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养老院和北郊那家完全不同。北郊是市立机构,灰砖灰瓦,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公费医疗的拮据感。西郊这家叫"落日庄园"的地方,门廊上爬满了紫藤,入口处铺着鹅卵石拼成的拼花路面,接待大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虽然没有人弹。住在这里的老人不是退休的法官就是退隐的商人,他们用一生的积蓄买了这扇门后面的一间套房,然后在这里慢慢等死。
索菲亚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熄了火。"本托——我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他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在《灯塔报》当编辑,退休之后报社给他出了一本回忆录,印了两百册,图书馆收藏了一本。我翻过。"
"回忆录里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全书三百页,全是圣安布罗西奥港口发展的光辉历程和历任市长的政绩。唯一一段提到刑事案件的,是一句话——'1976年的港口事件之后,本市的司法系统展现了应有的效率。'整整三百页,就这一句提到了您的案子。'1976年的港口事件',连命案都不叫。"
埃利奥解开安全带,透过车窗看着那栋被紫藤覆盖的建筑。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工正推着一辆轮椅穿过花园,轮椅上坐着一个盖着毯子的老人,头歪在一边,嘴半张着,阳光直接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毫无反应。"一个在回忆录里刻意略掉某个案子的人,恰恰是记得最清楚的人。"
他们在三楼的314套房门前找到了本托。套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带着小客厅和独立阳台的单人间,装修风格停留在二十年前——碎花布艺沙发、黄铜台灯、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旧报纸头版。阳台的门敞着,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掀动着茶几上的一叠稿纸,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本托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棕色的羊毛毯。他比埃利奥想象的要老得多。脸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肤覆盖着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花白的眉毛长得垂到了眼皮上。但他的眼睛——那双藏在浓眉下面的黑眼睛——是活的。它们转过来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的时候,像一只老鹰在悬崖上看着两只闯进巢穴的雏鸟。
"你就是埃利奥·瓦尔加斯。"本托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洪亮,和他的外形完全不符。"进来。把门关上。"
埃利奥和索菲亚走进房间。本托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和他们握手。他只是用那双黑眼睛上下打量着埃利奥,从头看到脚,像是在鉴定一件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古董。"你比我想象的瘦。"他说。
"您比我想象的老。"埃利奥在阳台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了下来。索菲亚留在客厅里,站在书架前面看那些装裱的报纸头版。她的职业习惯还在,看到旧报纸就走不动路。
本托发出一声沙哑的、短促的笑。"我今年九十一。身体里的零件换了一半。心脏起搏器,人工髋关节,左眼人工晶体,右耳助听器——我现在是一台用备件组装起来的老机器。"他用手杖敲了敲阳台的栏杆,"但你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聊我的健康状况。"
"莉迪亚·莫雷蒂。"埃利奥说。
本托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脸转向阳台外面,看着远处港口的粼粼波光。海风吹进来,把他膝盖上的毯子掀起了一角,又落下去。他的沉默很长,长到客厅里的索菲亚都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也变长了。"四十五年了。这个名字在我的脑子里住了四十五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到她那张脸——她最后一次来我办公室时的脸。二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火柴,两只眼睛因为长期熬夜红得像兔子。她把一个鞋盒放在我桌上,说:'本托先生,这里面是所有东西。手套的来源,尸检的原始报告,码头的执勤记录,还有一盘录音——莫利纳在临死之前录的忏悔。'"
埃利奥的身体微微前倾。"莫利纳录了忏悔?"
"录了。"本托的手在毯子上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莉迪亚找到莫利纳的时候,是他死前一个星期。他当时已经被调到了南岸工业区一个值夜班的废岗——萨尔塞多把他从巡逻一线撤下来,让他去守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堆场,整天一个人待在铁皮岗亭里。莉迪亚花了六个月才找到他。她在集装箱堆场外面蹲了三个晚上,等他下班。第三天凌晨,他走出来的时候,她直接走上去,说:'胡安·莫利纳,我叫莉迪亚·莫雷蒂。我知道你在1976年8月12日晚上做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莫利纳蹲下来,在路边哭。"本托把目光从港口收回来,看着埃利奥。"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他说他整整憋了五年。五年里每一个晚上他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女孩的脸。他说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一个谋杀——是一场意外。他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独自坐在码头上,他想上去问几句话。女孩看到警察穿着制服走近,本能地往后退。她退到码头边缘,绊了一下,他伸手去拉她——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她的脸,她的尖叫变成了闷响,然后他用力太猛,把她的口鼻全部按住了。等他松开手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意外。然后萨尔塞多来了。"
"萨尔塞多巡逻车里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时候,莫利纳正跪在地上,手里戴着沾了血的手套。"本托用手杖在地面上点了点,像是在为一段漫长的陈述打着节拍。"萨尔塞多花了大约三十秒做出决定。他让莫利纳留在原地,自己开车回去叫了阿科斯塔——市政委员当时正在码头的一个仓库里督工,那天夜里有加急的改造工程。三个人碰头之后,阿科斯塔提出了方案:把尸体移到码头的集装箱后面,用手套上的血伪造钝器击打的痕迹,然后让莫利纳正常执勤,萨尔塞多负责在几个小时后'发现'尸体和手套。阿科斯塔对莫利纳说了一句话——莉迪亚在笔记本里把这句话标了重点——'你什么都没做。手套上只有你的汗和她的血。你现在把手套脱下来,警察的事交给警察。港口的事交给我。'"
阳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茶几上的稿纸被吹起来,散落在地上。本托没有去捡。埃利奥也没有。索菲亚从客厅走过来,弯腰把那些稿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弯腰都分了神。
"莫利纳录了完整的忏悔录音。"本托继续说,"莉迪亚拿到那盘录音带后,直接来了报社。她说她不想先报道——她做记者的时间太短,写不出有足够力量的文章。她想让我帮她找一个能把这个故事发表出去的平台。她说如果需要,她可以亲自去检察院作证,带着录音带。"
"您帮了她吗?"
"我把她送走了。"本托闭上眼睛。皱纹在他的眼睑上堆叠起来,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我告诉她,我需要时间。需要核实。需要确认录音的真实性。需要和社长商量。我让她第二天下午再来。她走了。"他的声音忽然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低度。"然后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我给雷蒙·阿科斯塔打了个电话。"
索菲亚在客厅里站住了。她手里抱着那叠收好的稿纸,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我给阿科斯塔打电话,说:'我手上有你的一个文件。我需要和你聊聊,在不被录音的地方。'阿科斯塔说好。我们约在中央火车站对面的咖啡馆,就是那家叫'时刻表'的老店。"本托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白已经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接近灰色的黄。"我不是去敲诈他。我对天发誓。我只是想去确认——我是那个年代的记者,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我不能只凭一个年轻实习记者的录音带就去撼动一个市政委员和一名警察。我需要他亲口说。"
"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本托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走进咖啡馆,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里有十张照片——不是我的孩子,我不是阿吉拉尔。照片上是我。我和一个女人,在一家旅馆的房间里。那件事发生在我婚后的第三年,我以为没有任何人知道。但阿科斯塔知道。他从来不威胁任何人,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让适当的人知道,他知道。"
阳台上的风又掀动了一下。埃利奥的头发被吹得很乱,他没有理会。"他把照片给你之后,做了什么?"
"他叫了一杯咖啡。浓缩的,不加糖。他慢慢喝完,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本托先生,圣安布罗西奥是一座小城市。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今天您帮了我一个忙,改天我一定会回报。'然后他走了。咖啡钱是他付的——他连账单都没有让我碰。"本托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在哭,是某种更接近于愤怒的、被压抑了四十五年的痉挛。"他用一杯咖啡的价格收买了《灯塔报》的良心。"
"然后莉迪亚第二天来找您。"
"她来了。我把她的鞋盒还给她,说报社不能发表,说证据不够充分,说录音带可能被篡改,说法医报告无法核实,说所有她花了六个月找到的东西都没有法律效力。她一直看着我,没有打断。等我说完所有借口,她只问了一句话:'您也害怕他。'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本托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地下室里传来的。"我说是的。她点点头,站起来,把鞋盒重新抱在怀里,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埃利奥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旁边。港口在他脚下展开了全景。第五码头的位置现在是一片集装箱堆场,橘黄色的吊机在落日的余晖里慢慢转动。他看到了那个废弃的货栈楼顶——莫利纳从那里摔下来的楼顶。"您刚才说,莫利纳的录音带在鞋盒里。鞋盒在莉迪亚手里。但莉迪亚失踪之后,这些东西去了哪里?"
本托没有回答。他伸手按住轮椅的扶手,用一种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力量把自己从藤椅上撑了起来。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好几下,但他站稳之后,用手杖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台老式的唱片机。"鞋盒没有跟莉迪亚一起消失。她在走之前把它留在了我办公室的门口——在门外放的,从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您选择害怕,我尊重。但别人不该被害怕困住。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愿意听。那天没有到来之前,请您替我保管。'"
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到唱片机旁边。唱片机是1970年代的老式型号,带一个内置的磁带卡槽。本托用一只手撑着唱片机的外壳,另一只手按下了磁带舱的弹出键。舱门弹开,里面有一盘没有标签的普通卡式录音带,外壳是那种廉价的灰白色塑料,和埃利奥在纸箱里找到的那盒几乎一模一样。
"我在1980年收到这盘录音带之后,从来没有听过它。"本托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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