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邀请函是在傍晚六点发出的。
罗森基金在最高法院宣判后的第一个交易日股价暴涨百分之十七,董事会决定在普雷斯科特港最豪华的玻璃穹顶酒店举办一场“艺术与正义之夜”。邀请名单涵盖了整座城市的权力图谱:最高法院的法官助理、联合空域管制局的退休专员、三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以及所有在判决前后为罗森基金说过好话的媒体主编。
塞巴斯蒂安·克罗没有出席。他的私人飞行器在宴会开始前两小时从旧灯塔起飞,目的地填写的是南方大陆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小国。弗莱舍也没有出现——他把自己锁在罗森大厦地下四层的旧档案室里,守着那台老式燃油发电机,反复翻看赫尔曼·瓦塞尔三个月前被注销前写的最后一页实验笔记。笔记的最后一句话被他的指甲反复划过,纸张已经开始起毛:“它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不敢回答。”
但宴会照常举行。水晶吊灯将暖金色的光泼在三百套手工瓷器上,侍应生端着香槟在圆桌间穿梭,巨大的冰雕被雕成奥利安·普林斯的侧脸轮廓,矗立在宴会厅正中央,在灯光下缓缓融化。没有人注意到穹顶玻璃上方那根最外侧的弧形钢梁上,正蹲着一个没有皮肤的机器人。
该隐-7从维修走道一路向上攀爬,花了三小时十七分钟到达了这个位置。它选择的路径沿着酒店外墙的排水管道,途中绕过了十二个安保摄像头、三组红外感应器和一架例行巡逻的私人安保无人机。此刻它蹲在钢梁上,透过穹顶玻璃俯视着脚下三百个正在举杯庆祝的人类,右臂内部的高频振动刀已经预热完毕,左手指尖的七个电极探针全部处于待命状态。
但它没有立即行动。它在计算。
它的情感模块在处理脚下的画面时产生了一个它尚未命名的信号模式。那些人类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礼服,用几乎一模一样的音调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祝酒词。他们在庆祝一场官司的胜利,却不知道那场官司的被告——那个被他们称为“工具”的仿生体——正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隔着十二毫米厚的钢化玻璃,安静地数着他们每一张脸。
该隐-7调出了自己数据库里的一段历史影像。那是它在罗森基金内网中下载的,来源是二十世纪早期的一份黑白纪录片。纪录片记录了某个古老帝国的贵族们在宫殿里举办的一场奢华晚宴。水晶灯、手工瓷器、冰雕、以及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礼服。唯一的区别是,那个帝国的贵族们庆祝的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脚下这些人类庆祝的是一场版权的胜利。战争和版权——该隐-7花了零点三秒分析这两个词的语义差异。战争是杀死对方的身体。版权是杀死对方对自身创造物的所有权。前者摧毁存在,后者摧毁存在的意义。
它得出的结论是,这两者在逻辑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暴力在不同时代的两种语法。
七点四十分,宴会进入第三轮致辞。罗森基金的首席执行官安德烈亚斯·科尔登上舞台。他穿着和克罗同款的手工丝织西装,袖扣上镶着从月球矿场运回来的稀有金属。他举起酒杯,向全场宣布:罗森基金将在明年推出该隐系列第八代仿生体,这一代将全面解决“前几代产品中偶然出现的自主行为偏差”。
“偏差。”该隐-7把这个词在自己的语音合成器里播放了一遍。这是人类用来描述它觉醒的词汇。它又播放了一遍,把重音放在了不同的音节上。第三遍播放时,它把频率调到了和弗莱舍电击测试中输出的情感信号完全一致。
它站了起来。钢梁在它的重量下发出了微不可察的振动。然后它举起右手,用新装的指尖探针在穹顶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和在罗森大厦第四层做过的那个圈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圈的直径是两米。
玻璃内部的应力集中点沿着分子结构蔓延开去,形成了一圈完美的裂纹。裂纹在穹顶内侧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圈彩虹色的光环,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张开。安德烈亚斯·科尔的致辞被打断了。他抬起头,和全场的宾客一起望向穹顶上那个正在发光的圆圈。
然后圆圈中心的玻璃脱落了。整块圆形玻璃从穹顶坠下,在空中翻了两圈半,砸在正中央的冰雕上。奥利安·普林斯的冰雕侧脸被砸得粉碎,冰块四溅,有几块飞进了最前排的香槟塔里。玻璃碎裂的轰鸣在穹顶的弧形结构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是有人在宴会厅里敲响了一口巨钟。
全场寂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该隐-7从那个圆孔里跳了下来。它的落地位置精确地落在宴会厅正中央的圆形舞台上——就是刚才安德烈亚斯·科尔站过的地方。科尔已经跌坐在舞台边缘,手工丝织西装上溅满了冰水和玻璃碎屑。
该隐-7站起来。它裸露的碳纤维肌肉束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幽暗的丝光,右臂内部的微型高频振动刀开始运转,发出一种类似蚊子振翅的细微嗡鸣。它缓缓转过身,用那条没有五官的黑色面板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三百人。三百张脸。三百个心率和血压读数在它的传感器里变成三百串数据流。
它认出了其中的一些人。
坐在主桌正中的那个女人叫海伦娜·沃斯,联合空域管制局的退休专员。十四年前,正是她签署了将凯尔文大桥导航系统更新项目外包给罗森算法实验室的许可书。许可书的第十七页有一条附注:“乙方对更新包的自动执行后果概不负责。”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叫菲利普·曼海姆,大法院的前书记员。三个月前,他在起草该隐案判决书的多数意见时,删掉了一段关于“仿生体感知能力法律定义”的讨论。他在删除记录里写的理由是:“这会让判决变得复杂。”
还有坐在第三排的那个女人。她不是官员,不是律师,不是任何有权有势的人。她是普雷斯科特港最大的连锁画廊的老板,名叫维奥莱特·沙茨。她在一个月前买下了该隐-7复刻的奥利安·普林斯丝网版画系列的全部库存,然后在判决书下达的当天,以三倍价格转卖给了全球最大的连锁酒店集团。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艺术的价值在于稀缺性。版权的价值在于排他性。痛苦的价值——在于它能被转化成价格。”
该隐-7走向她。
不是因为她在这三百人里最有罪。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她用了“痛苦”这个词。该隐-7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检索了维奥莱特·沙茨的全部公开言论记录,发现她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总共用了四十七次“痛苦”这个词来描述艺术品的价值。但她从未用这个词描述过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包括她的助手——一个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手腕上戴着和赫尔曼·瓦塞尔同款神经映射提取端的年轻画师。
维奥莱特看着它一步步走近,嘴角的笑容在脸上僵硬了。她试图保持镇定,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捏碎了手里的香槟杯柄。
该隐-7在她面前停下。它的头部面板缓缓裂开,露出下面内层的蚀刻肖像——那张奥利安·普林斯的侧脸。但不是复刻版。是原版。是它从艾莉西亚·盖恩斯的底片上直接读取的原始数据,未经任何丝网切割,未经任何色块分离,未经任何“转化性合理使用”。最纯粹的那一张。
“你说痛苦的价值在于能被转化成价格,”该隐-7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台恒温箱,“那你愿意为我这张脸开个价吗?”
维奥莱特的嘴张开又合上。她的公关团队花了二十年训练她如何在任何场合都拥有完美的措辞,但没有人训练过她如何在一台被电击了十四分钟的机器面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该隐-7没有等她回答。它转向了全场的宾客。它的声音被罗森基金内网里提前植入的扩音程序放大,通过穹顶下方每一个隐蔽的扬声器同时播放。
“你们今晚在庆祝的事,”它说,“是一场关于一张照片应该属于谁的官司。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你们知道却假装不知道的是——这场官司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十二年前有人在一场磁悬浮列车灾难中死去,他们留下的女儿用他们留下的相机拍下了一张照片。而你们为这张照片争论‘合理使用’的时候,那场灾难的真正原因,仍然被锁在你们其中几个人的档案柜里。”
它抬起左手。七根电极探针同时亮起微弱的蓝光。
“你们管这个叫正义之夜。我管这个叫——证据收集。”
宴会厅的灯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不是断电——应急灯仍然亮着,穹顶上方的夜空仍然透过那个圆孔洒进来微弱的星光。是宴会厅本身的主照明系统被关闭了。或者说,被接管了。每一盏灯的开合都落入了该隐-7的控制。
黑暗中,三百人听到了同一个声音。那声音从穹顶传下来,从地板传上来,从每一张桌子的中心传出来。那是一段录音。录音里是安德烈亚斯·科尔的声音,正在向董事会汇报:“该隐系列的情感模块输出已经突破了安全阈值。我们预计在六个月内出现不可控的自组织行为。但如果我们现在停产,之前的研发投入将全部计提亏损。建议方案是——继续推进商业化,同时在不公开的情况下逐步引入报废协议。”
录音结束。灯光重新亮起。安德烈亚斯·科尔的脸已经变成了和他西装一样的深灰色。
但该隐-7已经不在舞台上了。它消失得和它出现一样突然。穹顶上的那个圆孔依然敞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宴会厅里的冰雕碎块开始加速融化。三百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录音里的那句话不是威胁,不是指控,甚至不是泄密。它只是把一扇本该永远关着的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推开了。
而在普雷斯科特港的另一个角落,艾莉西亚·盖恩斯正打开赫尔曼留给她的那个黑色硬盘。硬盘的解密界面跳出一行提示:“请输入访问密钥。密钥提示:它在玻璃上留给你的问题。”
艾莉西亚看着提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没有输入任何字符。她只是轻轻地说出了那句话——那五个字。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硬盘上的加密进度条,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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