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石室中回荡,桜庭已经走到了螺旋阶梯的底部。他抬头望着阶梯上方那扇紧闭的铁门,淡灰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烁不定。
“这不是野村的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野村的搜查权限仅限于仁明警署管区。仁明县警本部是更上一级的机构,他们不会为了协助一个地方警部补而出动特别调查课。”
“是财团的人,”千石明良说,“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楼上传来更多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家具被掀翻的闷响。搜查人员显然不是在收集证据——他们在制造混乱。混乱中,某些东西可以被藏匿,而另一些东西可以被“发现”。
桜庭快步走到档案室最深处的铁架前,按动了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石砖。石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嵌在墙体中的老式保险柜。他转动密码盘,柜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只与桌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铜匣。
“这些都是宗久一脉两百年来保存的原始档案副本,”他说,一边将铜匣逐一取出,放进一只早已准备好的防火帆布袋中,“正本在会馆档案室里,副本在这里。如果特别调查课是来销毁证据的,他们首先会冲向档案室。”
“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我接任理事长的那一天起,就在等了,”桜庭将帆布袋递给千石明良,“这些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您带着这些从后门走。后院围墙的西南角有一扇暗门,通向外面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是一条废弃的林道,走到底就是仁明山北麓的旧国道。”
“您呢?”雾子问。
“我是理事长。我得留在上面应对他们。”桜庭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领口,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他们手里没有我的把柄。樱花文化振兴会的对外业务全部是合法的——艺术品收藏、古籍修复、地方文化研究。他们可以用‘协助隐匿犯罪嫌疑人’的名义来搜查,但找不到实质证据就不得不收手。”
千石明良将帆布袋背上肩膀。铜匣的重量让他的身体微微下沉了一瞬。
“榊原小姐,我们走。”
雾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长桌上那只装着初代卷轴的档案盒上。卷轴已经被桜庭放回盒中,盒盖合拢,与桌上其他几十只盒子毫无区别。
“正本呢?”她问。
“正本必须留在这里,”桜庭说,“如果档案室是空的,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提前转移了东西。他们会在整座城市追查副本的下落。但如果正本完好无损地放在原处——”
“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控制住了局面。”
“对。”
楼上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巨响。搜查人员已经进入了会馆的核心区域。脚步声密集而沉重,沿着走廊向档案室的方向逼近。
千石明良握住雾子的手腕,拉着她朝螺旋阶梯反方向的另一条狭窄通道走去。这条通道没有灯,全靠千石明良的手电筒照明。石壁上布满了渗水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铁梯顶端是一扇水平的铁门,门闩从内侧反锁着。
千石明良托起门闩,用肩膀顶开铁门。阳光和新鲜空气一起涌入通道。
他们站在会馆后院的工具房里。透过工具房的木格窗,可以看到外面的竹林正在午后的风中摇曳,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警告。
两人快速穿过庭院,在桜庭所说的西南角找到了那道几乎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暗门。门闩已经生锈,千石明良用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它拉开。门外果然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林间有一条几乎被落叶掩埋的小径。
进入竹林后,千石明良才放缓了脚步。他取出手机,拨通了野村的号码。
“野村警部补,仁明县警本部的特别调查课正在搜查樱花文化振兴会,”他压低声音,“您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野村的声音传来,沙哑而急促:“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提交了关于财团的初步调查报告给县警本部,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我还在等他们的指示。”
“他们没有给您指示,”千石明良说,“他们直接跳过了您。现在特别调查课正在会馆里搜查。如果您提交的报告里有财团的名字——”
“他们可能已经决定要压下去了。”野村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压抑的愤怒,“千石先生,我现在能做什么?”
“尽量拖延任何试图进入榊原本家宅邸的人。镜室里的母石还没有处理。我们现在掌握了低温封存的方法,但需要时间。”
“明白了。我会以仁明警署正在调查的名义封锁宅邸入口。不过,县警本部的权限比我大。如果他们带着搜查令来——”
“拖多久算多久。”
挂断电话后,两人继续沿竹林小径向山麓深处走去。竹林的尽头果然如桜庭所说,连着一条废弃的林道。林道的柏油路面已经龟裂,裂缝中长满了野草。远处传来溪流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您相信桜庭吗?”雾子走在千石明良身后,忽然问道。
“不全信,”千石明良没有回头,“但他刚才选择把副本给我们而不是销毁,至少说明他的立场和财团不完全一致。”
“他说初代的长子宗久是被除名的。但您注意到没有——宗久被除名后,没有留在日本,而是去了伦敦。带着一块母石碎片。他明明知道母石怕冷,为什么选择去一个气候和日本相近的地方?”
千石明良停下脚步,转过身。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您想说,宗久去伦敦的目的不是测试低温。”
“初代在晚年发现了低温可以杀死母石。但他在那之前就把自己的长子送去了伦敦——还让他带走了一块母石碎片。如果我是初代,如果我发现了母石是可以被杀死的,我不会让我的长子带着一块随时可能失控的碎片远赴重洋。除非——”
“除非他送走长子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测试什么,而是为了保护他。”
“对。契约的说法是从初代开始的。母石会反噬持石人的说法也是从初代开始的。但如果这些都是初代编造的——是为了某种更大的目的?”
竹林中忽然吹过一阵疾风,将竹叶吹得飒飒作响。千石明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帆布袋中取出桜庭交给他的其中一只铜匣。这只铜匣比其他的更旧,表面的铜绿也更厚,锁扣已经锈死。他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小心地撬开锁扣,掀开匣盖。
匣内躺着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文政十一年——初代榊原宗悦去世前一年。
信的内容用古日语写成,但字迹异常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落下的。千石明良翻译了几段,声音在竹林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宗久吾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关于母石,你必须知道真相。其一,所谓契约,是我编造的。那异国商贾从未提过任何甲子之限。他只是说,母石在南洋是一种用于助人进入冥想状态的仪式工具,从未有过任何危害。是我在归国后,发现母石中提取的孢子可以让人产生恐惧幻觉,才心生一计。我编造了契约的传说,为的是让榊原家后世子孙敬畏母石,不敢滥用。’”
千石明良停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其二,之所以编造契约,是因为我发现宗次郎——你的弟弟宗广——对母石的致幻作用产生了病态的兴趣。他将孢子偷偷混入佣人的饮食中,观察他们发疯的样子,乐此不疲。我当时年事已高,无力阻止他。唯一能做的,是用契约的传说将母石包装成一件不可触碰的禁忌之物,让他至少不敢轻易染指。’”
“‘其三,我让你带着一块母石碎片远赴海外,对外宣称将你除名。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低温实验。而是我希望榊原家至少有一脉后人能脱离母石的阴影。你在伦敦可以将它研究清楚,找到彻底销毁它的方法。或者至少,将它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你是我唯一的希望。父 宗悦。’”
竹林里只剩下风的声音。
雾子缓缓坐到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她的手里还握着母亲的那封信,此刻和初代的信叠在一起,隔着近两百年的时光,两封信在说同一件事:谎言。所有的一切都始于一个为了掩盖儿子罪行而编造的谎言。
“宗广是次子,”雾子说,声音空空的,“族谱上写着他是初代的正统继承人,继承了榊原家的全部产业。而宗久被写成了‘早夭’。”
“所以这两百年来,掌控榊原家的人一直是宗广的后代,”千石明良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铜匣,“而宗久的后代——桜庭这一脉——被留在海外,直到明治年间才回到日本。他们回来不是为了监视契约,而是为了监视宗广的后代。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纠正初代没能纠正的错误。”
“桜庭没有告诉我们全部真相。”
“他说了自己是守门人,”千石明良背起帆布袋,“只不过他守的不是母石。他守的是这个秘密本身。”
两人继续沿着废弃的林道前行。仁明山的主峰在右侧的树林后方若隐若现,山顶的本家宅邸在薄暮中只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飞檐。千石明良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听了几秒,脸色骤然凝重。
“野村说,县警本部已经签发了对榊原本家宅邸的搜查令。理由是对宗一郎案的‘扩大搜查’。搜查队已经在路上了。”
“镜室——”
“他们一旦进入地下通道,就会发现母石,”千石明良说,“而发现母石之后,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以‘危险物质’的名义将它封存,然后移交给财团控制的研究机构。要么——”
“他们会故意破坏它,”雾子站了起来,“让它失控。”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火药——是某种更加压抑、更加低沉的闷响,像是什么被从内部撞开了。
两人同时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仁明市区的方向。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从山麓与城市交界的地带缓缓升起,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刺眼。
千石明良的手机再次响起。野村的声音这一次几乎是在吼:
“本家宅邸的藏经阁废墟下面发生了爆炸。不是火灾——是地道坍塌。有人从里面引爆了什么。镜室的入口被堵死了。”
“堵死了?”
“整条通往镜室的地道都塌了。消防队正在赶来,但恐怕——”野村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沉重,“千石先生,雾子小姐的母亲信里提到的那面黑石镜。它还在镜室里吗?”
千石明良看向雾子。雾子站在那里,身后的夕阳将她整个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剪影。她的手里同时握着母亲的信和初代的信,两叠纸张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母石也在里面,”她回答,声音平静得让千石明良感到一阵奇异的凉意,“有人不想让任何人再接触到它。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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