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餐时,伊莎贝尔没有绕弯子。
她在塞巴斯蒂安切开西柚第一刀的间隙里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塞巴斯蒂安的刀停住了。银质餐刀悬在西柚剖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继续切下去,刀刃沿着果肉的纹理划开,动作依然精准,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在你书房里看到了那本《战争论》。扉页上她给你题了字。”伊莎贝尔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她的字和你很像。”
塞巴斯蒂安放下餐刀,用餐巾擦了擦手指。他擦手的动作比平时多重复了两遍,像是手指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我母亲叫玛格丽特·哈尔西,母姓德拉瓦尔。德拉瓦尔家族在阿卡迪亚联邦东海岸拥有过十七家纺织厂,是上一代工业贵族里最显赫的一支。她嫁给康拉德·哈尔西的时候,整个新伊甸的报纸都在说这是‘钢铁与丝绸的结合’。”
他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叠得很整齐,四个角完全对齐。
“她在四十一岁那年冬天死在了蔷薇崖庄园的主卧室里。官方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突发性心力衰竭。没有尸检,没有调查,没有任何人提出过质疑。她的遗体在第二天就被火化了——哈尔西家族在新伊甸有一家控股的殡仪馆,火化不需要排队。”
伊莎贝尔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僵住了。
“你觉得她不是自然死亡?”
“我那年十九岁,在奥古斯都大学商学院读大一。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连夜开车赶回蔷薇崖,到的时候天刚亮。”塞巴斯蒂安的语调仍然平稳,但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收拢,指节微微发白,“主卧室已经被清理过了。床单换了新的,地毯被蒸汽洗过,空气里只有清洁剂的味道。她所有的私人物品——床头柜上的书、梳妆台上的香水瓶、枕头下面那本她每天晚上都要翻的旧相册——全部被收走了。管家告诉我,这是哈尔西家族的标准程序——‘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正常秩序’。”
伊莎贝尔注意到了那个词——管家。就是她昨晚在洗衣房门外听到的那个声音。
“你后来查过吗?”
“查了十年。”塞巴斯蒂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我在大学第二年雇了第一个私人侦探,之后陆续换了四个。前三个什么都没查到,第四个在莫顿港的一家私人疗养院里找到了一位退休的老护士。她在蔷薇崖做过十五年的夜间值班护理。她告诉我,我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每周都会在半夜惊醒,说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那个脚步走到她门口就停下,然后离开。她说那不是她的幻觉——她在那三个月里记了一本日记。”
“日记在哪里?”
“在我找到那个老护士的前一周,她的公寓发生了一次煤气泄漏事故。人没事,但所有纸质文件——包括那本日记——全部烧毁了。事故调查结论是灶台阀门老化。”塞巴斯蒂安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瓷器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冰冷,“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个巧合可以被证明不是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阿卡迪亚湾在早晨的阳光中闪着碎片般的光,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熨平的灰蓝色缎子。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知道你没有那种东西。”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刚才又多了一层寒意,“我是想告诉你——在蔷薇崖,没有自然死亡。每一个在这座庄园里闭上眼睛的人,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定有一个哈尔西站在附近。区别只在于,那个哈尔西是凶手,还是证人。”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伊莎贝尔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像远处的潮水一样缓慢起落。
“你父亲知道你查这些事吗?”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他的脸完全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发出两道模糊的光。
“他知道。他从不阻止,也不承认。他只是在我每次接近真相的时候,用一种我不能拒绝的方式让那条线索断掉。那个老护士所在的疗养院,在我联系上她之后第三个月就被哈尔西医疗基金收购了。她从莫顿港搬走了,目前下落不明——不是死了,只是消失了。哈尔西家族让人消失的方式,从来不是谋杀。谋杀太粗糙了。我们用的是收购、搬迁、重新安置。一切都合法,一切都合理,一切都在文件的保护之下。”
伊莎贝尔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脑子里。同时,她想起了自己手机里那条关于窃听器来源的消息——签署人被篡改过。康拉德的名字变成了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你知道吗,”她慢慢开口,“有人告诉我,你在蔷薇崖内部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监控行动。利用的是一批从联邦贸易委员会调拨出来的窃听设备。半年前调的,签署人原本是你父亲,最后变成了你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三秒。那个沉默的长度,让伊莎贝尔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你的情报来源比我想象的要好。”他说,“但那批设备的调拨单,不是我篡改的。”
“那是谁?”
“是我父亲自己。他用自己的名字申请了调拨,然后故意让那份申请的电子档案在服务器里留下一个可以被追溯到的痕迹。接着他用我的名字覆盖了签署栏,让整件事看起来像是我绕过了他,私自动用了家族资源进行内部监控。”
伊莎贝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康拉德在陷害你?”
“不是陷害。”塞巴斯蒂安重新走回餐桌旁,双手撑在椅背上,“是测试。我父亲这辈子做每一件事都有三个目的。调拨那批设备,第一个目的是实际使用——蔷薇崖确实需要升级安保系统。第二个目的是测试我——他想看看我能不能发现他的签名被覆盖了,能不能追踪到设备调拨的真实源头,能不能在被他嫁祸的情况下找到自证清白的证据。第三个目的,是测试你。”
“我?”
“对。他想看看,一个被塞进蔷薇崖的女人,会不会注意到那些窃听器的存在。如果她注意到了,会不会去调查。如果她调查了,会把信息传递给谁。”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的含义复杂到让伊莎贝尔无法判断,“你通过了他设下的所有测试。你在星光穹顶电影院发现了第一枚,在化妆间发现了第二枚,然后通过你自己的渠道追查到了调拨记录里的签署人矛盾。你用了不到三周的时间,完成了我十九岁时花了整整一年才完成的成绩。”
伊莎贝尔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后脑勺。她想起艾弗琳·斯通在订婚晚宴那天晚上说的话——“在蔷薇崖,没有任何一盏吊灯是单纯的吊灯。”她现在开始理解这句话的真实重量了。
“你父亲测试我的目的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是一种穿透性的直视,像一个人在用目光剖开另一层皮肤。
“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你到底是道森家族的牺牲品,还是哈尔西家族的潜在合伙人。牺牲品不需要太聪明,只需要听话。合伙人恰恰相反——需要足够聪明,聪明到能在蔷薇崖这座迷宫里找到自己的出口。你通过了测试,这意味着我父亲接下来会亲自见你。不是那种在晚宴上举杯寒暄的见面,而是一场真正的、只有三个人的对话。”
“三个人?”
“你,我父亲,和我。”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无声地握紧了餐巾的边缘,把布料拧成了一条紧绷的绳子。
“如果我没能通过测试呢?”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餐厅门口。在经过伊莎贝尔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那就不会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了。”
他走出了餐厅。
同一天下午,最高法院传来消息——达米安·道森案的终审宣判日期正式确定,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日。这个日期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周,而且恰好卡在婚礼之前三天。
伊莎贝尔是在蔷薇崖的图书室里收到这个消息的。给她发消息的不是律师帕特里克·林奇,而是艾弗琳·斯通。消息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冷硬——“宣判日提前。哈尔西家族‘法庭之友’意见书将于宣判前四十八小时提交。一切仍在轨道上。”
伊莎贝尔把这条消息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父亲的名字。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八声,转入语音信箱。
她又拨了一遍。这一次响了五声,被挂断了。
伊莎贝尔皱起了眉头。她父亲从来不挂她的电话。即使在案子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会接她的电话,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话”。
她第三次拨过去。这一次,电话在响了两声之后被接起来了,但对面传来的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道森小姐?”
“我是。你是谁?我父亲呢?”
“我叫托马斯·马尔科姆。你父亲今天上午来找我的时候,被两个自称记者的人堵在了我家的车库里。他们没有动手,但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十二年前你父亲在球队聚餐上说过的话。你父亲后来开车走了,但他把手机落在了我家的沙发上。我刚发现,正想办法联系你。”
托马斯·马尔科姆。伊莎贝尔记得这个名字——塞巴斯蒂安送她的那件球衣的原主人,那个宾夕法尼亚州的消防员。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没有。但他走之前反复问我一件事——‘那年的聚餐上,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了那句话?’我对他说,达米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莎贝尔挂掉电话,拨通了帕特里克·林奇的号码。这一次电话接得很快,律师的声音依然彬彬有礼,像一杯永远温吞的白水。
“道森小姐,我正在处理宣判日期提前的相关文件——”
“有人接触了我父亲。两个自称记者的人,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消防员家的车库里。他们提了十二年前的事。哈尔西家族说过只要我同意联姻,那两份录音证词就不会被曝光。”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道森小姐,哈尔西家族承诺的是‘录音证词不会在司法程序中被使用’。他们没有承诺‘不会有人用其他方式提醒你父亲这些证词的存在’。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林奇的声音依然温和,“我建议你联系哈尔西家族的公关部门,请他们——”
伊莎贝尔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图书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庄园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阳光被那些被精确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切割成碎片,落在砾石小路上,像一地的拼图碎片。
她忽然理解了康拉德·哈尔西的测试逻辑。他不仅在测试她的情报能力和反侦察能力,他也在测试她的决策方式——当事情脱离预设轨道的时候,她会怎么做。她会哭喊?会妥协?还是会冷静地找到问题的核心并采取行动?
她打开手机上的加密通讯软件,给那个罂粟花头像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私人安全团队。能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部署到位。钱从三号账户出。”
对方在三分钟之内回复了——“三号账户余额不足以覆盖你需要的那种服务等级。建议启用五号账户。”
五号账户。伊莎贝尔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那是母亲去世前用她的名义开设的一个信托账户,存的是母亲一生的积蓄。母亲说,这笔钱不是给她的嫁妆,是给她的退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个你不能不做的决定,而那个决定会让你失去一切,你就用这笔钱去买一条新的路。”
她一直没动过那笔钱。即使在父亲打官司最烧钱的时候,她也没有动过。
但现在,她需要把她的父亲从不知名的地方找回来。她需要在自己的婚礼之前确保他还活着。她需要确认那两个所谓的“记者”到底是谁派来的——是哈尔西家族内部有人想破坏联姻,还是哈尔西家族之外有人想从道森家这桩案子中榨取最后的舆论价值。
她按下了确认键。
“启用五号账户。目标:定位并保护达米安·道森。时间:四十八小时内。保密级别:最高。”
消息发出后,伊莎贝尔关掉手机,走出了图书室。
走廊里,管家正站在转角处,手里端着一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红茶和两只瓷杯。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但脸上仍然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任何事物惊动的平静。
“道森小姐,康拉德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今晚在书房等您。时间由您定。”
伊莎贝尔看了管家一眼。她想起昨晚在洗衣房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塞巴斯蒂安和艾弗琳之间扮演的那种微妙的双重角色。
“告诉康拉德先生,我九点钟到。”
管家微微欠身,端着托盘转身离去。他的脚步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像一个在深海里移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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