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斯特林在周五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斯特林航运总部的董事会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左手小指上戴着那枚暗红色的图章戒指,鬓角修得比离开前更短了一些。他推门而入的时候,会议室里十二名董事已经到齐了十一名。最后那个空位在长桌的远端,背对着落地窗,正对着他的座位。
那是艾德里安·克罗斯的座位。
朱利安看到他的瞬间,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绕过桌子,和每一位董事依次握手寒暄,最后走到艾德里安面前。两个人的目光在相距不到一米的空间里交汇。
“克罗斯先生。”朱利安伸出手,嘴角挂着那个训练有素的笑容,“很高兴看到你还在。”
“斯特林先生。”艾德里安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干燥,力度克制,和他们在赌场洗手间外第一次握手时一模一样,“蒙特港是我的家。”
这句话不是客套。朱利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确认。确认艾德里安已经知道了某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松开了手,在自己的主席座位上坐下。
季度会议的内容枯燥而冗长。财务报告、航线调整、市场份额分析,每一项都由不同的高管轮流汇报。朱利安坐在长桌尽头,偶尔点头,偶尔提问,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更专注。但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始终没有敲过桌面。这个他观察了无数次、练习了无数次、几乎已经成为朱利安身份标志的微动作,在这次会议中一次都没有出现。
他知道了。艾德里安心想。他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了他的每一个习惯。
会议进行到第四项议程时,哈罗德·芬奇站起来发言。老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他选择的话题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我需要正式通知董事会,”芬奇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联邦司法部反欺诈司已经向本区联邦地方法院提交了针对斯特林航运的正式起诉书草案。案由包括一项违反《海关法》的共谋指控、两项违反《反海外腐败法》的会计欺诈指控,以及一项针对公司前任高管的伪证调查——前任高管的具体姓名,草案里没有列明,但我有理由相信它指向的是我们中的某一位。”
会议室里响起了座椅皮革受压发出的细碎声响。几名董事交换了眼神。朱利安没有动。
“芬奇先生,”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你说‘我们中的某一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芬奇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在过去五年的合规审查中,至少有三次,公司向检方提交的自我核查报告中的关键事实陈述,与我所掌握的内部记录不一致。我不确定是谁更改了这些陈述,但我确定的是——如果这份起诉书草案在三十天内未被撤回,斯特林航运将在联邦法院面临一场可能摧毁整个公司的审判。”
沉默笼罩了会议室。窗外,蒙特港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面上停着几艘等待进港的货轮。
朱利安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的报告,哈罗德。”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董事会将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来处理司法部的调查。我提议——由克罗斯先生担任该委员会的外部法律顾问。”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艾德里安。
这是一步棋。朱利安在把他推上一个无法后退的位置。如果他接受,他就正式进入了斯特林航运的法律责任链——这意味着一旦公司被定罪,他也将面临职业声誉上的毁灭。如果他拒绝,他的在场在董事会面前就会变成一个毫无道理的存在。
“我接受。”艾德里安说,没有犹豫。
朱利安的嘴角上扬了半个弧度。“很好。特别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将在今晚董事晚宴之后举行。地点——海伦娜号。”
他说“海伦娜号”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艾德里安。
会议在下午四点一刻结束。董事们鱼贯而出,多数人面色凝重。艾德里安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准备离开。但他走到门口时,发现朱利安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显然是正在等他。
“陪我走一走。”朱利安说。不是请求。
他们沿着斯特林大厦四十四层的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个半圆形的观景平台,三面都是落地玻璃。蒙特港的全景在他们脚下展开——码头、集装箱起重机、远处的断崖和断崖上那座玻璃别墅。
朱利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雪茄,点燃了它。烟雾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你知道吗,”他说,“芬奇刚才说的那些——起诉书、特别委员会、三十天期限——都是真的。我没有安排它。它恰好发生了,就在今天早上。”他吸了一口雪茄,“生活总是比计划更富有戏剧性。”
“你不需要安排所有的事。”艾德里安说。
“对。但你需要安排最关键的事。”朱利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见过玛格丽特了。”
这不是疑问句。
“是的。”艾德里安说。
“她告诉了你多少?”
“足够让我重新理解所有的事情。”
朱利安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某种滋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小指轻轻在雪茄上弹了一下——这是他在整场董事会会议中第一个暴露出来的微动作。
“她很擅长这个。”朱利安说,“玛格丽特从十六岁开始为我父亲工作,她了解的事情比我母亲还多。她也是一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理想的母亲。对女儿的保护欲压倒一切。如果她觉得玛德琳正在被卷入危险,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止。包括背叛我。”
艾德里安想起了玛格丽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女儿在为朱利安工作,而不是为我。
“她知道你的计划。”艾德里安说。
“她只知道一部分。她知道我需要一个替身。但她不知道我需要替身来做什么。”朱利安弹掉雪茄灰,目光投向远处的断崖,“克罗斯先生——不。艾德里安。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吗?”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
“我们是同一棵树的树枝上结出的两个果实。”朱利安说,“斯特林家族不是一个正常的家族。我的曾祖父伪造了自己的身份,我的祖父延续了它,我的父亲继承了它并试图用一套完整的体系来管理它——档案、联络人、后备方案。他们每一个人都为了这个家族的存续做出过不可告人的事。然后轮到了我。”他把雪茄掐灭在观景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我决定让这些事情终止在我这一代。”
“所以你需要我。”艾德里安说。
“所以你需要我。”朱利安重复了他的话,但语调是纠正的,“不。所以你需要存在。我本来只是想找一个可以接替这一切的人。一个同样拥有斯特林血统、同样拥有法律能力、但还未被系统腐化的人。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你。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比我更适合成为我自己。”朱利安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不是温情,而是一种冷冰冰的欣赏,“你在几个月里学会了我花了四十年才学会的一切。我的习惯、我的笔迹、我的声音、我的社交面具。你甚至在我不在的时候代替我坐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没有人发现异样。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你才是更好的那个朱利安·斯特林。”
海风从观景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卷起两个人的衣角。
“今晚的晚宴,”朱利安继续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十二名宾客,全部是斯特林航运的长期合作伙伴和核心管理层。芬奇会到场。玛德琳会到场。所有人都会到场。晚宴结束后,海伦娜号将驶入国际水域。”他顿了一下,“我邀请你作为我的特别顾问登船。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谈判。”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朱利安看着他,“因为你和我一样想知道——今晚过后,到底谁会成为朱利安·斯特林。”
他没有等艾德里安的回答。他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膀——那个动作,和他刚才在董事会会议室门口对芬奇做的一模一样——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走回了电梯间。
艾德里安独自站在观景台上。远处的海平面上,云层正在变厚。他可以看见蒙特港游艇俱乐部的浮桥码头,那艘名叫“海伦娜号”的白色游艇正静静地泊在那里,甲板上的船员正在进行起航前的最后检查。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玛格丽特。消息内容只有两行——
“玛德琳不会登船。我告诉了她一切。”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色正在变暗。蒙特港的灯光开始亮起来,先是码头上的红色警示灯,然后是金融区的写字楼,然后是老城区的街灯。他站在四十四层的高度,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被点亮。
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注意到自己的站姿——重心落在左脚,右肩微微下沉。
不是因为他模仿了朱利安。
是因为这就是他本来的站姿。朱利安·斯特林也一样。
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因为伪装。
是同一棵树的两个果实,在同一阵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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