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欧根尼俱乐部

清晨的旧港区被一层铅灰色的雾霭笼罩。密西西比河上飘来的水汽与工业区残留的烟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介于雾和霾之间的东西,将灯塔的红色塔顶都吞没了一半。

艾德琳几乎一夜未眠。她坐在巴斯蒂安工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份演讲稿的打印本,纸页边缘已经被她反复翻出了毛边。每一个段落她都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句话都像一颗被拆开检查过的子弹。她在寻找——不是寻找讲稿本身的含义,而是寻找隐藏在文字缝隙里的东西。一个检察官知道,任何被精心准备的文本都会留下作者的指纹。

巴斯蒂安伏在主工作台上,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阴影。他整夜都在尝试用衔尾蛇戒指的物理特征生成数字密钥。前两次尝试失败了——戒指的金属成分里掺杂了某种稀有元素,导致常规的光谱分析无法提供精确的分子结构数据。第三次尝试进行到一半时,他的咖啡杯空了,但他没有去续。

“这枚戒指不仅仅是身份标识,”巴斯蒂安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它的内圈刻着一组几乎无法用肉眼看到的凹槽。不是装饰——是机械密码。如果我没猜错,这枚戒指本身就是一个物理密钥。把它插入某个特定的读取器,它就会像钥匙一样转动。”

“什么样的读取器?”

“第欧根尼的内部通讯终端。这种设备在冷战期间被情报机构使用过,叫‘机械加密环’。它的好处是——不依赖任何电子系统,无法被黑客入侵,无法被信号拦截。唯一的缺点是,你需要亲手把戒指带到终端面前。”

艾德琳站起来,走到那张画满线条的网络关系图前。她的目光停在“拉达曼迪斯”——霍华德·普拉特的名字上。

“普拉特是维克多的辩护律师。这意味着他经常出入州法院大楼。法院大楼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一个这样的终端?”

“不是可能——是必然。第欧根尼的核心成员需要定期使用终端来收发指令。而一个律师进出法院大楼,永远不会引起怀疑。”

艾德琳拿出手机,给保罗发了一条信息。她知道保罗能看到,但她也知道保罗不会回复——至少不会直接回复。

“我需要确认明天晚宴的座位安排。演讲稿上提到我会坐在普拉特先生旁边。请确认。”

发送。等待。

三十秒后,回复出现了。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晚宴的座位图。艾德琳放大图片,在讲台右侧的主桌席位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右边是仁爱医院的院长,左边——

左边是霍华德·普拉特。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屏幕。卡戎把她安排在普拉特旁边,不是随机的。普拉特要在晚宴过程中监视她,确保她在上台发言之前没有机会接触任何人。也可能是为了在演讲结束后,亲自“护送”她前往那间贵宾休息室。

“巴斯蒂安,”她抬起头,“普拉特的手上——你收集的照片里,他戴戒指吗?”

巴斯蒂安快速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莫里斯收集的第欧根尼成员监控照片。他翻到普拉特的部分——几十张远距离拍摄的照片,显示他在不同的场合进出不同的建筑。在大部分照片里,普拉特的左手小指上都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巴斯蒂安将一张最清晰的照片放大。戒指的图案在像素化的画面中依然可辨——蛇咬着尾巴。衔尾蛇。

“他也有一个。”艾德琳说。

“核心成员每人一个。莫里斯的笔记里提到过——戒指是身份的象征,也是通讯的钥匙。六个核心成员,六枚戒指。”

“如果我能拿到普拉特的戒指,我们就有了两把钥匙。”

巴斯蒂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你打算在晚宴上从他手上偷走一枚戒指?”

“不是偷。”艾德琳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走向灯塔的窗户。晨光已经穿透了雾气,河面上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的裂缝。“是让他自己取下来。”

电话在这时响了。不是艾德琳的手机——是巴斯蒂安桌上那台经过加密的卫星电话。巴斯蒂安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表情骤然严肃。

“是莫里斯的律师。”他说,然后按下了免提。

一个沙哑的男性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福斯特先生,我是杰拉尔德·凯恩,莫里斯·克莱蒙特的代理律师。我的当事人在被联邦调查局带走前,给我留下了紧急指示。指示说——如果他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失去自由,我必须联系你。”

“莫里斯现在怎么样?”

“联邦调查局将他羁押在未公开的地点。正在谈判认罪协议。但他留给你们的东西不是法律文件——”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他说,告诉灯塔的守望者,第四百二十一页不是唯一被藏起来的。”

艾德琳和巴斯蒂安同时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凯恩律师说,“他只是让我一字不差地传达这句话。他说你们会明白的。”

电话挂断。

灯塔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艾德琳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第四百二十一页——那是马库斯案原始卷宗中被藏匿DNA原始报告的那一页。莫里斯在暗示,除了那一页之外,还有更多被藏匿的证据。

“卷宗。”艾德琳猛地站起来,“那份原始卷宗现在在哪里?”

“你应该比我清楚——是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不。那份卷宗在马库斯被执行死刑后,按规定应该移交给州档案局。但我当时申请了特殊保留权——作为‘参考案例’。它一直存放在检察院地下档案室的特别存储区。”

“那个区域谁有权访问?”

“我和——”艾德琳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和保罗。只有她和保罗。

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向灯塔的铁门。巴斯蒂安在身后喊道:“你要去哪里?”

“检察院。如果第四百二十一页不是唯一被藏起来的,那就意味着卷宗里还有别的被隐藏的证据。而保罗今天一定会去处理它——他不可能在布置完‘自杀现场’之后,还留下任何可能指向第欧根尼的痕迹。”

灰色皮卡冲出旧港区,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雾气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雨刷每刮过一次,前方的世界就清晰一瞬,然后又重新模糊。艾德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闯了两个红灯,在第三个十字路口被一辆垃圾车挡住了去路。喇叭声在雾中显得刺耳而徒劳。她猛打方向盘,绕进一条小巷,车身擦过两侧墙壁,后视镜被撞歪了一块。她没有停。

赶到检察院时,大楼的前台刚刚开始接待访客。她刷了门禁卡,系统发出了一声迟钝的滴答——还好,保罗还没有注销她的权限。她快步穿过大厅,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跑。

地下二层的档案室今天没有开灯。贝蒂显然还没有上班。艾德琳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走廊,在移动式密集书架的尽头找到了特别存储区的入口——一扇加装了独立密码锁的铁门。

她输入密码。门开了。

特别存储区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四壁都是嵌入墙体的防火保险柜。她找到了标着“马库斯·雷纳案——原始卷宗——保留副本”的那个柜子,输入第二组密码。

柜门弹开。

里面是空的。

卷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纸面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你在找的东西,已经在昨天被销毁了。——P.H.”

P.H.。保罗·哈灵顿。

艾德琳的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保罗预判了她的每一步。他比她早了一步,或者说——比她早了整整七年。但她没有时间感受愤怒或挫败。她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纸条,然后开始检查保险柜本身。

柜子的内壁没有任何异常。但在柜门的铰链处,她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划痕,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留下的。她蹲下身,用手机放大镜头观察。划痕的末端有一个深色的残留物——不是锈迹,是某种干燥的液体。

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墨水。蓝色墨水。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划痕的方向照过去。在保险柜下方的地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微弱的光。她伸手探入缝隙,指尖触到了纸张的边缘。她小心地捏住纸角,缓缓将其抽出。

那是一页被撕裂的纸。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匆忙地撕下来的,然后被揉成团塞进了缝隙里。她展开纸团,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辨认内容。

这是一份卡尔桑德仁爱医院产科的就诊记录。

但不是她的记录。

患者姓名栏里写着:“莉莉安·克罗斯”。

日期是马库斯案发生前一个月。

艾德琳的呼吸停止了。

莉莉安·克罗斯——马库斯案的受害人,那个被抛尸在废弃工业厂房的年轻女人。她的名字出现在仁爱医院产科的就诊记录上。

记录的内容让艾德琳的手指开始颤抖。诊断栏写着:“妊娠第八周。患者要求终止妊娠。经与患者协商后决定转至咨询科进行心理评估。”

而在记录的底部,签名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患者拒绝透露胎儿父亲身份。但她提到——那个男人在检察院工作。”

艾德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电筒的光在纸页上跳动。莉莉安·克罗斯怀孕了。怀孕的时候她试图终止妊娠。而孩子的父亲——据说在检察院工作。

不是马库斯·雷纳。

马库斯只是在安保公司工作。他从来没有进入过检察院。

保罗·哈灵顿在检察院工作。

霍华德·普拉特曾经在检察院担任过三年的助理检察官,之后才转入私人执业。

维克多·萨拉查在检察院工作了十六年。

但莉莉安说“在检察院工作”——用的是现在时,而不是过去时。这意味着七年前案发时,那个男人正在检察院任职。

艾德琳将纸页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她站起来,关上了保险柜的门,走出特别存储区。在离开档案室之前,她打开了贝蒂的办公桌抽屉,取出了那本人事任职档案——和昨天她翻阅的是同一本。她翻到七年前的页面,用手机拍下了每一页的照片。

然后她拨通了巴斯蒂安的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她说,“莉莉安·克罗斯——她在去世前一个月在仁爱医院产科做过一次就诊。帮我找那份就诊记录的原件。”

“原件应该在医院档案库——”

“保罗已经销毁了这里的所有备份。但如果仁爱医院的电子医疗记录系统还在,数据就还在。”

“那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艾德琳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上楼梯,“晚宴是今晚七点。离现在还有大约九个小时。巴斯蒂安——如果我能证明马库斯案不是单纯的冤案,而是一起针对知情人的灭口——如果我能证明莉莉安是因为知道了胎儿的父亲才被杀害——”

“那么整个第欧根尼的行动就不是操纵司法,而是一级谋杀。”

“对。”

电话那端传来巴斯蒂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他忽然停下了。

“艾德琳。”

“怎么了?”

“我在莫里斯的加密文件里搜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子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L.C.’——莉莉安·克罗斯的缩写。加密层级极高,连莫里斯也打不开。但——你用戒指试试。”

艾德琳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衔尾蛇戒指。她快步走向一楼的洗手间,打开隔间门,将戒指取下,放在洗手台上,用手机拍了戒指内圈凹槽的特写发给巴斯蒂安。

一分钟后,巴斯蒂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我正在用你照片里的凹槽图案模拟物理密钥的机械参数。把戒指放在你的手机扬声器旁边——我需要用声波测试一个假设。”

艾德琳将戒指靠近手机。

手机扬声器发出了一段极短的高频声音。戒指在洗手台的瓷砖上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巴斯蒂安深吸了一口气。

“解锁了。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文件——一封莉莉安·克罗斯写给莫里斯·克莱蒙特的信。”

“读。”

“‘亲爱的克莱蒙特先生,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怀了一个孩子。孩子的父亲在你们的检察院工作。他告诉过我,如果我告诉任何人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他会杀了我。上周我试图去仁爱医院做手术,但他发现了我。他出现在医院,把我从候诊室带走了。我很害怕。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活着。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请您记得——他的名字在这封信的背面。’”

巴斯蒂安的声音停顿了。

“背面是什么?”

“信件的扫描件。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什么字?”

“‘他叫保罗·哈灵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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