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蒙特大街十一号的地下室入口在一楼潜水器材店后面。艾拉绕过堆满潜水服和氧气瓶的铁架,推开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铁门,发现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边缘磨损出了弧度,每一阶的中间都微微凹陷下去,像是被无数双脚在无数年里踩出了同样的轨迹。空气里的味道和楼上不一样——少了大海的咸腥,多了铁锈和湿纸板混合的酸腐气。她扶着冰凉的水管往下走,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低频电流声。
地下室的铁门半开着,锁舌被人撬过,金属边缘卷起了一个小口。她用指尖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靠近天花板的气窗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旋转,像某种在水流中打转的微生物。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堆满纸箱的货架、一台报废的胶印机、墙角摞起来的旧考试用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最上面一层的抬头印着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蓝色徽标,和米拉·考尔成绩单上的一模一样。然后她看到了地上那个记号。
靠近北墙的水泥地面上,有人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粗糙的图案——一根弯曲的线条,上面压着一块横着的石头。树枝上面压着一块石头。和老莫兰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水泥地。声音是空的。她找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把指甲嵌进去,掀开一块活动的水泥盖板。盖板下面是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个防水布袋。布袋的拉链已经生锈了,她用两只手才能把它拽开。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台老式的数码录音笔,外壳磨得发亮,挂在一条已经脱线的尼龙绳上。第二样是一个密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打印机的喷涂层模块——二号机上被替换下来的原件,金属接触点上还残留着深蓝色的墨水痕迹。第三样是一张折成四折的横线纸,纸的背面是老莫兰工整到近乎强迫症的手写字迹。
艾拉把横线纸展开,用手电筒照着读。
“索恩,如果你读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通讯范围之内了。以下是我在过去四个月里调查瓦鲁纳咨询网络的所有发现。凯恩·瓦鲁纳不是单独行动的。他手下有一个核心小团队,成员包括:伊芙·卡斯特罗,负责工作坊前端的情感操控流程;一名叫做里奥·坦纳的前委员会IT工程师,负责伪造成绩单的数字生成和打印模块维护;一个化名‘马库斯’的外围人员,负责与受害家庭的直接接触和伪造文件的线下交付。这三个人各管一段,互相之间不直接联系,所有指令都通过加密应用由凯恩本人发出。这个结构保证了即使其中一人落网,也无法指证链条的顶端。”
艾拉翻到下一页。
“但这套结构有一个弱点。伊芙·卡斯特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背景不是技术型的,她是临床心理学出身,在被凯恩招募之前曾在林登市公立医院精神科执业六年。她加入心灵启航的动机和钱无关——她在医院期间因为一起医患纠纷被吊销了执业执照,凯恩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找到了她,用你熟悉的那种方式重建了她,然后让她成为重建别人的人。但她保留了她在公立医院时期的习惯:她会做病例记录。每一个进入心灵启航深度辅导阶段的学员,她都会私下建立一份独立的心理档案,记录凯恩的指令和她本人的执行过程。这些档案她不敢存在服务器上,因为凯恩会监控所有的数据流量。所以她存了一份离线备份。备份的位置,我找到了。”
接下来一行是一个地址,字迹比前面的更大,像是老莫兰在写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
“旧城区,温斯特街二十四号,三楼储物柜。柜号3017。密码是她在公立医院的执业执照编号——FPC-0842。”
再往下翻,最后一行字是:
“还有最后一件事。凯恩的系统里有一个代号叫‘燃烬人’的隐藏账户。这个账户的权限比凯恩本人还高,可以远程删除委员会数据库里的任何记录,可以实时查看所有工作坊学员的面部识别数据,甚至可以在伊芙和里奥不知情的情况下接管他们的操作终端。我追踪这个账户的来源追踪了三个月,最后定位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位置——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总部大楼,副委员长办公室的内网终端。萨米尔·瓦鲁纳从来不只是保护儿子。他是在使用儿子。心灵启航产生的所有心理操控数据,都被导入了委员会的考试评估系统。他们在用这些数据训练一套预测模型——用来预测哪些考生在高压环境下最容易被精神操控、最容易放弃申诉、最不可能反抗体制。你妹妹、米拉·考尔、所有那些人,不是凯恩的个人作品。他们是这套模型的训练样本。”
艾拉把横线纸叠好放进口袋,拿起录音笔和证物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上了发条——拧一圈,动一下。她需要这种缓慢来稳住自己的手。老莫兰最后那段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中断裂已久的某个锁孔,开始转动。
萨米尔·瓦鲁纳不是包庇者。他是架构师。
凯恩的情感操控不是他个人的病态行为,而是一套被制度化了的数据采集流程。他以为自己是在用伪造的成绩单和操控的游戏报复那个毁掉他的体制,但实际上他只是在为同一个体制开发更精准的筛选工具。他做的每一个实验、记录的每一段心率数据、贴在墙上的每一张照片,最后都流回了委员会的内网终端,变成模型参数,用于预判下一个坐在C区04号座位上的考生会不会在被剥夺分数后安静地跳进海里。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地下室的水泥灰。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注意到防水布袋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不是文件。是一串钥匙。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塑料标签,标签上印着“林登港长期停车场 C区 218号”。
老莫兰给自己留了一辆车。
她从地下室走出来,沿着楼梯回到一楼。潜水器材店的售货员正在柜台后面打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排没拆封的潜水镜上。她穿过店铺,走回贝尔蒙特大街,把灰色小车留在原地,步行前往三个街区之外的长途停车场。
林登港长期停车场是一块露天的碎石地面,用铁丝网围起来,只有一个自动收费机和一个从来不亮的监控摄像头。C区218号车位停着一辆深绿色旧款越野车,车顶的漆面被日晒剥得斑斑驳驳。艾拉用钥匙打开车门,发现后座被改成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电源、一套便携式扫描仪,全部用弹力绑带固定在一块防震泡沫板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移动硬盘和一个装满了零食包装袋的塑料袋。老莫兰曾经在这辆车里过夜。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电池还剩百分之六十。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W.S.”——温斯特街。
她把车发动,驶出停车场,往旧城区方向开去。车载时钟显示下午四点零五分。从港区到温斯特街需要穿过整个市中心,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路边每一家补习班的招牌上都印着N-MET的字样,每一张宣传海报上都印着“改变命运”的口号,每一个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都贴着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防伪认证标识。那些标识和她口袋里那块被替换下来的喷涂层模块是同一种蓝色。整个城市到处是那种蓝色。她以前只是没有发现。
旧城区温斯特街是一条被遗忘的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把天空割成碎块,落叶积在人行道边缘没有人扫。二十四号是一栋四层的旧公寓楼,外墙曾经刷成淡绿色,现在剥落得只剩下一片片斑驳的灰白。艾拉推开没有锁的楼道门,踩着发出嘎吱声的木楼梯走上三楼。楼道里很暗,只有每层转角处的窗户透进一点光。三楼储物间在走廊尽头,铁门上挂着一把电子密码锁。她输入FPC-0842,锁芯弹出。
储物间很小,三面墙上嵌满了带编号的金属柜。3017号柜子在靠窗那一排的中间位置,柜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拉开门,里面放着一个深灰色的防火文件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文件夹,每一份的封脊上都贴着标签纸,每一张标签纸都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
这些名字有些她认识。米拉·考尔,标注日期是三个月前。有些她不认识,但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总共有三十多份文件。每一份都是一条人命。莎拉·索恩的名字在最底层的那份文件夹上,日期是六年前。
艾拉把莎拉的文件夹抽出来。比其他的都薄,只有几页纸。第一页是伊芙手写的工作坊入组评估表,字迹娟秀而克制,每一个字母都收在一条无形的底线里。评估表上的最后一栏写着一句总结:“被试具有典型的早期关系依赖型人格结构,对权威肯定的需求值处于百分位数98,建议纳入长期培育序列。总评:高响应度。”最下面一行是凯恩的签字,签名的收笔处有一个极轻的上挑。
第二页是三次一对一辅导的逐字稿摘录。艾拉没有看摘录的内容,只看了附在末尾的案例结论。结论是凯恩写的,只写了一句话——“该被试的核心情感锚点为:持续寻求已故姐姐的认可。锚点强度评估:极高。可操作指数:9.5/10。”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薰衣草香味。和米拉·考尔宿舍里洗衣液的气味是一样的。
她正要把文件夹合上,一张夹在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照片从夹缝里滑出来。照片是黑白的,拍摄角度是从左上方向下俯拍,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成绩单。她的表情是僵住的,嘴唇微张,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过度稀释的困惑,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叫喊。桌角贴着褪色的座位号标签:C-04。
莎拉回到十七中复核答题卡那天,被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小字——“燃烬人·观察端·自动截图·时间戳 6-09-18 14:37:22”。
萨米尔·瓦鲁纳在副委员长办公室的终端上,看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坐在考场里独自等待复核结果。他看了很久,久到系统自动截了图。然后他把这张截图存进了伊芙的档案系统,作为她心理档案的封面照片。
艾拉把文件夹装进文件箱,把文件箱的盖子扣上,拎起来转身往储物间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人,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沉实的敲击声。脚步声在三楼楼梯口停下来,然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刻意放得很低,但在狭窄的楼道里仍然能听清。
“她应该在储物间。外面的灰色小车停在贝尔蒙特,但有人看到她往这个方向走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如果她拿了莫兰留下的东西,按萨米尔先生的指示处理。文件箱带走,人留下。不要开枪。”
第三个声音没有发出,只用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作为确认。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这头靠近。艾拉关上储物间的灯,缩进墙角的死角里。文件箱抵在膝盖上,她把莉娜给的通讯器攥在手里,拇指放在紧急频道的按钮上。
但没有按。
因为她从脚步声里辨认出了第三个沉默的人。那个人走路的方式很特别,左脚踩得重,右脚踩得轻,是左膝受过伤的步态。她认识这个步态。在渔人码头的栈桥上,在委员会十七楼的走廊里,在凌晨四点半港区大桥上匆匆离开的背影里。
卡洛·莫雷诺。
她透过储物间门缝看见三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是萨米尔的安保专员,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腰间鼓起一把枪。一个是她没见过的壮汉,剃着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短柄撬棍。最后面的是莫雷诺,脸色苍白,左手不停搓着右手手背,眼神躲闪。
安保专员在储物间门口停下,用手电筒照了照门框上的电子密码锁。他试着按了几个数字,锁没开。
“她应该在里面。”专员对光头说,“把门撬开。”
撬棍塞进门缝的一瞬间,艾拉按下通讯器的紧急频道按钮,然后把通讯器塞进文件箱最底层的夹层里。她站起来,把文件箱放在墙角,整了整外套,用一种自己都没有料到还能保持住的平静,对门外说了一句话。
“莫雷诺,你妻子知不知道你在帮萨米尔处理这种事情。”
撬棍停住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艾拉听到莫雷诺的声音,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不知道。”然后他提高了音量,“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铁门被撬棍猛地撬开。三束手电筒光同时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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