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阿瓦隆州地区法院三号庭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前两排是记者,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录音笔整齐地排列在护栏边缘。后面三排是社会旁听人员,有穿着码头工装的散工,有戴着金丝眼镜的退休教师,还有几个面色凝重的中年女人,她们互不相识,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朝被告席的方向看一眼。法庭的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天花板上吊着的铜质吊灯把暖黄色的光均匀地洒在深色橡木护墙板上。
里奥坐在被告席里,戴着手铐。他今天穿了一件莉迪亚带来的白色衬衫,领口有点紧,是他唯一一件没有打补丁的正装衣服。他后脑的纱布已经拆了,只在头发深处藏着一小块剃光后贴着医用胶带的区域。从被告席往左侧看,可以看到检察官席上正在整理文件的两个人——主检察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旁边的助理检察官年轻得多,正把一沓标记了彩色标签的文件按照某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顺序排列。
法官入席的槌声响起时,全场起立。主审法官是个头发花白但脊背笔直的女人,法袍的黑色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名牌上写着“韦伯法官”。
“北阿瓦隆州诉里奥·马罗案,案号NA-2023-CR-00471,今天进行首次传讯。被告里奥·马罗,你是否在场?”韦伯法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清晰度都很高,像是被精密校准过的音频设备。
里奥站起来。“我在场。”
“你是否已经阅读并理解检方对你提出的指控?”
“我的律师已经向我解释过了。”
“你对二级谋杀的指控是否认罪?”
法庭上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同一瞬间收紧了。里奥按照莉迪亚的叮嘱,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两个字。“不认罪。”
韦伯法官在记事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检察官。“检方可以开始陈述。”
主检察官叫莫罗,在铁港市法律圈子里以“结案先生”闻名,他在过去十五年里处理过上百起刑事案件,定罪率在全州排名前三。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扣上了西装外套的纽扣,走到陪审团席前面的陈述区,对着法官和书记员各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卑不亢。
“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莫罗的声音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男中音,不高亢,但每个词的重音都落在最合适的音节上,“本案的事实是清晰的。在六月十七日的旧屠宰场地下拳赛中,被告里奥·马罗在第八回合击倒被害人维克多·萨维奇。比赛结束后,维克多·萨维奇心脏停搏,经急救无效死亡。毒理学报告显示,死者体内存在琥珀酰胆碱残留,死因为药物引发的急性呼吸衰竭。检方将向法庭呈递以下证据:第一,被告赛前向死者发送的威胁语音,声纹比对一致;第二,比赛监控录像捕捉到被告在关键回合出现的攻击意图强化特征;第三,被告指纹出现在死者的随身水瓶上;第四,在被告个人使用的更衣室储物柜内发现与死者血样中同源物质的注射器。此外,死者手机中存有一条尚未发出的信息,内容为‘里奥想杀我’。以上证据形成完整链条,清晰指向被告蓄意谋杀的事实。”
莫罗说完后停顿了两秒,让旁听席上的记者来得及写完最后一行速记,然后继续:“检方的立场是,这不仅是一起地下黑拳的意外死亡,而是一起有预谋、有准备的谋杀。被告利用地下拳赛的监管缺失,在比赛前后对死者实施了药物投放。他的动机很清楚:一场胜负直接关系到他的经济收益,而他母亲的医疗账单在赛前恰好堆积到了一个临界点。金钱和动机,证据和行为,全部对得上。检方请求法庭批准正式审理,并将被告继续羁押候审,不得保释。”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韦伯法官用槌子轻敲了两下。“辩护方可以回应。”
莉迪亚站起来。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旧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用铅笔挽得比平时更紧。她把公文包放在辩护席上,从里面拿出一张列满了手写笔记的黄色法律纸和一份用夹子夹好的正式文件。她走到陈述区时没有像莫罗那样先看法官再看陪审团,而是直接走到法官面前,把那份正式文件递了上去。
“法官大人,辩护方请求将以下专家意见纳入本次传讯的审查范围。”莉迪亚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但吐字清楚,“这是我方独立法医顾问对检方毒理学报告原始数据的审查结论。这份结论提出了两点质疑。”
韦伯法官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第一页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继续。”
“第一点,关于琥珀酰胆碱的检测时效。”莉迪亚转身面对旁听席和陪审团席,她知道这些人不一定能听懂专业术语,所以她必须把专业术语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琥珀酰胆碱是一种代谢速度极快的药物。它在活体血液中的半衰期大约在三十秒到九十秒之间,在体外环境下也会迅速水解失效。检方毒理学报告显示,维克多·萨维奇的血样是在死亡后第十四小时采集的,而检方在这样一份延迟采集的血样中仍然检测到了琥珀酰胆碱的原始浓度。我方专家指出,在没有添加特殊稳定剂的情况下,死后第十四小时的血样出现琥珀酰胆碱原始浓度阳性结果,在药物代谢动力学上是一个高度异常的数据。换句话说——这份血样可能存在体外污染,或者被人为添加了不该存在的物质。”
莫罗立刻站起来,眉头紧皱。“反对。辩护方在质疑法医实验室的规范操作,但她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证明操作不规范。”
“反对有效,但辩护方的专家意见已经递交在案,本庭会将此意见纳入审查范围。”韦伯法官在记事本上又写了些什么,“辩护方继续。”
“第二点,”莉迪亚翻到文件的第二页,“我方的独立法医在同一份血样数据中还检测到了琥珀酰胆碱的水解代谢物——琥珀酸单胆碱。两种物质在血样中的浓度比例,经过药代动力学数学模型反推,不符合人体正常代谢曲线。我方专家的结论是,如果这份血样是自然采集、正常保存、没有外力干涉的,那么两种物质的比例应该呈现另一种分布。目前的比例显示,这份血样中的化学构成可能并非单一来源。”
这句话一出口,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有两个记者开始用手机疯狂敲字,但被法警制止了。莫罗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翻文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莉迪亚没有停下来,她转身指向检察官席上的物证袋,里面装着那支从K7储物柜找到的注射器。“关于更衣室储物柜里找到的注射器,辩护方将在正式审理中证明以下事实:第一,K7储物柜使用的是廉价密码挂锁,这种挂锁的铁合金外壳可以用一把普通扳手在三秒内撬开,且锁体上没有任何撬动痕迹的事实只能证明开锁的人是用了密码而非暴力,但密码——除了被告本人知道之外,任何在更衣室进出过的人都有可能通过肩窥或其他方式获取;第二,注射器表面没有提取到被告指纹,只有残留的化学物质,检方目前的说法是‘被告可能擦拭了注射器表面’,但擦拭行为本身也需要留下痕迹或者纤维残留,而检方的物证报告中没有对此进行任何说明。”
她重新转向法官,把最后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这是一份由三家不同电信运营商分别出具的基站定位记录,她用回形针别在了一起。“关于检方提到的威胁语音,辩护方请求法庭注意:被告的手机号码在赛前三天内与死者的手机号码之间一共发生过四次通话记录。其中前三次都是被告主叫,通话时长分别在四十五秒到两分钟之间。第四次是赛前二十四小时内,一条语音信息从被告手机发往死者手机。但是——辩护方提请法庭注意,这条语音的发送时间与被告手机在铁港市码头区信号塔的基站定位记录存在时间差。在同一分钟的时间窗口内,被告的手机正在进行正常的LBS信号切换,而被切换的两个基站分别覆盖码头区和旧屠宰场——两地直线距离十二公里。一部手机不可能在同一分钟内出现在两个相距十二公里的基站覆盖范围内,除非其中一次信号记录受到了技术干预。”
整个法庭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莫罗和他的助理检察官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目光,助理检察官开始飞速地翻阅物证文件。韦伯法官从眼镜上方看了莉迪亚一眼,然后在记事本上写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一段话。
“法官大人,”莉迪亚最后把声音放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加任何修饰的事实,“检方的证据链看起来很完整,但完整不代表正确。一条用错误拼图拼出来的龙,看起来像龙,但每一块鳞片都贴错了位置。辩护方请求法庭在正式审理中全面审查检方每一项证据的原始来源、采集过程和时间戳。因为——我在这里非常郑重地提出——有充分迹象表明,本案的若干关键证据可能是被人为制造或篡改的,而真正的凶手正在法庭之外观察着这场审判。”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旁听席上溅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有个后排的中年女人用手捂住了嘴。前排一个记者举手试图提问,被法警制止了。
韦伯法官敲了三下槌子,要求全场安静。她摘下眼镜,用镜腿指了指检方和辩护方,说了一句双方都没有完全预料到的话:“本庭对辩护方提出的证据质疑表示严肃关注。检方,在正式审理之前,你们需要对辩护方提出的毒理学数据异常、基站定位时间差和储物柜安全性做出书面回应。本案的正式审理日期定在七月十五日。在此之前,被告的保释申请——辩护方你提了吗?”
莉迪亚立刻接上。“提了。我方申请被告保释候审,理由如下:被告无逃亡风险,有固定住所,有正在术后恢复期的直系亲属需要照料。且被告在此前没有任何刑事犯罪记录。我方愿意提供以下保释条件:佩戴电子脚镣,每日到辖区警局报到,上交护照。”
莫罗站起来反对。“检方反对保释。被告面临二级谋杀重罪指控,面临最低十五年监禁,存在充分的逃亡动机。”
韦伯法官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里奥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又落回莉迪亚递交的那份基站定位文件上。“本庭裁定,保释申请部分批准。被告可以在缴纳保释金十五万欧斯顿币、佩戴电子监控设备并每日到辖区警局报到的条件下保释候审。如果被告违反任何一项保释条件,保释即时撤销,被告将被还押候审。”
里奥听到这个数字时握紧了拳头。十五万——他之前在地下拳赛里赚的钱,交完母亲的预付款、房租和药费之后,账户里只剩不到两千块。他不确定莉迪亚有什么办法凑出十五万。
莉迪亚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个数字早就在她的计算之内。她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好,让法警递给被告席上的里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维克多的女儿治疗费是谁在付,你的保释金就是谁在出。等消息。”
里奥看完纸条,把纸片折了两次塞进衬衫口袋。他不完全理解莉迪亚的意思,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这个用铅笔挽头发的女人。
退庭之后,法警押着里奥走过法庭后走廊时,他透过走廊的高窗看到了法院正门外面的台阶上站着一小群人。人群中间是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穿着圣约瑟夫医院的病号服,外面罩了一件大号的风衣,膝上搭着一条灰色毛毯。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
是罗莎。
里奥的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法警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他隔着玻璃和几十米距离看着母亲,看到她的右手举起来,对着法院大门的方向缓慢地、不太稳当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那个大拇指的方向,正好指着他所在的位置。
押送车把他带回看守所的路上,里奥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法庭上的每一个细节:莫罗说“证据不会撒谎”时看陪审团的眼神,莉迪亚说“真正的凶手正在法庭之外”时法官摘下眼镜的动作,母亲在法院台阶上竖起的大拇指,以及那张折了两折还带着铅笔笔痕的小纸条。
他想,证据确实不会撒谎。但解读证据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撒谎。从屠宰场笼子里的那台摄像机,到法庭上的检察官,到包厢里端红酒杯的那些人——每一个人都在用同一段画面讲述不同的故事。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是清白的,而是在每一个讲故事的人嘴里找出那个谎言的裂缝,用手指头伸进去,撕开,让光照进来。
押送车在看守所门口停下时,铁门拉开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狱警登记他的随身物品时,从证物袋里掏出他的手机——这部手机在警方证物室关了几天之后终于还给他了,但SIM卡被取走了,只留了个空卡槽。他开机之后发现手机连不上蜂窝网络,但之前在集装箱里下载的那些维克多比赛录像还在本地存储里。
他点开其中一个视频文件,是维克多在北阿瓦隆州际联赛拿金腰带的那场比赛的录像。画面里维克多还很年轻,头发浓密,眼角没有那么多细纹,打出致胜一拳时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是里奥在任何一场地下黑拳里都没有见过的笑容。那不是写给任何人的剧本,那是一个人发自内心觉得“我赢了”的笑容。
他把视频暂停在维克多笑的那个瞬间,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想起了维克多死前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是一个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说出来的,不是对杀死他的人说的——是对另一个在同样处境里的父亲或者儿子说的。
里奥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的牢房里躺着。后脑已经完全消肿了,但那种钝痛不知为什么仍然残留在很深的地方,像是某块被反复敲击的骨骼在拒绝遗忘它经历过的每一次撞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铁笼,不是法庭,是码头上的凌晨四点。他对着集装箱铁壁打沙袋,海鸥在旁边歪着头看他,铁壁上用粉笔写着“左上角”和“第六回合”。那时候他不知道维克多会死,不知道潘多拉是什么,不知道科尔那张名片背后的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赢。
但他现在知道,“赢”这个词在地下拳赛的世界里有完全不同的定义。他以为赢是对方倒下,他站着。但潘多拉的规则里,赢是对方倒下之后,他还能活着接到下一张剧本。而红心J在这场牌局里的真正功能——不是赢,是输给别人看。
凌晨三点钟,看守所走廊里的荧光灯暗了一半。里奥在浅睡和清醒之间反复摇摆,他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梦里他在集装箱里练拳,沙袋突然破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沙子,是无数张扑克牌,每一张都是红心J。扑克牌落在地上之后排成一行字,他蹲下来辨认,字迹是用烫金花体写的:
“第十四张已经翻开了。翻开之后,是第十五张。”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走廊里的夜巡狱警正好走过他牢房门口,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里奥坐起来,把脚镣的电子环往腿肚子上推了推,金属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然后他听到狱警腰间的对讲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静电噪音,接着是一个模糊的人声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清的话。他只抓住了几个字:“……圣约瑟夫……三号病房……紧急联系人……”
三号病房。
那是德文住过的骨科病房。
也可能是别人。
他把脸埋进双手手掌里,用满是茧子的指节抵住眼眶。黑暗在指缝间变得更加黏稠。在这个世界最安静的时刻,第十四张扑克牌静静地躺在铁港市某一张赌桌上,等着被下一只手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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