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法院的穹顶比恩典大教堂低一些,但用的是同一种灰色花岗岩。沃斯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那栋建筑时,意识到这两座穹顶——一座覆盖着圣币雕像,一座覆盖着正义女神浮雕——从同一座采石场开采出来,由同一批工匠打磨,在同一年的同一个月封顶。一百二十年前,十二人委员会同时捐建了这两栋建筑:一座献给上帝,一座献给法律。上帝和法律用同一种石头建造,而采石场的账单由同一个人支付。
上午八点四十分。距离申请提交还有二十分钟。距离晨间祷告的钟声被密约条款打断,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高法院大楼前聚集了人群。不是信徒——至少现在不是了。他们是从全市各个角落赶来的市民,有的还穿着睡衣,有的手里攥着早晨从门口报箱里取出的报纸。晨报的头版标题只有一个词,用的是平常只留给重大战争或国王驾崩的特大号字体:“镀金”。下面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大牧首在圣坛前举起牧杖的直播截图,另一张是密约第三条的原文特写,百分之七十的分配比例被红圈标出。
沃斯从侧面的小巷绕到大楼的律师入口。埃琳娜·瓦尔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左领上别着那枚半先令胸针。在她身后站着科瓦奇和另外两位碎镜者律师——一个瘦高个中年女性和一个留着胡须的老年男性,他们各自拎着沉重的公文箱,箱子里面装着过去十六年里在地下泵站整理的全部法律文件。
“首席大法官的书记官三分钟前打了电话。”埃琳娜说,她的声音平稳,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说首席大法官今早六点就进了办公室,一直在看晨间祷告的直播回放。看了两遍。”
“两遍。”沃斯说。
“两遍。第一遍看密约条款。第二遍看大牧首脸上的表情。”埃琳娜推开律师入口的旋转门。“然后他让书记官调出了黑石矿业诉联邦矿业局的全部案卷。那个案卷在档案室放了四十七年,上一次被调阅是十六年前——克莱恩寄信的那一年。”
旋转门将他们送入了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历代首席大法官的油画肖像,画框是镀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古铜色光芒。沃斯经过这些肖像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位首席大法官的肖像里,画家的签名都藏在画布的右下角。但有一幅肖像上没有签名。第十六任首席大法官,任职期恰好覆盖了圣币教成立后的前二十年。
“他是十二人委员会中的家族成员吗?”沃斯指着那幅肖像。
“他的妻子是。”埃琳娜头也不回地说。“第十二任首席大法官本人是清白的,但他的妻子是十二人委员会创始家族的独女。他在任期间主持审理过七件涉及教会的案件,每一件都判教会胜诉。他的判词里反复出现一个短语——‘信仰的自治权’。这个词后来被写进了行政法院安全处的工作手册。”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牌上刻着“首席大法官办公室”。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到埃琳娜时微微点头。他是那种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同一副表情的人——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法律文书训练出来的高度克制的专注。
“首席大法官将在九点整听取申请陈述。”书记官说。“时间限制三十分钟。申请人方四人可以入场。旁听席已封闭,本场陈述不对外公开,不录像,不直播,全部记录列为一级保密档案。”
“不公开?”科瓦奇皱起眉。
“这是首席大法官的决定。”书记官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这不是审理,而是听取初步申请。如果正式受理并进入庭审阶段,将公开进行。”
橡木门打开了。首席大法官的办公室比沃斯想象的小,四壁排满了从地板直达天花板的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皮质封面的判例汇编。一张樱桃木办公桌正对着门摆放,桌面上除了一个老式台灯和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干净得像一间修道院的禅房。
首席大法官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他看起来比电视上更老,法令纹深入嘴角,眼袋沉重而灰暗。但他的动作仍然利落,握手时掌心的力度让人想起他曾经是一名职业拳击手——那是他进入法学院之前的履历,也是他在每一个官方传记里刻意低调处理的细节。
“请坐。”他示意四个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回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晨光,脸上蒙着一层逆光的阴影。“我在最高法院服务了三十一年,担任首席大法官十一年。这十一年里,我读到过七份关于圣币教的匿名举报。第一份来自十六年前,署名是一个我没有听说过的人——埃德温·克莱恩。”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旧信封,信封上的邮票已经褪色,但收件人的名字仍然清晰可见。那是克莱恩十六年前寄出的七封信之一。
“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把它锁进了私人保险柜。没有给任何人看。没有启动任何调查。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信里的内容,而是因为我相信了另一件事——我相信司法系统的自我纠错能力。我以为如果克莱恩说的都是真的,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把它查出来,通过正常的行政程序解决。”
他顿了顿。窗外的钟楼敲响了九点整的第一声钟响。
“今天早上,查出来的人在恩典大教堂的穹顶控制室里,把真相通过广播系统直接播给了三千万人,没有经过任何行政程序。”首席大法官转过身,正面看向沃斯。“沃斯先生,你闯进了一座被联邦广播法保护的教堂,侵入了被国家安全例外条款覆盖的技术设施,以非法手段获取并公开传播了一份受行政法院封存令保护的机密文件。从法律条文上看,你目前面临至少四项重罪指控。”
“在回答之前,”埃琳娜插话,“我需要向首席大法官确认一件事。”
“请说。”
“这间办公室目前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录音设备、监控设备或外部通信装置?”
“没有。每次听取机密申请前,我的书记官都会做电子清扫。这间办公室目前是一个电磁静默空间。”
“那么我请求首席大法官看一下这个。”埃琳娜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那是冷库里提取的验尸样本清单——一百四十七例非典型自杀的完整目录,每一例都附有东莨菪碱残留的检测数据和死亡日期。“这上面有中央法医中心的公章和林德先生的亲笔签名。林德先生在今晨行政法院清场行动中被带走,目前下落不明。”
首席大法官接过清单翻阅。他的翻页速度很慢,在每一页上都停留了足够长时间。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一百四十七例。”他说。
“其中至少有十二例的死亡时间与最高法院历史上驳回涉及教会案件的日期吻合。”埃琳娜继续说。“我们准备了一份对照表,附在申请书的补充材料里。这不是巧合,首席大法官。这是系统性清除。”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传来钟楼敲完第九下后残留的余音,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首席大法官将清单放在桌上,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份陈旧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十六年前的日期。
“这是克莱恩的信。”他说。“十六年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它拿出来看一次。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一句话,我至今会背:'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会有人读到,但如果有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了它,并且手上有比我更多的证据,那么这个人需要知道——唯一能穿透这个体系的路径,不是行政程序的内部申诉,而是宪法本身。因为宪法是他们唯一无法用金钱修改的东西。'”
他念完这段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重。
“申请我受理。”首席大法官坐回办公桌后,取出一支笔,在沃斯提交的申请书上签了字。“依据联邦宪法第三条第一款,对圣币教及万律集团的结构合宪性启动紧急司法审查。同时发布临时禁止令,冻结行政法院安全处对申请人沃斯的一切追诉程序,直至最高法院作出最终裁决。”
他按下桌面的一个按钮。橡木门打开,书记官走了进来。
“将这份受理令发给行政法院安全处,抄送联邦总检察长办公室、财政部长办公室和广播电视总署。告诉他们,最高法院已经受理了编号SC-2023-0417案。从这一刻起,任何针对申请人沃斯的逮捕、拘留、审讯或秘密关押行为,都将构成藐视最高法院的刑事罪。”
书记官接过受理令,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一种极轻微但无法忽视的震惊。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沃斯感到自己胸腔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微微松开了。但那松动只持续了几秒,因为首席大法官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它重新拧紧了。
“受理只是一个开始。”首席大法官将笔放回笔筒。“根据联邦诉讼程序法,最高法院受理后必须在七天内举行听证。而听证的结果,取决于九位大法官中至少五位的同意。九位大法官中,三位是彻底干净的,三位可能被证据说服,还有三位——我不需要告诉你他们是谁——在今天的晨间祷告被中断后,一直在打电话给我。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是相同的主旨:宪法的原则是重要的,但国家的稳定更重要。”
“他们把信仰系统称为国家的稳定。”科瓦奇说。
“他们把圣币教的存续称为国家的稳定。”首席大法官纠正道。“这两者之间曾经是有区别的,但一百二十年来,他们花了大量资源让这个区别模糊化。到今早之前,大部分诺瓦公民已经无法分辨什么是圣币教,什么是国家。什一税不是税,是奉献。恩典捐赠不是投资,是救赎。当信仰和税收使用同一条直接从工资里扣除的通道时,不纳税和不信仰之间也不再有区别。”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那是财政部在今天凌晨五点紧急签发的“第二什一税工资扣除授权书”,文件抬头印着财政部和圣币教的双重徽章。
“这份授权书在密约被播出前三十分钟被签发。签发人是财政部部长,但他的签名是由他的副手代签的,因为部长本人当时正在恩典大教堂的VIP包厢里等待晨间祷告,准备亲自见证他的什一税政策在圣坛上被赋予以神学光辉。”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那里印着授权书的实施细则,其中第四条写着:“工资扣除由万律集团旗下圣盾数据提供技术支持,扣除款项经由至圣慈善信托汇入圣币教中央账户。金融机构不得拒绝受理,违者按违反金融安全法处理。”
“你看到这句话了吗?”首席大法官指着那一条。“金融机构不得拒绝受理。这意味着诺瓦联邦的每一家银行、每一家信用合作社、每一家支付机构,都被强制纳入了一个由教会控制的资金流转系统。所有账户,所有交易,所有资金流向,都在圣盾数据的监控之下。这一条的名字叫‘金融安全法实施条例补充条款’,但它的实质是一张没有边缘的网。”
“所以我们在法庭上面对的,不仅仅是圣币教和万律集团。”沃斯说。“我们面对的是财政部、行政法院、联邦广播电视总署,以及每一个被绑进这个系统的政府机构。”
“是的。”首席大法官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在听证会上不只是提供证据,而是要讲一个故事。法律条文可以说服法官的大脑,但只有故事才能让法官意识到——他们审判的不是一起商业纠纷,不是一桩腐败案,而是一个持续了一百二十年的制度设计。它不是腐化堕落的产物,它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成这个样子的。”
“我需要在这里问一个法律问题。”埃琳娜向前倾身。“首席大法官刚才提到的三位被深度渗透的大法官,是否包括即将主持听证的那位?”
首席大法官沉默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按照最高法院的轮值规则,结构合宪性审查案件的听证将由首席大法官本人主持,但副主持法官的人选由轮值表自动产生。而本季度的轮值副主持法官,是一个在圣币教债券市场上拥有大量个人投资的家族成员。
“我不能因为一位大法官的个人信仰或财务状况而取消他的主持资格。”首席大法官最终说。“宪法没有赋予我这个权力。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我会宣布本案的听证采取全体大法官出席制,不设副主持。每一位大法官的意见都将被完整记录在判决书上,不得弃权。”
“这是您能做的最好的安排。”埃琳娜说。
“这是我能做的最基本的安排。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就应该把袍子脱下来还给历史。”
办公室墙上的一盏小灯亮了起来,那是书记官的提醒信号,说明下一场预约已经到场。三十分钟到了。
首席大法官站起来,四个人也随之起身。沃斯走到门口时,首席大法官叫住了他。
“沃斯先生。”他转过身。“克莱恩在他信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公开。他说:'信仰如果只是金钱的投影,那它终将被金钱的背面——遗忘——所吞噬。而一个被遗忘的信仰不会安静地消失,它会在废墟上重新长出牙齿。'今天早上你做的,是敲掉了那些牙齿。”
“还不够。”
“是不够。”首席大法官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他。“但这是十六年来,这个国家第一次有人在法庭外面做成了法官该做的事。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七天后见。”
橡木门在身后关上时,沃斯发现走廊里的灯光和来时一样昏暗,但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似乎被移动了。
书记官送他们到大楼出口。临走时,他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塞进沃斯手中。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枚极小的半先令图案。
沃斯在走出大楼的瞬间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文字,简短得像一条被再三压缩的密码:
“昨天在旧港水里找到的牧羊人不是牧羊人。真正的牧羊人从未离开过羊圈。祝你在老砖坊今晚的晚餐中找到你的前任——E.A.W.”
E.A.W.。埃利安·A·沃斯。寄信人的署名是他自己的名字缩写。
沃斯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只眼睛——不是符号化的眼睛,而是高清印刷的、有虹膜纹理的真实人眼。他看了很久,认出了那只眼睛左眼睑上一道极细的疤痕。
那是马库斯·雷德的左眼。而雷德今天凌晨在钟楼基座被捕了。
阳光照在最高法院的灰色花岗岩台阶上,将每一粒石英晶体都照得闪闪发亮。广场上的人群比一个小时前更多了,有人举着被撕碎的圣币教布道海报,有人举着临时用纸板写的标语——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用上帝的利润养活穷人的孩子”。也有人举着大牧首的画像,表情坚定地站在教堂一侧,对人群喊着沃斯听不懂的口号。
两种声音在空气中碰撞,暂时还没有变成暴力,但距离暴力的距离正在每一句对骂中缩短。
沃斯将信封塞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三枚先令——刮改铭文的那枚、切成两半的那枚、以及苦修者留给他的另一枚完整的。它们碰在一起时的响声让他在穿越人群时感到一种奇特的稳定。
他数了一下。七天后举行听证。在那之前,他需要回一趟老砖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