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联邦地区法院电子立案系统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简短的通知。米歇尔·陈坐在她的临时办公室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卢卡的号码。
“主审法官分配结果出来了。”
“谁?”
“艾琳·M·哈洛维。”
电话那头的卢卡沉默了三秒。不是震惊的沉默,而是一个早已预见到答案的人在确认答案之后的沉默。
“意料之中。”他说。
“你早就知道了?”
“金·斯通告诉过我可能性。”卢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现在在哪?”
“下午有一场FFRA驳回动议的预审听证。不是正式开庭,是法官召集双方律师进行程序性磋商。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地点是她的办公室。”米歇尔翻看着电子通知,“她要求原告和被告双方律师到场,不需要当事人本人出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想在正式听证之前先摸清双方的底牌。不太常见,但不违规。尤其是对于一个可能涉及宪法问题的案件——法官通常会想先私下了解一下双方的核心论点,避免在公开法庭上浪费时间。”
卢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去。我今晚要准备别的事。但听证结束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米歇尔挂断电话,开始整理材料。她把Calcutt案判决书的重点段落用荧光笔标出,把FFRA驳回动议的关键论点逐条列出,把卢卡家族企业与FFRA的全部往来文件按时间线排列。她的公文包鼓得几乎拉不上拉链。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她走进联邦法院大楼。安检、登记、乘电梯上六楼。走廊里的深蓝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上的法官肖像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时,她看到黄铜门牌上刻着的名字:Hon. E. M. Harlowe。
她敲了三下门。
“请进。”还是那个沉稳的女声。
办公室和上次金·斯通描述的一样朴素。艾琳·哈洛维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黑色法袍,面前摆着两摞文件。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FFRA的首席法律顾问,一个叫杰弗里·坦南特的中年男人,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律摘要。
“陈女士,请坐。”艾琳示意米歇尔坐在坦南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开门见山,“我召集这次预审磋商,是因为本案的特殊性已经超出了常规行政法诉讼的范畴。在正式听证之前,我希望双方能就三个核心问题交换初步意见。”
她翻开面前的第一份文件。
“第一,成熟性原则。坦南特先生,你在驳回动议中主张原告未穷尽行政内部救济,诉讼尚不成熟。但Calcutt案的最高法院判决明确指出,当行政裁决机构本身存在宪法瑕疵时,穷尽行政救济的要求可以被豁免。请你解释——FFRA的行政裁决机构与FDIC在Calcutt案中被裁定违宪的结构,有何实质性区别?”
坦南特清了清嗓子。他是个老练的法庭辩手,语速不快,用词精准。“法官阁下,FFRA的行政裁决机构虽然与FDIC的结构有相似之处,但存在一个关键区别:FFRA的行政法法官并非像FDIC那样享有双层免职保护。FFRA行政法法官的免职程序只需要委员会多数票通过,不涉及跨部门审批。因此Calcutt案的违宪认定不能直接适用。”
米歇尔立刻反驳:“法官阁下,FFRA行政法法官的免职条款虽然文字表述与FDIC不同,但其实质效果完全一致——FFRA委员会委员本身就有任期保护,由他们投票决定行政法法官的免职,等于在免职程序中嵌入了双重保护。最高法院在Calcutt案中的核心逻辑不是具体程序文字的比较,而是权力分立的实质判断。如果实质效果相同,形式文字的区别不应成为规避先例的理由。”
艾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没有抬头。
“第二,”她翻到下一页,“原告在起诉书第十五条中声称存在未公开的利益冲突,涉及合规审查科官员与本地有组织犯罪调查的关联。坦南特先生,FFRA对此条的回应是什么?”
坦南特坐直了身体。“FFRA否认这一指控。起诉书第十五条的陈述属于含沙射影,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支持。如果原告在证据开示阶段无法提供可靠证据,FFRA将请求法院以恶意起诉为由驳回整起诉讼。”
米歇尔不等艾琳提问便接话:“法官阁下,原告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包括1991年某位FFRA官员的公务车出现在一处与重大刑事案件相关的仓库门口,以及同一官员在当年被联邦检察官提交行政举报的记录。我们同意在证据开示阶段提交这些证据。但原告需要法院批准对FFRA内部人事和车辆记录的有限调阅。”
艾琳抬起头,目光从米歇尔移向坦南特。“坦南特先生,FFRA是否愿意在证据开示阶段提供1990年至1993年间合规审查科的全部公务车使用记录?”
坦南特的嘴角微微收紧。“法官阁下,这些记录已超过三十年,是否仍然完整保存尚不确定。此外,调阅历史行政记录需要FFRA总部的批准——这本身是一个行政程序。”
“也就是需要时间。”
“是的,法官阁下。”
艾琳摘下眼镜,把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坦南特先生,你的当事机构以行政程序为由拒绝了原告的存款保险申请。现在你又以行政程序为由,试图延缓原告获取支持其主张的证据。如果行政程序成为行政机关无限期拖延司法审查的工具,那么Calcutt案所确立的‘公民有权直接向联邦法院寻求救济’这一原则,就会在本案中被架空。”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安静。坦南特的手指停在了法律摘要的页边上。
“第三个问题。”艾琳重新戴上眼镜,“本案的随机分配将我列为主审法官。但在本案进入实质审理之前,双方律师有权知道以下事实:我的父亲是托马斯·哈洛维,曾任自由港市助理联邦检察官。他于1991年12月9日在调查东海岸有组织走私活动的过程中遇害。这起案件至今未破。”
坦南特的眼睛慢慢睁大。米歇尔屏住了呼吸。
“我将在下周一之前启动内部伦理审查程序。”艾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审查委员会由三位不隶属于第三巡回法院的退休联邦法官组成。我会向他们提交我的全部背景材料。如果委员会建议我回避,我会立即回避。如果委员会认为我可以审理本案,我会将委员会的咨询意见附入案件档案,并给予双方律师充分时间提出异议。”
她轮流看着坦南特和米歇尔。
“在我做出回避决定之前,本案所有程序性磋商将继续进行,以确保不因法官的伦理审查而延误审判进度。你们对此有任何反对意见吗?”
坦南特犹豫了一下。“法官阁下,我需要向FFRA总部汇报。”
“可以。但你现在代表FFRA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你有权提出反对。”
坦南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FFRA目前不反对法官阁下继续主持程序性磋商。但我们保留在委员会出具意见后提出回避动议的权利。”
“当然。”艾琳转向米歇尔,“原告方?”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原告方不反对。”
艾琳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今天下午的磋商到此为止。我将在下周一就证据开示的初步范围做出裁定。双方律师可以在下周三之前提交补充意见。”
她站起来。坦南特和米歇尔也站起来。坦南特收拾好文件,欠身致意,走出了办公室。
米歇尔走到门口时,艾琳叫住了她。
“陈女士。”
米歇尔转身。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在起诉书第十五条里写的那段话——关于利益冲突的陈述——你写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米歇尔犹豫了一下。“我写的时候只知道一位联邦法官的父亲被莫雷蒂家族杀害。我不知道那位法官会是主审法官。但当随机分配结果出来时——我并不意外。”
“为什么不意外?”
“因为金·斯通警探告诉我,哈洛维法官在七岁那年躲在衣柜里,而凶手就站在衣柜前十英寸的地方,没有开门。她活下来不是偶然。是凶手选择没有杀她。如果我是那个凶手,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那个衣柜里的女孩长大之后,手里握着法槌。”
艾琳的表情在日光灯下纹丝不动,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出了无声的一拍。
“陈女士,我现在是以法官的身份对律师说话——你的客户卢卡·莫雷蒂今晚要去见萨尔瓦多·科伦坡。你知道这件事吗?”
米歇尔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这极其危险吗?”
“我知道。但他不是我——我不是他的监护人。”
艾琳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米歇尔面前。她比米歇尔高半个头,法袍让她显得更高。
“我审过十七起涉及有组织犯罪的案件。没有一个被告在单独赴会之后活着成为证人。你的客户如果今晚死了,这起诉讼就自动终止——原告死亡,案件撤销。萨尔瓦多·科伦坡不会只是杀他,他会让他的死亡看起来合法,或者看起来根本不发生。”
米歇尔感到一阵冷意从脊背升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1991年12月9日,他杀了三个人,没有留下任何可用的证据。他不是普通的凶手。他是活了七十一年从未在法庭上坐过被告席的凶手。而今晚,你的客户要单独去见他。”
米歇尔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是铅灰色的。
“我会告诉他。”她最终说。
“告诉他没有用。”艾琳转身走回办公桌,“但你也许可以告诉我——如果我今晚之后不再是一名法官,而只是一个父亲被杀的女儿,我会对萨尔瓦多·科伦坡说什么?”
米歇尔盯着艾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被压制了二十年的某种力量。
“你不会想听我的答案。”米歇尔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法官。而我是一个为黑手党工作的律师。我们站在法律的两端。”
艾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更像是一种终于把面具摘下来一点点的表情。
“法律的两端。”她重复了这几个字,“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法律从来就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一个圆。起点和终点,迟早会碰在一起。”
她伸出手,和米歇尔握了一下。
“陈女士,下次庭审见。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米歇尔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深蓝色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她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法院大门时,掏出手机打给卢卡。
“听证结束了。哈洛维法官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今晚的事。她没有阻止你——她说她不阻止你。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萨尔瓦多不会只是杀你。他会让你的死亡看起来合法,或者看起来根本不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米歇尔,帮我一件事。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起诉书不要撤。让哈洛维法官审到底。把铁盒里的全部证据呈堂。卡普兰、克莱默、萨尔瓦多——一个都不能少。”
“你在说遗嘱。”
“不。我在说保险。”卢卡的声音变得很轻,“萨尔瓦多不是唯一会留保险的人。”
电话挂断了。
米歇尔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港口方向的灯塔在白天并不亮,但它始终在那里。
与此同时,自由港警局重案组办公室。
金·斯通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她接起来。
“斯通警探。”是罗伯特·卡普兰的声音,比她记忆中更沙哑,“听证会结束了。我现在在办公室。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一份萨尔瓦多·科伦坡在2001年10月的旅行记录,和一份霍华德·克莱默的尸检报告。尸检报告是克莱默的女儿在父亲死后私下委托独立法医做的,FFRA没有存档。她三年前寄给了我——因为她知道我和克莱默的关系。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父亲可能死在我认识的人手里。”
金·斯通的手指抓紧了话筒。“你怎么拿到萨尔瓦多的旅行记录?”
“FFRA的自由港分局旧档案里有大量莫雷蒂家族关联企业的合规审查记录。萨尔瓦多在过去四十年里至少出境了六十次。每次他回来,他的壳公司就会收到一笔新的现金存款。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他所有的行程和现金流动做成了一张对照表。这张表存在我办公桌的加密硬盘里。硬盘密码是——托马斯·哈洛维的全名,反过来拼写。”
金·斯通的手指在发抖。“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卡普兰说:“因为克莱默死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他说,他希望这辈子从来没认识过萨尔瓦多·科伦坡,但他又说,他不敢后悔,因为后悔等于承认自己有罪。我今年六十一岁,我不想死的时候也说同一句话。”
“你把硬盘带来警局。我申请保护令。”
“不用。我已经把硬盘交给了我的律师。如果我今天之内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会把硬盘送到联邦调查局。但我不想那样做。我想把它交给你——因为你搭档的名字,帕特里克·奥布莱恩,在我档案柜里锁了三十年。他是唯一一个查到了真相却没有逮捕我的人。”
金·斯通闭上眼睛。帕特里克没有逮捕卡普兰,是因为有人叫他停。但他把照片留下了,把信留下了,把所有的线索留给了二十年后的她。
“卡普兰先生,告诉我一件事。1991年12月9日凌晨,你开车去七号仓库,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萨尔瓦多让你去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萨尔瓦多打电话让我去。他说,莫雷蒂先生有一批货需要紧急转运,用FFRA的公务车不会被查。我到了仓库门口,没有看到货。我只看到萨尔瓦多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手套。他让我把后备箱打开。他放了一个帆布袋进去。袋子很重。我没问是什么。我从来不问他任何问题。这是我在他手下活到今天的唯一方式。”
“你知道袋子里是什么吗?”
“我到家之后,打开看了。”卡普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一张被绷到极限的纸,“三枚弹壳,一把剃刀,一件叠好的深色风衣。风衣上有血迹。我把袋子和车一起停在后院车库里。第二天早上,萨尔瓦多来取走了袋子。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呜咽,随即被压住了。
“斯通警探,三十分钟后我会去自由港市联邦广场。坐在广场北侧第三个长椅上。请你在那里等我。我不想在办公室里做这件事。不想在FFRA的大楼里。”
“我会到。”
电话挂断了。
金·斯通站起来,抓起外套和配枪。她走出办公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值夜班的巡警彼得森。她停下来,说:“彼得森,今晚十一点,我需要你在老码头仓库区外围设置两个无标识巡逻点。不要靠近七号仓库,不要开警灯,不要用无线电。看到任何异常,直接打我手机。”
“七号仓库?那个废弃的——”
“对。”
彼得森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多问一句。“明白。”
金·斯通走出警局大楼。雨后的空气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往联邦广场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午夜,还有六小时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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