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东郊的夜空,在晚上九点十四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是橘红色的。
顾衍当时正在距离铧鑫化工厂三公里外的安监局办公室里加班,桌面上摊着上季度全市安全生产巡查的总结报告。窗玻璃突然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不是地震,是冲击波。他抬起头,看见东边的天幕像被泼了一盆滚烫的铁水,浓烟裹着火焰翻涌而上,在黑夜里烧出一个丑陋的窟窿。
手机响了。值班室的座机也响了。整层楼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在响。
“铧鑫炸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顾科长,铧鑫炸了。”
顾衍抄起桌上那顶安全帽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三天前,三天前他刚去过那家厂子。
那天的检查记录他还记得很清楚。二号反应釜的温度传感器坏了三个月没换,冷却水管的压力表指针永远停在红色区域,车间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是苯还是甲苯的甜腥气。他当时站在车间主任老周的对面,拿笔点着整改通知书上那行加粗的字——“责令立即停产整顿”。
老周点头哈腰地说马上改,马上改。
顾衍把车开得飞快。越往东走,路上的碎玻璃越多,空气里的焦糊味越重。等他把车停在那扇被冲击波掀翻的厂区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只握了十年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铧鑫化工厂的主车间只剩下一副扭曲的钢骨架,像被一只巨手攥过之后又随手丢开的火柴盒。明火还在烧,消防队的泡沫和水柱从四个方向往里灌,但火舌舔舐化工原料的势头一点没减。空气里混杂着烧焦的橡胶味、农药似的刺鼻味,还有一股甜得让人想吐的味道——那是某种有机溶剂在高温分解后残留的气息。
“退后!全部退后!还有二次爆炸的危险!”消防指挥员举着喇叭在警戒线外嘶吼。
顾衍没有退。他绕过主厂区,踩着满地碎砖和不知名的黏液,摸到了后面的行政楼。行政楼塌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像中风后半身不遂的人。一楼档案室的门被气浪炸飞了,铁皮文件柜全部翻倒在地,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来,借着火光翻看那些纸。领料单、考勤表、化学品入库登记……这些都没用,都是编好糊弄监管的。他需要的是更底层的、更真实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本子。
它被塞在一个铁皮柜的夹层里,柜子炸开之后夹层裂了缝,露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封面。顾衍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的是二车间每天实际运转的压力数据、温度数据、投料量,旁边还标注了“仪表读数”和“实际值”的对比。
十二月三号,仪表显示压力1.2兆帕,实际压力1.9。
十二月九号,温控阀卡死,主管说先不管。
十二月十五号,老赵闻到漏气,报告了周主任,周主任说年底赶货,忍着。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顾衍来检查的那天。上面写着一行字:“顾科长来了,让停产。钱老板打电话说,不停,继续干,出了事他兜着。”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纸页的右下角被烧掉了一角,焦痕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烫。
顾衍把这本子揣进怀里,用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就在他直起腰来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人从废墟深处发出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击钢管的声音。
“这边还有人!”
顾衍的喊声和消防员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他们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那个人从水泥板下面拖出来。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全是血和灰,两条腿被压断了,但意识还清醒。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顾衍的袖子。
“他们都……都说不会炸的。”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映着火光,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
“钱老板说……安全阀太贵,先不装。等过年以后再说……以后……”
他的手松开了,被急救人员推进了救护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红蓝灯旋转着消失在夜色里。
顾衍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外套里面摸了摸那个硬壳本子。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那本子的边缘硌在胸口上,像一个楔子,正在一点一点往肉里钉。
第二天,爆炸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
报告里写道:铧鑫化工有限公司二车间二号反应釜因操作工违规操作,导致釜内压力异常升高、安全阀失效未能及时泄压,引发剧烈爆炸并造成周边设备殉爆。事故造成七人死亡、二十三人受伤、三人失踪。报告最后注明:“具体事故原因有待进一步调查。”
顾衍一字一句把这份报告读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操作工违规操作”六个字下面划了两道重重的黑线。
这个结论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好像有人已经把剧本写好,只等着拿“违规操作”的帽子扣在一群死人头上,然后宣布结案。
他推开局领导的办公室门,把那个蓝皮本子拍在桌上。
老局长姓郑,五十七岁,头发花白,是个在安监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黄牛。他戴上老花镜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翻完,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盯着“钱老板说不停”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顾,这个东西还有谁知道?”
“目前就我。”
老郑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那声音不紧不慢,像钟摆。
“你听我一句劝。这个东西先放我这儿,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见过的那个伤员,你也不要再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铧鑫的法人钱万钧今天早上已经找了市里的律师,律师函直接发到了市政府办公室。说铧鑫是合法经营企业,所有手续齐全,这次事故纯属意外,要求政府尽快定性、尽快赔付,不要让‘谣言和恶意中伤’影响企业声誉。”
老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通知,但顾衍看见他捏着本子的手指关节全是白的。
“郑局,这上面写的是一回事,现场查的是另一回事,人命……”
“我知道人命关天!”老郑忽然提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了下去,“你知道钱万钧后面站着谁吗?你知道他每年往市里纳多少税、解决多少就业吗?你一个小科长,拿个手抄本就想扳倒人家,你扳得动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顾衍站起来,把本子从老郑手里抽了回去。
“郑局,这个我自己保管。”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老郑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里,很久很久没有回声。
那天晚上,顾衍回到家,妻子江晓琳已经把晚饭热了三遍。她是市第一中学的语文老师,性子温和,从不问他工作上的事。但今天晚上她破例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查铧鑫?”
顾衍一愣:“你怎么知道?”
“下午有人往学校打电话了,找的是校长。”江晓琳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对方说你在事故现场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建议你尽快归还,否则后果自负。”
“谁打的?”
“没有留名字,用的是网络电话,查不到。”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进了书房。他打开电脑,开始把蓝皮本子上的内容一页一页拍照存档,又手抄了一份副本,装进信封里封好。他想了很久,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苏长河。
苏长河是他大学同寝的兄弟,毕业后进了省城的调查媒体《江州深度报道》,专做企业黑幕和安全生产领域的调查报道。两个人虽然平时各忙各的联系不多,但那种可以半夜两点打电话不道歉的交情,他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
他把信封放进公文包最里层,打算明天一早寄出去。
凌晨两点,顾衍被一阵持续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江晓琳,江晓琳睡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还在熟睡。敲门声是从楼下传来的,不重,但很固执,每隔三秒钟敲三下,像某种冰冷的程序在执行。
顾衍披上外套下楼开门。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两男一女,面色平静,胸口的工牌上印着“临江市安宁精神病院”的字样。后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一副担架和几根束缚带。
“顾衍先生?”领头的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而职业,“我们是安宁精神病院的,接到您的家属和单位的联合申请,说您近期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存在迫害妄想和暴力倾向,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评估和治疗。请您配合。”
“什么申请?什么暴力倾向?你们搞错了。”
顾衍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忽然多了一堵墙——另外两个白大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轻,像照顾病人一样温柔,但那股力量是不容反抗的。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没有……”
一块浸了药水的纱布捂上了他的口鼻。乙醚的气味冲进鼻腔,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拧了一把调焦环,从清晰变成模糊,从彩色变成黑白,从三维变成平面,然后塌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最后连那个光点也灭了。
他倒下去之前,听见江晓琳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脚步声,听见她在哭喊,听见金丝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
“顾太太请放心,您先生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接着是一张纸翻动的声音,大概是那份申请书。顾衍最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那张纸的落款处盖着两枚鲜红的公章。
一枚是铧鑫化工有限公司。
另一枚的名字他没来得及看清,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远的地方传来铁门一扇一扇关上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像有人在给一具棺材钉钉子。
而他怀里那个蓝皮本子,早在被抬上车之前,就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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