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握着手机站在麦考利书房破碎的窗户前,霍根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妮基·卡尔森?”他重复了一遍。
“号码注册于四年前,从未注销。”霍根的语气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而且这个号码在过去两周内有过两次通话记录。一次是五天前,主叫方是安德森那部隐藏手机。一次是昨天晚上,被叫方是——你。”
哈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翻开通话记录。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他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长一分半。他当时刚从格兰特酒店后巷回到枫树街,脑子里全是阿利托的遗嘱和卢卡斯的表情,接电话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低,他以为是萨曼莎。
“她说了什么?”霍根问。
哈特靠在窗框上,努力回想那通电话的内容。对方的声音很模糊,背景里有钟声和风声,她问了他一句话:“你找到了吗?”他当时回答:“找到了。”然后对方就挂了。他以为是萨曼莎在问那封信,但萨曼莎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那种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来确认的语气。
“她问我找到了没有。我说找到了。她挂了。”
“找到什么?”
“不知道。”哈特停了一下,“但她知道我在找东西。”
霍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远处传来警用对讲机的电流声,几秒后他重新开口:“哈特,这件事比你告诉我的要复杂。你昨天晚上去了钟楼,见了妮基。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关于阿利托,关于她父亲,关于卢卡斯。”
“你相信她说的那些?”
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封阿利托的手写信。信上的火漆已经裂了,沙漏符号沿着裂纹碎成两半。妮基读完信之后把信还给了他,说“这封信里的请求,我已经做了”。她当时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人。但那个任务是什么?阿利托在信里请求妮基的原谅,也请求哈特把信转交给妮基。但妮基说她已经做了信里要求的事。
信里还要求了什么?
哈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在台灯下重新展开。阿利托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出墨水深浅的变化,有几行字的墨迹比其他行深得多,像是反复描摹过。倒数第二段的最后一句写着:“请把我在种子硬盘里留下的索引副本交给她。她知道怎么用。”
种子硬盘。
哈特的手伸进另一只口袋,摸到那块他从橡树疗养院地板下挖出来的固态硬盘。阿利托的“种子”。他以为那是留给他的——用来重建索引、找到真相的工具。但信上写得很清楚:交给妮基。
“霍根,”哈特说,“帮我查一件事。阿利托在疗养院的时候,有没有访客?”
“已经查过了。他的访客记录是空的。”
“空的?”
“空的意思是没有人去探视过他。至少官方记录上没有。”霍根停了一秒,“但疗养院的监控硬盘在阿利托消失之后被人格式化了。技术科说格式化手法很专业,用的是一种军用级的数据擦除算法。”
“不是卢卡斯干的?”
“不像。卢卡斯的档案里没有技术背景,他是法务出身,不会写这种底层擦除程序。”
哈特把阿利托的信折好放回口袋,走到书房门口。走廊里很暗,墙上挂着的相框映出窗外晨光的微弱反射。他推开一扇扇门,找到了主卧——莉迪亚·克莱恩的房间。床上铺着整齐的床单,梳妆台上摆着一排护肤品,相框里的照片还是那个在都柏林读研究生的女儿。
他打开衣柜。麦考利的西装一排排挂着,每一件都熨得笔挺。他逐件翻看袖口,找袖扣的痕迹。在衣柜最里面挂着的那件炭灰色西装的左袖口上,少了一枚袖扣。右袖口的那枚还在,刻着M.C.。
他把那枚袖扣取下来,放在手心。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莉迪亚在警察来之前就在收拾麦考利的东西。她说警察把房子翻了一遍,但她自己翻得更仔细。她有没有找到那块硬盘?
他回到书房,重新打开麦考利那个上锁的抽屉。抽屉里除了移动硬盘和袖扣,还有几页打印的银行流水。他之前只关注了硬盘里的内容,没仔细看这些流水。现在他逐行看下来,发现麦考利在死前一个月内,向同一个匿名账户转了四笔款子,每笔十万。转账备注每次都不同——“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最后一期”。四十万。加上霍根查到的那笔五十万,总共九十万。
这不是勒索。勒索不会分四期付款,不会标注“第一期”和“最后一期”。这是分期付款协议。麦考利在买什么东西,或者是在付封口费——不,是赔偿金。
有人在让麦考利为自己的罪付钱。不是威胁他,是让他主动付。用他自己设定的价格,分他自己设定的期数。
这封信不是勒索信。这是账单。信上写的“谎言有期限”,不是威胁,是最后还款日。
而还款对象是谁?
哈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种子硬盘,对着台灯看底部的标签。标签上除了“种子”两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数字编码。他把编码输入手机搜索,跳出来一个结果:这是OmniTech内部项目编号的格式。编号中的前缀对应的是四年前新生计划的第一批学员名单——妮基所在的批次。
种子硬盘里装的,不只是索引的底层代码。里面记录着第一批学员的全部档案。包括被项目淘汰的人,被要求签保密协议的人,被用两万块打发的人。每一个人的档案里都有一个数字——他们本应得到的培训资助、就业安置费和法律援助费用。这些钱被挪用了。被挪到了麦考利的商业项目、安德森的政府补贴、萨曼莎的慈善基金运作费里。
阿利托不是一时兴起把索引改成了信鸽。他用了两年时间追踪那些钱的去向,然后用索引自动生成账单,寄给每一个该还钱的人。匿名信不是审判书,是催款单。
麦考利收到了第一期还款通知,选择了付款。但付款无法让他心安,因为他的秘密会随着还款被更多人知道。他崩溃了。安德森没有付款,选择了暴力面对妻子。萨曼莎选择了公开坦白——她的坦白不是被信逼的,是信给了她台阶,让她可以用公开认错的方式抵掉一部分还不清的债。
哈特把种子硬盘重新装回口袋,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霍根,是一个陌生号码。
“哈特先生?”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紧张,“我叫安德鲁,我以前在OmniTech做系统管理员。我看了一整晚的直播。卢卡斯是我前上司,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我有东西要给你。我们在码头区旧冷冻仓库见,B区,蓝色货柜。一个人来。”
电话断了。
哈特没有犹豫。他下楼,钻进车子,发动引擎。枫树街两侧的房屋在车窗外滑过,每一栋都亮着灯,每一栋都有人在打扫灰烬。后视镜里,麦考利家的书房窗户还敞着,碎玻璃反射着晨光,像一颗掉在草坪上的星星。
码头区在艾斯特林市最东端,紧挨着入海口。旧冷冻仓库是一栋废弃的三层水泥建筑,外墙爬满了铁锈色的霉菌。哈特把车停在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步行进入仓库大门。B区在仓库最深处,蓝色货柜上方挂着一盏没灭的应急灯,灯光把周围的一切照成了冷白色。
一个穿着深色卫衣的年轻人从货柜后面走出来。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金属框眼镜,头发乱得像没梳过,右手握着一台厚厚的笔记本电脑。
“哈特先生。”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紧张,“我叫安德鲁。我负责维护VidStream Life的日志服务器。卢卡斯上个月让我删除所有涉及管理员权限操作的日志,我照做了。但我留了备份。”
“为什么留?”
“因为我是阿利托招进来的。”安德鲁说,“最后一期新生计划。阿利托在离职前找过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盯着服务器。他说索引里有个鬼,在用地狱门权限做不该做的事。他查了三年没查到是谁,但他说那个鬼一定会出错。他说系统日志里的错误,永远是人犯的错误。”
安德鲁打开笔记本,屏幕上是一行行终端命令记录。他用手指划出一段被高亮的日志行:
[5月18日 23:13:07] 管理员账户#2 执行 ghostMail() 目标ID: A.托马斯。 [5月18日 23:13:08] ghostMail() 执行成功。 [5月18日 23:13:09] 管理员账户#2 执行 voiceImpersonate() 目标ID: A.托马斯,内容:“我是时间的证人。” [5月18日 23:13:10] voiceImpersonate() 执行成功。 [5月18日 23:13:15] 管理员账户#2 注销。
管理员账户#2。卢卡斯是管理员账户#1。阿利托是创始人账户。那#2是谁?
“查不到#2是谁,”安德鲁说,“但我知道#2是从哪登录的。不是OmniTech大楼,不是卢卡斯家里,不是任何一台公司配发的终端。信号来源是枫树街。”
“枫树街几号?”
安德鲁调出一张地图。地图上枫树街的位置被放大,一个红点在某栋房子上闪烁。门牌号是27号——麦考利家。登录时间不是麦考利死前,而是死后。五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十三分。麦考利已经在当天下午坠楼身亡,管理员账户#2在他的书房里登录了系统,向安德森的车载终端发送了那条致命的语音。
“麦考利死后还在操作?”哈特盯着屏幕上的红点。
“不是麦考利。”安德鲁说,“麦考利不是管理员。他只是一个用户。有人用他的终端做了管理员权限操作。那个人的管理员密码是独立生成的,跟阿利托的创始人密钥同源,但单独存在。阿利托把密钥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给了别人。他在写索引的时候就在防着有人滥用,所以他把最高权限分成了两半。只有两半合在一起,才能完全控制系统。如果只有一半,只能执行有限的功能。”
“阿利托的另一半密钥给了谁?”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切换了屏幕,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一个加密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随机字符。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很暗,显然是晚上录的。一个粉红色头发的少女坐在一台台式电脑前,正对着屏幕输入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行哈特看不懂,但视频的拍摄者说话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和,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冷静。
阿利托的声音。
“妮基,你输入的那段代码,是我刚写的后门。这个东西叫‘种子的钥匙’。你一旦激活它,就会成为索引系统的第二管理员。你的权限等级跟我一样,你能执行我不能单独执行的功能。我把这个交给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知道索引能做什么之后,选择拒绝它的人。如果你选择永远不激活它,我理解。如果你选择在某一刻激活它,你要答应我——只用它做一件事。找到那个鬼。不是我找了三年的那个,是另一个。一个藏在系统里、比我更早发现索引潜能的人。那个人不是从代码进去的。是从人进去的。”
画面中的妮基停下来,转头看着镜头。她的表情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选中之后的沉重。
“我答应你。”她说。
视频结束。
哈特看着变黑的屏幕,心里有一条线突然绷紧了。妮基有另一半管理员密钥。她四年前就有了。她昨天晚上在钟楼上告诉他,她不知道第三个人是谁。但根据这段视频,她就是第三个人——或者说,她是第二个。
“管理员账户#2,”哈特说,“是妮基。”
安德鲁点点头。他调出另一份日志,时间戳显示在五天前。“妮基登录了#2账户,用管理员权限生成了十七封信。接收人就是那份名单上的第十七到第三十三名。但她没有发。她把信存进了草稿箱,设置了定时发送。发送时间是今晚午夜。”
“今晚午夜?”
“对。十七封信会同时到达十七个邮箱。邮戳日期是四月十二日——跟之前三封一模一样。收件人分布在枫树街和整个艾斯特林市,有政府官员、银行家、学校校长、医院院长。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你认识的。”
屏幕上弹出了收件人列表。哈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在第十四个停了下来。
莱恩·哈特。
他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不需要寄信。他会自己来找我。”
“她不需要寄信给我,”哈特说,“她知道我会看到这份名单。”
“不。”安德鲁摇了摇头,“她知道你会来追她。不是追查她,是追上她。她的信不是定时炸弹,是信号弹。她要把所有人的秘密在午夜同时点燃,照亮艾斯特林市的上空。她要让全城的人都在这场烟花里醒来。”
哈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枚袖扣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他弯腰把它们一枚一枚捡起来。麦考利的、安德森的、阿利托的、科林的、卢卡斯的。还有一枚没有名字的。那是他自己的。
他把那枚刻着L.H.的袖扣单独放进另一只口袋,然后转头看着安德鲁。
“你能联系到她吗?”
“不能。她的号码只打给过你。她是主动联系人,从不被动接电话。”
“那我要找到她,在午夜之前。”
哈特站起来,朝仓库外走去。安德鲁在背后喊了一句:“她在钟楼!圣米迦勒大教堂的钟楼——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没有回头。他已经去过钟楼,妮基在那里跟他聊了很久。但她那时候没有告诉他关于管理员密钥的事,没有告诉他她手里握着枫树街每一个人的最终命运。
阿利托把信鸽交给了妮基,期望她用它来拯救。卢卡斯用鬼魂攫取了另一台鸽子,用恐吓触发崩溃。而妮基——她在那间钟楼里一个人住了四年,焊接电路板,拆装旧机箱,等一个时机。她等的不是真相自己浮出来,她等的是所有人的债都到期。今晚午夜。十七封信。十七个债务人。
而现在她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可能是卢卡斯在她之后也盯上了同一个名单。两个人都能操控索引,两个人都有管理员密钥,两个人都在用同一种工具做相反的事。一个人寄信让人面对真相,一个人寄空信封让人崩溃。一个人想用十七封信点燃烟花,一个人可能正在那十七封信上做手脚。
哈特踩下油门,驶出码头区。车窗外,老城区的尖塔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清晰起来。他需要再去一次钟楼,在一个他知道她不在那里的地方找到她留下的线索。因为妮基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等他两次,她只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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