示她搬到了东海岸”。他从未提过自己去过伊莱恩·莫罗的公寓。他也从未提过自己拿走了任何东西。

“另外那个人说了什么吗?”艾登问。

“没说几句话。但伊莱恩的邻居后来告诉我,那个年轻人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他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汇报什么,但用的不是正常的说话方式——更像是念一串数字或者代码。”

通风口里的女声。凯恩坐在前台时,对他说的那句“霍尔特先生已经在四号阅览室等您了”——那个知道他会出现的时间,精确到足以提前通知一个安保员坐在那里等他的时间。

“她出事前修复的那幅画还在吗?”

德雷克犹豫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工作室深处,艾登跟上去。穿过两排工作台,在一扇带密码锁的铁门前停下。德雷克输入密码,门弹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恒温储藏室,墙壁上挂满了等待修复的画作,用无酸纸和泡沫膜包裹着。

他在角落里找到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放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保护层。

“十七世纪中期的肖像画,作者不详。”德雷克说,“委托人是一位私人收藏家,要求匿名。画的是某位地方议员的妻子,这种题材在当时很常见。伊莱恩负责清理霉菌侵蚀的部分,就在背面的画布上发现了这个。”

他把画翻转过来。

画布背面,在霉菌清理干净之后,露出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十七世纪的铅笔字迹,在画布绷上木框之前就被写在上面,然后被油画颜料和三百年的时间所掩埋。直到霉菌侵蚀了表面的涂层,才让它重新浮现在光线中。

字迹纤细而工整,拼出一种艾登从未见过的语言。

“伊莱恩说这像是一种日耳曼语系的变体。”德雷克说,“她拍了照片,发给了大学的一位语言学教授。出事前一天,教授回复了她的邮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那是一封邮件的打印照片,发件人署名是“阿德里安·韦勒,语言学系”。

邮件内容只有短短几行:“伊莱恩,你发现的这段文字让我彻夜难眠。这种语言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日耳曼语系分支,但在十七世纪中期的一些文献中曾有零星的记载。它被称为‘耳语者的拉丁文’,据说是当年一些研究催眠术和神经控制的前科学团体用来记录诱导指令的密文。翻译出来的意思大致是——”

截图在这里断了。后面的内容被裁剪掉了。

“她没给我看后面的部分。”德雷克说,“她说教授建议她不要通过电子邮件讨论,约她第二天面谈。但她没等到第二天。”

“韦勒教授现在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德雷克把手机收回口袋,“阿德里安·韦勒教授在伊莱恩出事的同一天晚上,在自己的办公室意外身亡。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警方结论是自然死亡。他今年四十一岁,没有心脏病史。”

十七世纪的密文。三百年后被一个艺术品修复师偶然发现。同一天晚上,她和唯一能解读这段文字的人,一个出了车祸,一个死了。

艾登把画翻转回来,看着正面。那位不知名的议员妻子端坐在画框中央,手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三百年前,有个人在她肖像的背面写下了一串用于操控人类意志的指令。这个人是谁?他在对谁下达指令?那个被指令操控的人,三百年来是否一直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忠实地执行着写在这幅画背面的任务?

还是说,写下这段文字的人,本身就是被操控者?

“我需要借用这幅画。”艾登说。

“不可能。这是私人藏品,价值六位数以上。”德雷克摇头,“而且委托人明确要求——”

“委托人是谁?”

德雷克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他在大脑中检索那个名字,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

“奇怪。”他慢慢地说,“我记得我处理过那份委托合同。我记得他的签名,他的地址,他选择的装裱方式。但现在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是忘记了——是从来就不在我的记忆里。就好像有人把一个名字从我的脑子里连根拔掉,留下了一个很干净的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调查员式的、冷静的惊异。他在观察自己记忆中的空洞,像一个地质学家观察着一块被某种未知力量整齐切割的岩层。

艾登想起了自己的笔记本。那些他不记得写过的字。那个趁他不注意时握住他手腕的手——也许不是趁他不注意,也许是在他被那个声音剥夺意志的时候,有人试图把他拉回来。

“给我教授邮件的完整截图。”他说,“还有韦勒教授的办公室地址。我现在就去。”

德雷克把截图发到他的手机上,然后写下了大学的地址。艾登转身要走时,德雷克忽然叫住他。

“弗莱彻先生。”

“什么?”

“那个穿灰大衣的人——维克多·霍尔特。他一个星期前来过这里。”德雷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那些画听到的事,“他问的问题和你一模一样。关于那封信,关于那幅画,关于教授。但问完之后,他在离开时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谢谢你,德雷克先生。你帮了很大的忙。现在请把我们的谈话内容忘记。这是对你最好的保护。’然后他对我笑了笑。”

“你忘记了?”

“我以为我忘记了。”德雷克看着艾登,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但当你提到他的名字时,一切都回来了。不是突然想起来,而是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一层很薄的东西盖住了。你的出现,把那层东西掀开了。”

艾登没有回答。他把那幅画的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推开门,走进老港区下午四点的斜阳。

手机屏幕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无法回拨的加密号码。

“你正在找的教授死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在语言学系三楼,东侧尽头,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找那个种着枯萎薄荷的陶盆。”

艾登盯着屏幕。枯萎的薄荷,三楼东侧尽头。这个人知道韦勒教授的办公室细节,知道窗台上的植物品种,甚至知道它已经枯萎了。

这个人——或者这些人——一直在替他探路。

不是出于善意。不是因为想帮他。

是因为他正在被一群人共同操控着,而其中至少有一方,希望他能走到某个特定的位置——一个他以为是自己选择的、真相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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