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安·拉奥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星期三。
星期三对他而言向来是个好日子。母亲帕尔瓦蒂每逢周三就去庙里点酥油灯,为儿子祈福。她说周三的湿婆神最慈悲,会聆听穷人的祷告。伊沙安不信神,但他信母亲。所以当公交车的电子屏跳出“线路调整,本站不停”的红色字样时,他只是皱了皱眉,便随人流涌向临时调度点。
那是七月十五日,黄昏将至,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
调度员是个满脸疲态的中年女人,制服领口磨得泛白,手里举着扩音喇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七号线停运!全部乘客换乘临时接驳车,往城东方向——往城东方向!”
城东?
伊沙安心里咯噔一下。他要去的希瓦吉疗养院在城西,那是一份好不容易求来的面试机会。母亲已经透析三个多月了,费用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这个家庭仅剩的积蓄。疗养院的护工岗位包吃住,每月还能寄回四千卢比,足够母亲每周多做一次透析。
“能不去城东吗?”伊沙安挤到调度员面前,急切地问,“我往城西,有急事。”
“急事?”调度员连眼皮都没抬,“前面氯气管线检修,城西方向全部封闭。要么上车,要么走着去。”
氯气管线。这个词汇像一颗细小的沙粒,轻轻刮过伊沙安的耳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更关心的是时间——距离面试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绕道城东再换乘,可能来不及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母亲发来一条信息:“加油,妈妈今晚给你做甜面球。”
伊沙安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甜面球是母亲最拿手的小吃,用面粉和糖揉成团,在油锅里炸至金黄。小时候每次考试前,母亲都会做这个,说甜味能带来好运。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因为糖和油都不便宜。
“上车了!”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伊沙安踉跄着踏上了接驳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如果他知道这扇门通向什么,他一定会用指甲抠住门缝,哪怕指尖被夹断也在所不惜。可是没有如果。所有关于命运的宏大叙事,都由无数个毫不起眼的瞬间堆叠而成。推他一把的那个男人,调度员随手一指的方向,甚至他口袋里的那枚硬币——如果他决定抛硬币决定去向,或许结局会完全不同。
但那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顺从地走上了一辆错误的公交车。
接驳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伊沙安注意到窗外的景象从拥挤的居民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管道。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漂白水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气息。有乘客开始咳嗽。
“师傅,这什么地方?”有人问。
“奥里安工业区。”司机头也不回,“前面就是化工厂,我给你们停门口,那边有公交站可以换乘。”
车在一片灰扑扑的空地上停下。伊沙安最后一个下车,双脚刚落地,就看见工厂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急招临时工,日结,包一餐。”
日结。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伊沙安心口。他停下脚步,盯着那张告示看了整整十秒钟。母亲明天做透析需要钱,面试那边如果能成功当然最好,可万一没通过呢?万一对方要求先试工再谈待遇呢?而这里是现结,钞票会在今天日落前塞进他手里。
他犹豫了。
这个犹豫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的脚就擅自做了决定——转身朝工厂门口的保安亭走去。他告诉自己,只干今天,明天再去面试也来得及。他甚至想好了怎么跟母亲解释:就说面试改期了,反正母亲不知道疗养院在城西还是城东。
保安是个精瘦的老头,打量了他一眼便递过来一张登记表:“把姓名住址填了。去三号车间搬货,六小时一班,工钱下班就发。”
“什么货?”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干拉倒。”
伊沙安没再说话。他填表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紧急联系人那栏写下母亲的名字和电话。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却让他在后来的某些瞬间反复回想起——如果他没有写母亲的名字,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可他还是写了。
三号车间在厂区深处,紧挨着一排锈迹斑斑的巨大储罐。伊沙安被分配到搬运组,负责把五十公斤重的溶剂桶码上托盘。工头是个脖子上挂着铜哨子的壮汉,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话不多,但骂起人来极难听。
车间里的气味比外面浓烈十倍。伊沙安刚开始干活就觉得眼睛刺痛,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发紧。他问旁边的工友这是什么味,工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氯气呗,习惯了就好。这厂子十几年了,哪天没味道才奇怪。”
“没有防毒面具吗?”
“面具?”中年人像听到什么笑话,“老板说那玩意儿太贵,一条毛巾浸湿了捂着鼻子就行。新来的,别娇气。”
伊沙安没有毛巾。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干活。汗水混着空气中的化学物质,皮肤开始发痒发红。他干了大约四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黄昏六点四十七分。
这个精确的时刻后来被事故调查报告反复提及,被新闻记者写成大字标题,被遇难者家属刻进骨头里。但在那一刻,它只是一串无人留意的数字。
伊沙安正弯腰搬运倒数第三桶溶剂,突然听到一声奇怪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铁管,沉闷而短促。他直起腰,循声望去——
三号储罐的底部阀门正在向外喷射一股黄绿色的气体。
那颜色极美。
这是伊沙安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黄绿色如烟似雾,在夕阳余晖中翻滚舒展,像某种魔幻的花朵在绽放。然后他意识到那是氯气,高中化学课上学过,一战时曾被用作毒气,能灼伤呼吸道,让人在窒息中溺死于自己的体液。
“跑——”
他刚喊出一个字,那团黄绿色的云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扩散。世界在一瞬间变成地狱。尖叫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混杂成一锅沸腾的噪音。伊沙安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剧痛让他几乎咬断舌头。
他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恐惧像电流一样麻痹了他的运动神经。他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浓雾从头顶倾泻而下,像一条无声的瀑布。
氯气灼烧着他的肺泡。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烧红的钉子。他想起母亲,想起她今天说的甜面球,想起她每周三去庙里点的那盏酥油灯。神啊,他从不信神,但此刻他疯狂地祈祷——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母亲。如果自己死了,谁带她去透析?谁在她腿疼时帮她揉腿?谁在她寂寞时陪她说话?
他不想死。
但他已经无法呼吸。
意识开始剥离。在最后的清醒时刻,伊沙安看到了一双脚停在他面前。那双脚穿着锃亮的皮鞋,在这样的环境中格格不入。他想抬头看那人的脸,但脖子像断裂的树枝一样垂着,只能用余光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蹲下来,翻看他的工牌,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
伊沙安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但他的潜意识捕捉到了那个人的语气——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满意的笃定。就像猎人在陷阱中发现猎物时,那种平静的喜悦。
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然后世界沉入黑暗。
在意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伊沙安的脑海里闪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人在毒气中走得那么从容?
他没有得到答案。
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终于响起,撕裂了瓦亚纳德的夜空。然而对于伊沙安·拉奥来说,这个世界的声音已经与他无关了。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容被氯气灼烧得难以辨认,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弃他而去。
在他倒下的地方往南不到两公里,一栋灯火通明的豪宅里,一个名叫萨米尔·卡普尔的男人正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则刚收到的消息,附带一份实时传输的医疗数据。
萨米尔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对身旁的私人医生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尽快安排。”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帕尔瓦蒂·拉奥正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面团揉成一个个圆球。案板旁边放着一碗白糖,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她哼着一首老歌,心想儿子面试完一定饿了,得赶在他回来前把甜面球炸好。
她不知道,儿子的面试早就结束了。
以她永远无法接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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