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常的裂缝

凌晨两点十七分,首尔特别市冠岳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秀雅站在冷饮柜前,手里拿着一瓶冰美式,却没有打开。她的视线越过玻璃门,落在收银台前那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身上。男生大概十六七岁,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把一盒三角饭团和一瓶香蕉牛奶推给店员。

“就这些。”男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店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胸口的名牌写着“姜泰宇”。他扫完条码,头也没抬:“一千八百元。”

男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出几个硬币。硬币滚落在托盘上,发出零碎的响声。差一百元。男生的耳朵瞬间红了,他把饭团推回去:“那、那只要牛奶。”

姜泰宇这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在男生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饭团重新拉回来,从自己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百元硬币丢进收银机。

“拿去吧。”

男生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饭团和牛奶快步走出店门。自动门滑开的瞬间,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收银台旁的促销海报哗啦作响。

林秀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冰美式放到收银台上,同时亮出警徽。

“大民国警察厅,刑事一科,林秀雅。”

姜泰宇扫条码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刑警这个点来买咖啡?”

“刚才那个学生,”林秀雅没有接他的话,“一周前在这家店偷过东西,你知道吗?”

三天前,这家便利店的店长报案,称店内连续发生多起失窃。被盗物品价值不高——饭团、泡面、便宜的雨伞——但频率惊人,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次。店长提供了监控录像,画面里作案的正是刚才那个穿校服的男生。

林秀雅调出档案,发现这个名叫李在宇的男生没有任何前科。家住冠岳区廉价租屋,父亲五年前因工伤失去劳动能力,母亲在洗衣房做零工。他本人就读于附近一所普通高中,成绩中等偏上,档案评语写的是“性格内向,无不良记录”。

一个没有前科的少年,为了一千八百元的食物反复盗窃。这种案子搁在刑事一科,连立案都勉强。

但林秀雅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是因为在调取李在宇的资料时,她顺手查了一下这家便利店的工商登记。店的法人代表叫尹美淑,女,四十二岁。两年前,尹美淑还是仁川一家中型物流公司的财务主管,因被控业务侵占罪被起诉。那起案子的关键证据——一套被篡改的账目数据——最终因鉴定程序存在瑕疵而被排除,法院判决无罪。

案子是崔正焕前辈办的。林秀雅记得很清楚,那天崔正焕把判决书摔在桌上,对她说:“大民国的法律,是给懂法律的人准备的。”

“我当然知道。”姜泰宇把冰美式推回来,“那个学生来过很多次。有时候带够钱了,有时候不够。不够的时候,我就自己补上。这不算是他偷的吧?”

“店长报案说的不是这种情况。”林秀雅打开手机,调出一段监控截图。画面里,李在宇趁姜泰宇去仓库补货时,从货架上拿走一瓶饮料塞进书包。

姜泰宇沉默了几秒。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慢慢擦拭:“他饿。”

“什么?”

“那个孩子中午不吃午饭。学校的供餐费一个学期八万元,他交不起。他把家里给的饭钱省下来给妹妹买牛奶。”姜泰宇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吗,林刑警,真正偷东西的人,不会只偷饭团。上周三的监控你看了吗?”

林秀雅确实看了。上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店里买了一条烟,付款时故意漏扫了一瓶清酒。姜泰宇当场发现,那个男人却大声嚷嚷着要叫警察,最后赔了双倍价钱了事。

她当时觉得这只是店员操作失误,没放在心上。

“那个人叫朴东秀,对面写字楼里的会计。他每个月至少来两次,次次都‘不小心’漏扫东西。”姜泰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们不去抓他,倒来关心一个饿肚子的高中生?”

林秀雅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崔正焕。

“秀雅,你还在那个便利店?”崔正焕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是警笛和人声嘈杂。

“在。”

“冠岳区新林洞七街,一栋公寓,四楼。你现在过来。报案人是便利店的举报者,她的名字是——”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张的沙沙声。

“尹美淑。”

林秀雅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她转头看向姜泰宇,店里的荧光灯恰好在这时闪烁了一下。

从便利店到新林洞七街,开车只用了七分钟。

公寓楼下已经拉起警戒线。红蓝警灯在暗夜里旋转,把周围的旧楼墙面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林秀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熄灭。

402室的门敞开着。

玄关处散落着一双女式拖鞋,鞋底朝上,像是主人突然停下脚步又匆忙甩掉的。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静音模式,画面里正在重播白天的新闻。餐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大酱汤,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

崔正焕站在厨房门口。这个四十五岁的老刑警,肩膀宽厚,右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他看见林秀雅,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厨房不大,大概两坪半。尹美淑倒在冰箱旁边,穿着米色家居服,左手微微蜷曲,手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熄灭的香烟。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布满血丝,面部皮肤呈异常的潮红色。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外伤,地上也没有血迹。

冰箱门开着。冷气丝丝地往外冒,在她身边凝成薄薄的水雾。

“初步判断是窒息。”崔正焕蹲下来,用笔隔空指了指尹美淑的嘴唇和指甲,“嘴唇发绀,指甲床青紫。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法医来了会做详细检查,但现场看起来——”他顿了顿,“像是她自己不能呼吸了。”

“什么意思?”

崔正焕站起身,目光投向厨房的窗户。窗户紧闭,但窗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智能家居设备。那是某品牌的智能空气监测仪,可以检测PM2.5、二氧化碳浓度,还能连接新风系统自动调节室内空气。

“这个东西的氧气传感器被人远程篡改了。新风系统本来应该在二氧化碳浓度超标时自动换气,但今晚它做了相反的事——它把室内空气循环封闭,同时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碳。”

林秀雅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设备她见过。上个月警局刚团购了一批同款,摆在前台做空气净化的那个。她自己每天路过至少三四次。

“谁做的?”

崔正焕没有回答。他走向餐桌,戴上手套,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的不是桌面,而是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

视频背景是纯黑色,正中央是一个白色的天平图案。天平的一端放着一枚硬币,另一端空着。背景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

“潜在盗窃倾向,已清除。”

“潜在。”崔正焕读出了这个词的重音,“不是已经犯罪,而是潜在。”

他点开桌面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大量表格和文字记录。林秀雅凑过去看,发现那是尹美淑自己整理的文件。文件详细记录了她这两年来追踪的一系列案件——全部都是与她当初那起“业务侵占案”类似的、因证据问题被不起诉或判无罪的案子。

她的案件编号排在最上方:令和7(わ)4。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涉嫌罪名、不起诉原因,以及——林秀雅注意到——每个人近期的行踪和习惯。

“她在自己查案。”林秀雅的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崔正焕继续往下翻。在文件的最后一页,尹美淑写了一段话:

“他们说我无罪。但他们不知道,那笔钱我确实动过。不多,六百万元。用来还了父亲的医疗费。我本该被判刑的,但律师钻了程序空子。从那以后,我开始记录和我一样的人。我发现法律漏掉的人,比它抓住的人多得多。如果没有人审判这些人,那谁来保护真正无辜的人?”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用红笔写的:

“白夜,看到我的名单了吗?”

林秀雅的眼皮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但通知栏里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应用图标。

纯黑的底色,正中是一个白色的天平。

她确定自己没有安装过这个应用。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文字提示:

“林秀雅,犯罪倾向评分:17%。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会持续关注。”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鉴识科的人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灯一盏盏亮起来。而她站在尹美淑半碗冷汤旁的餐桌边,握着手机,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的下面,又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提示:

“评分更新:您刚刚查阅了弟弟林秀赫的服刑档案。利用内部权限查询个人隐私,涉嫌业务侵占嫌疑。当前评分:31%。”

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窗外的警灯还在旋转。红光和蓝光交替落在厨房地砖上,落在尹美淑仍然微睁的眼睛里。白夜知道她。白夜什么都知道。

崔正焕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林秀雅不知道他刚才是否也收到了什么。她想开口问,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正慢慢收紧。

冰箱的冷气继续丝丝地冒,在尹美淑身边凝成水雾,又在警灯的红蓝光里,短暂地折射出一小圈模糊的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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