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冬月十九。
常熟县衙后堂的炭火烧得正旺,郭曜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发麻。他面前摊着一部泛黄的《郭氏族谱》,纸页脆得像干透的蝉蜕,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碎裂。
“曜儿,你可知道我郭家最光耀的祖宗是哪一位?”
祖父郭承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雾模糊了他的脸。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七,精神却旺健得不像话,一双眼睛在雾气后面亮得像两颗钉子。
郭曜低着头,声音平稳:“是高祖思谟公。”
“为何是他?”
“开元年间,高祖任常熟令,逢禁屠月,高祖之母病笃思肉,高祖违禁宰羊奉母。有司议罪,宰相奏闻,圣人念其纯孝,特旨赦免。”郭曜背诵得一字不差。这段故事他从小听到大,族中每逢祭祖,祖父必将他拉到祖宗牌位前,将高祖的事迹从头到尾讲一遍,仿佛那是一篇必须代代传诵的经文。
郭承礼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茶盏搁在案上,起身走到郭曜身边,枯瘦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顶。
“你记住,我郭家在常熟扎根五代,靠的不是田产,不是官位,是这个——”他拍了拍那部族谱,“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名声。思谟公那桩案子,满朝皆知,天下称颂。一个‘孝’字,就是郭家的根基。”
炭盆里爆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有一粒落在族谱的纸页上。郭曜连忙伸手拂去,指尖触到纸面时,却顿住了。
他看见了几个字。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一行被墨笔划去的批注,就写在高祖生平记载的夹行里。字迹极小,墨色却新得多,显然不是开元年间的旧物。族谱代代传抄,每隔几十年便会重新誊录一部,这部便是三十年前祖父主持誊抄的版本。既然是誊抄,为何要将这行字也一并抄录下来,又为何要划去?
郭曜凑近了,借着炭火的光仔细辨认。
划去的是四个字:“语无戚容。”
他愣住了。
语无戚容。意思是说话时脸上没有悲戚之色。
这四个字写在高祖获赦的记载旁边,所指何人,不言自明。
高祖郭思谟,当年在公堂上陈述自己违禁宰羊、侍奉病母的事迹时,面上并无悲戚之色。
郭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迅速抬起头,祖父正转身去取茶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郭曜将目光重新投回族谱,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敢再翻页,只是死死盯着那四个被划去的字,脑海里翻腾起无数念头。
“语无戚容”——
高祖不是在为母亲的病痛而悲戚,那他在公堂上是什么表情?
坦然?骄傲?
还是别的什么?
“曜儿?”
祖父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郭曜猛地合上族谱,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祖父。”
“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郭承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明日县衙那边有事,你随我一同去。”
“是。”
郭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出后堂。他在走廊上站了片刻,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月亮挂在中天,被一层薄云笼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四个字。
语无戚容。
郭曜没有回房,而是拐到了祠堂。
郭家祠堂在后宅最深处,三间阔的屋子,常年点着长明灯。郭曜推门进去,灯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正面供桌上摆满了牌位,最上方正中的便是高祖郭思谟的神主,黑漆金字,庄严肃穆。
郭曜在蒲团上跪下来,仰头望着高祖的牌位。
“思谟公,”他轻声说,“您当年在公堂上,究竟想了些什么?”
牌位无言。
郭曜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供桌下方的一口旧木箱上。那是存放历代族谱旧本的箱子,钥匙在祖父手里。但郭曜知道,锁头早就锈坏了。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郭曜迅速缩回手,站起来退到一旁。祠堂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弟弟郭晖。
“哥?”郭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映出他少年人的轮廓。他比郭曜小三岁,今年刚满十六,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凶狠的影子,“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祭拜祖宗。”郭曜不动声色。
郭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大半夜的祭拜祖宗?哥,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
他走过来,将灯笼搁在供桌上,转身看着郭曜。灯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我听下人说,你今天在祖父书房里跪了一下午。”郭晖说,“又在看族谱?”
“族中子弟,理应熟知家史。”
“家史。”郭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他拍了拍供桌边缘,忽然凑近了郭曜,“哥,你说高祖当年杀那只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郭曜瞳孔一缩。
“我听乳母说过,”郭晖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高祖在禁屠月犯禁,按律当杖八十。可他不但没受罚,反而名扬天下。你想想,杀一只羊,换一个青史留名——”
“闭嘴。”郭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铁,“高祖是为了曾祖母的病。”
郭晖耸了耸肩,退了回去。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提起灯笼,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哥,其实我觉得,高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规矩能破,什么规矩不能破。能破的规矩,破了反而得利。”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针扎进郭曜的耳朵里。
“这种本事,说不定是祖传的。”
郭晖走了,灯笼的光一寸一寸地从祠堂里退去。郭曜站在原地,黑暗中只有长明灯的一粒火苗在跳动,照得高祖的牌位忽明忽暗。
“祖传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
是一种更古老、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条潜伏在血液里的蛇,在这一刻,忽然动了一下。
郭曜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祠堂。冷月依旧,院中光秃秃的槐树枝条被风吹动,在青石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
第二天清晨,县衙来了人。
来人是个骑快马的驿卒,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显然赶了一夜的路。他将一封公文交给祖父时,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郭曜站在祖父身后,看见祖父展开公文,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安禄山反了。”
祖父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刚接到了一道足以碾碎整个大唐的消息。
驿卒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将详情说了一遍:十一月甲子,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号称二十万众,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
“朝廷呢?官兵呢?”师爷声音发抖。
驿卒摇了摇头。
郭承礼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将公文折好,揣进袖子里,转身走进后堂。郭曜跟上去,走到门口时,祖父忽然停住了脚步。
“曜儿,”郭承礼没有回头,“你昨天看族谱,看到了什么?”
郭曜心头一跳。
“孙儿看到了我郭家的根基。”他谨慎地回答。
祖父沉默了很久,久到郭曜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祖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被风碾碎的声音。
“根基。”郭承礼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看着郭曜,“你说得对。根基。”
他抬起手,放在郭曜的肩膀上。那只手枯瘦如柴,却重得像一座山。
“接下来的日子,你要睁大眼睛看好了。”
祖父说这句话时,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拢。郭曜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祖父此刻的神情,与画像上高祖郭思谟的面容重合在了一起。
那不是慈祥。
也不是威严。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东西。
当天夜里,郭曜在书房里找到了三十年前誊抄的那部旧族谱。它被塞在书架最上层的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郭曜吹去灰尘,翻到高祖那一页。
“语无戚容”四个字果然也在,同样被划去。
但墨迹不同。
三十年前的这一版,划去四个字的墨迹是淡红色的,像是用朱砂调的。郭曜将纸页举到灯下仔细辨认,发现朱墨之下,划痕之旁,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谁的笔迹?
他不知道。但那行字的内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禁屠令下,人皆束手。独吾以孝破之,快哉。”
快哉。
郭曜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敲。一下,两下,三下。他慢慢弯腰去捡那部族谱,手指碰到纸页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冰凉的。
不,不只是指尖。
那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沿着手臂向上爬,像一条蛇顺着血管游进了心脏。
郭曜直起身,将族谱合上,塞回原处。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号,像是风声,又像是人声。
郭曜没有动。
他在想那两个字。
快哉。
高祖写下这两个字时,是什么心情?是破了规矩的快意?是瞒过了世人的得意?还是——
还是对规则本身,与生俱来的轻蔑?
郭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这双手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十根手指,两只手掌,一样会冷,一样会抖。
可是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他想起弟弟郭晖昨夜在祠堂里说的话。
“这种本事,说不定是祖传的。”
他又想起祖父今天在廊下说的那句“你要睁大眼睛看好了”。
这个家族的血液里,究竟流淌着什么东西?
郭曜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远处那声模糊的呼号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推门走入夜色中。
常熟的夜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太平盛世,也不像是末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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