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镜花宫,樱花尚未满开。
枝头的蓓蕾裹着一层薄霜,在晨曦里泛出冷调的珠光。宫墙外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牌被刻意卸下,仅凭车窗上的通行证才能辨认出这是东瀛国众议院的车队。
朴志焕站在偏殿落地窗前,看着父亲朴正浩的秘书在花园里焦躁地踱步。秘书每隔十几秒就抬腕看表,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某种不安的倒计时。
“志焕君,请这边走。”
穿黑色套裙的女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对他微微欠身。她的妆容精致到近乎假面,嘴角弧度是训练过的得体。
志焕扣上西装纽扣,跟着她穿过长廊。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任首相的肖像油画,画框金漆剥落,那些面容在昏黄壁灯下显得阴沉而遥远。他在最末一幅前停了半步——画中人是他的祖父,十年前因政治献金丑闻饮弹自尽。这是家族从未公开谈论的事,却是父亲从地方议员一路爬到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委员长位置的最大动力。
复仇。或者叫洗刷。叫什么并不重要。
会客厅的门是厚重的桧木,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朴正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海东集团资产结构评估报告”。对面的沙发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用象牙烟嘴吸着烟,烟雾在他脸前聚拢又散开。
钱崎龙太郎。
海东集团第三代会长,身家在东瀛富豪榜排名第七,其祖父是海东地区第一代移民,靠走私钨矿起家,二战期间同时向东瀛军部和抵抗组织出售物资,发了一笔至今无人能说清的战争财。这段历史每隔几年就会被政敌翻出来炒作,但从未动摇过钱崎家族在海东商界的地位。
“这位就是令郎?”钱崎龙太郎放下烟嘴,目光扫过来,“比照片上瘦。”
朴正浩笑了笑:“年轻人都这样,等结了婚自然就胖了。”
志焕在父亲身侧坐下,保持沉默。他注意到钱崎龙太郎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藏青色套装,长发在脑后绾成低髻,脸上和那个女官一样带着得体的微笑。她的五官并不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罕见的克制,仿佛每一寸表情都是经过计算后呈现的最优解。
“真希,过来打招呼。”钱崎龙太郎没有回头。
女人向前一步,对朴正浩鞠躬,再对志焕微微颔首,动作流畅如排练过千百遍的仪式。
“钱崎真希。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尾音没有东瀛上流社会女性惯用的上扬腔调,反而带着一种中性的干脆。志焕和她目光相接,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未婚夫妻间该有的羞涩或好奇,而是某种更为冷静的东西。
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两侧落座,互相打量对方的第一步。
志焕想起三天前,父亲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话。
“钱崎龙太郎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1987年海东独立运动资助者的名单。上面有你祖父的名字。”
志焕愣住了。
“那份名单一旦公开,不仅是我,整个朴家都会完蛋。所以你要娶他的女儿。”朴正浩的语气不像在谈论儿子的婚事,更像在宣读一份政治决断,“进入钱崎家,找到那份名单,带回来。”
“如果他根本没有名单呢?”
“他一定有。”朴正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志焕,“因为三十年前,就是你祖父把钱转给他的。那笔钱,至今还在海东集团的某个离岸账户里生利息。”
志焕没有说话。
他对祖父的印象只停留在那些照片和新闻片段里,但此刻他忽然明白,有些债不是一代人能还清的。它们会沿着血脉渗透下去,直到某一代人用自己的婚姻、生命或自由来偿还。
会客厅里,双方家长开始讨论婚期和场地。
“六月最合适,镜花宫的樱花正好全开。”朴正浩说。
“太赶了,至少要给真希留出三个月订婚纱。”钱崎龙太郎吐出一口烟。
“那就八月。”
“七月底吧,赶在众议院休会前。议员们都有空来喝杯喜酒。”
两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契约生效的钟响。
志焕再次看向钱崎真希。她已经退到窗边,正望着花园里尚未开放的樱花。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那个表情忽然不像刚才那样精致克制了——有一瞬间,她看起来像一个人在计算着什么。
志焕收回目光。
他想,她大概也在执行某个任务。
一个月后,订婚发布会如期在镜花宫举行。
来自东瀛和海东的数十家媒体挤满了宴会厅,镜头全部对准台上那对即将联姻的年轻人。背景是巨大的花墙,数千朵白色蝴蝶兰拼出“朴·钱崎”两个家纹图案。
志焕穿着定制西装,左胸口袋插着一朵红色山茶花。钱崎真希站在他身侧,穿白色礼服,脖颈上戴着海东集团旗下珠宝品牌提供的钻石项链,标价据说是她年收入的二十倍。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海洋,快门声像暴雨打在玻璃屋顶。
“请看这边!”
“朴先生,请牵一下钱崎小姐的手!”
志焕伸出手,真希的手指搭上他的掌心。她的手很凉,指节处有一层薄茧——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该有的手。志焕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按摄影师的要求侧过身,让她靠近自己胸前。
“吻一下额头可以吗?就一下!”
真希微微仰头,志焕在她额前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感觉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那不是羞涩或紧张,而是某种极为细微的警觉。
她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你西装内袋里的录音笔,电池只剩百分之三十了。”
志焕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如常。他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回答:“你手包夹层里的微型相机,存储卡已经满了。”
两个人同时微笑,对着镜头挥手,像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恋人。
发布会结束后,他们在休息室里单独相处了十五分钟。侍者送来香槟,真希接过一杯,对着灯光观察气泡的上升轨迹。
“我们不用装了吧,”她说,“你父亲派人查过我,对吗?”
“你不也查过我?”志焕解开领带结,“你手心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不是练网球。”
“你右手食指侧面有笔茧,但位置不对——不是握笔,是按压某种设备的按钮。大概率是窃听设备。”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志焕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换一个时空,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或许他们会很合得来。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既然彼此都知道,就简单了。”真希放下酒杯,“我父亲要我监视你父亲,查清他在众议院预算案里收了谁的钱。你父亲交给你的任务,应该也差不多吧?”
志焕没有否认。
“所以你想怎么办?”他问。
“保持现状。”真希说,“你需要一个能干的妻子来堵住媒体的嘴,我需要一个体面的丈夫来让我父亲放心。私底下各做各的,互不干涉,必要时互相打掩护。等各自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就离婚?”
“就离婚。”真希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今天她露出的第一个真诚的表情。
志焕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东瀛国内阁情报调查室,发件人代号“乌鸦”。
信息只有六个字:
“名单确在其手。”
他收起手机,抬头发现真希正盯着他。她的眼神不再有刚才的坦率,而是恢复了那种计算式的冷静。
“你的同事?”她问。
“你的呢?”他反问。
真希没有回答。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拧开,露出藏在底部的微型数据接口,插进手机。几秒钟后拔出,将手机屏幕转向志焕。
上面是一条同样加密的信息,发件人署名“海东贸易代表处”——那是海东独立运动情报站的花名。
信息也是六个字:
“确认系朴氏子。”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窗外,第一朵樱花终于开了。花瓣在风里颤巍巍地展开,像一只犹豫着要飞走却迟迟不肯振翅的白蝶。
而他们身后的门缝里,一枚针孔镜头正将房间内的一切实时传输到两公里外的一辆厢式货车中。车内,一个戴着耳机的人按下暂停键,对着对讲机说:
“报告。目标确认进入监控阶段。代号‘鸳鸯’,二重身份均已激活。建议开始B计划。”
对讲机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苍老而平静。
“不用急。让他们结婚。婚礼那天,才是真正的好戏。”
通讯切断。
花园里的樱花继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无人注意,也无人阻止。
命运的齿轮从不为谁停留,它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碾过所有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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