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脱笼的猛兽

废弃化工厂的轮廓在东边天空的灰黄色光线下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具被剥了皮只剩骨架的巨兽。莉迪亚将面包车停在一排锈穿了车顶的货运列车车厢后面,熄了火。她没有关车门——不是忘了,是需要留一条退路。

她从腰带里拔出米拉给的那把格洛克,检查弹匣,上膛,然后沿着车厢阴影向化工厂主体建筑移动。工业废墟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煤灰色的浮尘,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硫酸盐、锈铁和陈年油污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纸磨喉咙。远处偶尔传来金属被风刮动的撞击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化工厂主体建筑是一栋四层高的混凝土框架结构,窗户早已全部碎裂,外墙上的管道锈得穿孔,残余的化学物质在管壁上留下黄褐色的泪痕。莉迪亚从一扇缺失的侧门进入建筑内部,大厅空旷而幽暗,头顶的混凝土楼板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阳光从缺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锐利的几何光斑。

她在一根承重柱后面看到了马雷克。

马雷克被铐在一根锈迹斑斑的暖气管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的胸口在起伏,他还活着。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不是维修工具——是几根不同尺寸的橡胶棒、一把电工钳、一卷胶带。刀疤的工具。

“你来了。”马雷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肿起的嘴唇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伤口,“你不该来。他就在上面等你。”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迅速扫视大厅的结构——二楼是一条环形走廊,走廊的栏杆已经多处断裂,视野可以覆盖整个一楼大厅。三楼有一间悬挑出来的旧控制室,窗户玻璃全碎,是完美的狙击点。她没有看到刀疤的人,但她知道马雷克说的是真话。刀疤不在一楼,也不急着出现。他在等。

“他拿到你的手机。”莉迪亚一边低声说话一边观察楼梯位置,“他发了短信给我。他在给我指路。”

“他全程都在给你指路。”马雷克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新的血沫,“他抓到我之后根本没审讯我。他翻了我的手机,找到你的号码,然后笑了。他说追了这么多年的猎物,第一次遇到会自己送上门的猎人。他说你一定会来。他等的不是我,从一开始就是你。”

莉迪亚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刀疤不只是一个赏金猎人,他是一个沉迷于追捕本身的掠食者。基金会开出的赏金对他来说不是目标,是借口。真正的猎物不是埃利奥特,不是马雷克,而是那个在数据世界里入侵了他雇主的服务器、让他第一次感到有人能和他对弈的人。

“莉迪亚·萨特。”二楼走廊上响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某种被烟酒长期浸泡后的粗粝质感,“从旧金山来。入侵了阿戈斯基金会核心服务器。从刀疤奥列格眼皮底下救走了通缉犯。还顺带炸掉了诺瓦利亚整个国家的紧急广播系统。”

莉迪亚抬头。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鸭舌帽压得很低,深色夹克,下巴上那道从耳垂延伸到喉咙的疤痕在灰黄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刀疤奥列格。他靠在生锈的栏杆上,姿态松弛,像是在聊家常。

“你的广播很精彩。”刀疤继续说,“我的手机也收到了。四十个G的证据,一百七十万人同时看到。你知道现在克拉斯特市区成什么样了吗?抗议人群围了政府大楼,警察不敢开枪,市长已经跑了。你干了一件诺瓦利亚历史上没有人干过的事。”

“马雷克。”莉迪亚说,声音平稳但冰冷,“放了他。你要的人是我。”

刀疤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一个姿态。“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要的不是你。基金会要我抓你和你弟弟,死活不论,赏金五万加两万。但基金会现在——”他顿了顿,笑了,“基金会现在估计在忙着删服务器和找替罪羊,顾不上给我转账了。所以我来不是为了赏金。”

“那为什么?”

刀疤从二楼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声。他走到距离莉迪亚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来,枪还垂在身体一侧。“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丢了猎物的人。”他说,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种近乎坦诚的东西,“在内务部干了十二年刑侦,做赏金猎人又干了八年。抓过毒贩,追过杀手,在地下管道里围过逃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的网里来回穿梭两次,还顺带毁了雇主的整个生意。你比我追过的所有人都厉害。所以我必须亲手抓到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我还能。”

莉迪亚看着他,心中的愤怒与恐惧同时存在,但都被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她认出了刀疤眼睛里的那种光——不是贪婪,不是嗜血,而是一个以追捕为生的人,在职业生涯末尾遇到了最值得追的对手。那种光让她想起戴维在深夜破解防火墙时的眼神。

“那你和我的区别只有一个。”莉迪亚说。

“什么?”

“我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

她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刀疤身后的混凝土柱,碎石飞溅。刀疤侧身闪避,动作快得不像是他那个体型的人。莉迪亚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连续射击,将刀疤压向大厅深处的旧生产线设备后面。她一边射击一边朝马雷克的方向移动,弹壳在水泥地上跳跃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马雷克的手铐是老式钢铐,锁芯已经锈蚀。莉迪亚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电工钳,将钳尖插入锁孔,用全身重量往下压。手铐弹开的瞬间,马雷克闷哼了一声,手臂从扭曲的姿势中被释放出来。

“能走吗?”

“能。”

两人贴着承重柱往侧门撤退。刀疤的枪声在大厅另一头响起,子弹贴着莉迪亚的耳侧飞过,打在墙上激起一片混凝土碎片。他不再是闲聊的心态了。刚才的两枪是警告,现在的每一枪都是奔着命来的。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侧门时,莉迪亚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不属于建筑结构的阴影,从三楼控制室的位置一闪而过。她猛然抬头,看到控制室破碎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戴耳机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台便携式摄像设备,镜头正对着她。

不是刀疤的人。刀疤的人不会在交火的时候摄像。

那个人发现被看到,转身就消失在控制室深处。但莉迪亚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的牌子——一张蓝色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一行字,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工作证的底色她认识。和启明星学院前台接待员胸前那颗星星一模一样。

蓝色星星。

阿戈斯基金会。

她脑中一个冷厉的念头闪过:刀疤不是今天唯一的猎人。基金会派了另一个人,不是来抓人的,是来记录的。

但此刻她来不及深想。马雷克踉跄着推开了侧门,清晨的光线涌入昏暗的大厅。莉迪亚回身朝刀疤的方向射空了弹匣,然后冲出侧门,架着马雷克往面包车停靠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刀疤追赶的脚步声,但声音没有持续太久——他停在了化工厂门口,没有追进开阔地带。

莉迪亚将马雷克塞进后座,自己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在碎石子路上剧烈颠簸,卷起的灰尘遮住了后视镜里化工厂的影子。

开出将近三公里后,她确定没有被跟踪,才将车速降下来。面包车停在一条废弃铁路支线旁边,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马雷克蜷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像个风箱。但他还活着。

莉迪亚拿出手机,想拨给米拉,却看到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她打开消息列表,全部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源头——尤里,那个在港口区渔船棚里卖情报给她的人。

第一条:“你的广播炸锅了。全诺瓦利亚都在议论。”

第二条:“但你知道现在出现的新情况吗?”

第三条:“有人把你的数据包拆解了。不是政府,不是基金会。是一个叫‘白帽诺瓦利亚’的技术社区。他们把数据库里的所有名字按字母顺序重新排列,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第四条是一条链接。莉迪亚点开,链接指向一个被创建还不到两小时的公开网页,页面上是一张表格,标题是——“紧急广播数据中出现的诺瓦利亚公民隐私信息汇总”。

她往下滑动,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白帽诺瓦利亚的技术人员用脚本将四十个G的数据重新整理,把所有出现过的个人名字单独归类。但归类的范围超出了基金会的罪犯名单,也超出了政府官员的受贿记录。基金会的数据库里不仅有罪犯和受害者的名字。还有受害者家属的名字、住址、联系电话、工作单位。当受害者被“标记”时,他的全部社会关系也被一并采集——父母、配偶、子女、同事、邻居。这些信息在原始推送数据中是以数据字段形式存在的,普通用户很难直接注意到,但白帽诺瓦利亚的脚本将它们提取出来,做成了可检索的公开表格。

表格上已经有超过三十万条个人记录。

莉迪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感觉血液正在从指尖往后退。米拉在车里说过的那句话突然在脑中炸开——“正义的火焰被点燃之后,由谁来控制火势?”

她把手机放下,发动面包车,转向通往克拉斯特南郊的道路。后座上的马雷克在昏迷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收音机里的独立电台已经换了一个主持人,正在播报科斯塔港码头区的最新消息——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冲进了海关监管仓库,试图砸开C-7号仓库的大门,声称里面关着被贩卖的受害者。但仓库里没有人质,只有服务器和电缆。冲进去的人发现了这一点,然后把怒火转向了隔壁的C-6号仓库,那里存着三家本地渔业公司的冷冻货柜。有人在混乱中砸开了一只液氮冷藏罐,造成了管道爆炸。两名码头工人被冻伤,一人重伤。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莉迪亚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化工厂三楼控制室里那个戴着蓝色星星工作证的男人和他手中的摄像镜头。

基金会在拍摄。为什么?

他们在刀疤抓捕现场安排了一个摄像师,不是为了阻止,不是为了干预,只是为了记录。记录刀疤和她的对峙,记录枪战,记录马雷克被铐在暖气管上的画面。基金会在大厦将倾的时刻,没有全力删数据、转移资产、销毁证据,而是派了一个人去废墟里拍片子。

她在下一个路口猛打方向盘,偏离了原定回克拉斯特南郊的路线,转而向北。马雷克在后座被甩得撞到了车门,痛得清醒过来。

“去哪里?”他艰难地问。

“电信管理局。”莉迪亚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终于绷不住了的急躁,“我要找米拉。现在马上。”

“出什么事了?”

“基金会不是在逃命。”莉迪亚盯着前方的路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在做反向舆论。他们要把这场曝光变成一场隐私泄漏灾难。他们要说——不是他们在贩卖人口,是我们这些曝光者,在摧毁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公民。”

面包车在清晨空旷的公路上加速向北,东边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将整片工业废墟染成了铁锈色。而在莉迪亚的心里,那根从化工厂控制室里被点燃的导火线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朝着一个她从未预想过的方向燃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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