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的灯光比维克多预期的更亮。六名国家安全委员会秘密小组委员会的成员坐在弧形高背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麦克风、水杯和一份密封的听证材料。房间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深灰色的吸音板,空气里弥漫着新地毯的化学气味和旧纸张的干燥霉味。唯一的一扇门在维克多身后关闭时发出了液压铰链特有的沉闷响声。
莫罗坐在证人席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橡木桌面上。他的姿态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肩膀平直,脊柱与椅背保持着一掌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委员会成员的脸。他面前的汇报材料翻到了标注着“鸢尾花第二阶段:应用认知干预的防御性部署方案”的那一页。
委员会主席是来自西海岸选区的资深参议员劳伦斯·伯克,一个头发花白、声音低沉的男人。他敲了一下木槌,宣布听证会进入第二项议程,然后向莫罗点了点头。
“莫罗博士,你提交的材料中提到‘应用认知干预技术已经完成了人体验证阶段’。请你向委员会说明验证的具体内容、对象和结果。”
莫罗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他的声音在吸音墙之间回荡,干燥而精确。
“主席先生,各位委员。在过去十八个月中,DARPA的应用认知项目在严格伦理监督下进行了有限范围的人体验证。验证对象为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的成年人,共三人。每位受试者都接受了完整的医学和心理评估,验证过程由独立伦理委员会全程监督。”
“验证的目的是什么?”
“验证IR-397变体在嗅吸递送条件下,对目标记忆的选择性清除或替换效果。结果证明,在精确控制剂量和递送环境的条件下,我们可以实现特定创伤记忆的定向干预——不损害其他记忆功能,不影响运动技能和语言能力,不改变基本人格结构。受试者在干预后四十八小时内恢复了正常社会功能。”
伯克参议员翻了一页材料,抬起眼睛。“受试者的身份?”
“第一位受试者是一名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退伍军人。他在战斗中目睹了战友的死亡,此后十年间无法维持正常工作和家庭关系。干预后,他对该事件的记忆被完整保留,但与记忆相关的情感创伤反应降低了百分之八十三。”
“第二位?”
“第二位受试者是一名曾经的暴力犯罪受害者。她自愿参与了记忆替换验证——我们用一段经过心理治疗师设计的温和记忆片段替换了她原有的创伤记忆。她保留了‘自己曾被袭击’的事实认知,但具体的创伤性画面不再引发惊恐发作。”
“第三位呢?”
莫罗微微调整了坐姿。维克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不耐烦。
“第三位是玛丽安·克劳斯。联邦网络安全局数据伦理合规部的助理主任。她自愿参与了一项双盲验证,测试IR-397变体在非创伤性记忆上的干预效果。验证的具体内容已在提交给委员会的附录中详细说明。”
维克多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玛丽安没有签署任何知情同意书。她在今天凌晨被发现在实验室外的走廊里昏迷,手腕上有针孔,身边放着空注射器。莫罗在听证会上公然撒谎——他说的不是“验证”,而是未经同意的实验。但维克多没有站起来反驳。现在还不是时候。
伯克参议员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向莫罗。“博士,委员会关心的是这项技术的部署规模。你在书面材料中提到了一个术语——‘算法筛选的目标人群’。请解释这个术语的含义。”
“当然。IR-397变体的嗅吸形式可以在封闭空间内通过空气循环系统递送,覆盖范围理论上可以达到整栋建筑。如果对一栋建筑内的所有人同时进行干预,就会产生伦理问题——大部分在场者是无关人员,不应接受任何认知干预。因此我们开发了算法预筛选系统。在干预实施之前,系统会基于公开可用的行为数据——社交媒体活动、金融交易记录、出行轨迹、消费偏好——建立目标人群的心理画像,然后筛选出那些被评估为‘可能对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个体。只有这些个体所在的建筑会被选为干预目标。”
“筛选标准是什么?”
“一套综合评估模型,包含四十七个变量。具体算法属于机密信息,不便在公开听证中详述。但我可以向委员会保证,模型不基于种族、宗教、性别或政治党派进行筛选。”
维克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基于政治党派——但基于社交媒体活动,基于出行轨迹,基于消费偏好。在维里迪亚合众国的两党制政治生态中,每一个数据点都可以被用来推断政治倾向。莫罗不需要在算法里写入党派标签,他只需要让机器学习模型自己在数据中找出那些与特定政治倾向相关的人,然后贴上“潜在安全威胁”的标签。
伯克参议员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默了几秒后转向其他委员会成员。“各位委员,在进入闭门质询环节之前,我收到了最高法院大法官艾德里安·马尔切蒂提交的法庭之友意见书。大法官本人也在听证室外等候,请求就本项目的配方来源问题作证。按照委员会规则,我提议将马尔切蒂大法官的证词纳入本次听证记录。”
六名委员中的四名举手同意。莫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桌面。
艾德里安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的领口,走到证人席旁的立式麦克风前。他没有坐下,而是以最高法院大法官在法庭上宣读多数意见书时那种沉稳而庄严的姿态站立。
“感谢主席和各位委员。我今天不是以大法官的身份作证,而是以一名与本案核心事件直接相关的个人的身份——我在二十年前与伊莎贝尔·罗兰女士订婚,并参与了导致她死亡的一系列事件。”
伯克参议员的表情微微僵住了。听证室里其他几名委员也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场白。
艾德里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伊莎贝尔日记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将NRC-1997-033-017的项目编号念了一遍,然后开始讲述。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我在卡特莱特学院地下室与伊莎贝尔·罗兰发生激烈争吵。我在愤怒中推了她,导致她从楼梯上摔下,头部和声带严重受伤。我没有呼叫救援,而是关上地下室的门离开了现场。数小时后,当时任司法部副部长的艾伦·哈灵顿进入现场,清理了我的痕迹,并终止了所有关于罗兰失踪案的刑事调查。”
“哈灵顿同时取走了罗兰在研究项目中积累的所有科学记录,包括一种代号IR-397的化合物的完整合成配方。这份配方在二十年间保存在哈灵顿的私人保险柜中。直到三个月前——哈灵顿临终前——他将配方同时交给了两个人:一个是罗兰的妹妹索菲亚·罗兰,另一个是塞巴斯蒂安·莫罗博士。”
莫罗第一次开口打断了艾德里安。“大法官,你在宣誓后作证。你是否有任何证据证明哈灵顿直接将配方交给了我?我在五年前加入DARPA的应用认知项目,IR-397的基础研究文献在国防高级研究计划署的机密档案库中保存了十五年。我获得配方的途径是合法合规的内部档案查阅。”
“那么,请委员会要求国防高级研究计划署调取NRC-1997-033-017档案的查阅日志。”艾德里安没有转向莫罗,仍然面向委员会,“如果莫罗博士是通过档案库获得配方的,那么查阅日志将显示他的查阅日期和身份。如果他是通过哈灵顿私人渠道获得的,那么档案库里就没有他的查阅记录。调取日志只需要委员会主席签署一份简易授权书,档案库可以在十分钟内返回结果。”
伯克参议员犹豫了片刻,然后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空白授权书,签了字,递给旁边的技术支持人员。“调取NRC-1997-033-017的查阅日志。现在执行。”
听证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维克多看着莫罗,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莫罗的表情仍然平静,但维克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重新开始轻轻叩击桌面——频率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四分钟后,技术支持人员将一份打印件放在伯克参议员面前。伯克翻阅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抬起头,看向莫罗。
“查阅日志显示,NRC-1997-033-017档案在过去二十年中被查阅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二〇〇四年,查阅人是DARPA一名已退休的项目官员。第二次是在一年前——查阅人是玛丽安·克劳斯,联邦网络安全局数据伦理合规部助理主任。莫罗博士,你的名字不在查阅日志中。”
莫罗的食指停止了叩击。
“玛丽安·克劳斯是我的同事。”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节奏慢了半拍,“她代表数据伦理合规部审查了我的研究方案,因此获得了查阅相关档案的权限。配方可能是在她查阅后转交给我的。”
“玛丽安·克劳斯在今天凌晨被发现昏迷于你的实验室门外,体内检测到了IR-397变体。”维克多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她正在经历记忆替换——不是清除,是替换。她在昏迷状态下反复重复一句话:‘是我杀了伊莎贝尔·罗兰。是我推她下楼的。’莫罗博士,你对她做了什么?”
莫罗慢慢转向维克多。他的脸上仍然保持着那种精确的平静,但维克多终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层极薄的、被压紧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焦灼。
“我在执行她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所约定的验证方案。她自愿参与双盲验证,测试IR-397在非创伤性记忆上的干预效果。那些话——如果她在昏迷中说了那些话——那是她的大脑在处理被植入的记忆片段时的正常反应。验证的目的是观察受试者如何区分真假记忆。她会醒来的。醒来之后,她会知道那些记忆不是真的。”
“就像伊莎贝尔·罗兰在九月十一日写给DARPA的那封信一样——真和假同时存在于同一张纸上。”维克多从玛雅手中接过文件夹,在委员会面前打开,“主席先生,这封信的第一页是伊莎贝尔·罗兰申请加入‘记忆重铸’项目的申请书。莫罗博士在今天听证会开始前把这封信的第一页复印件给了我,用来证明罗兰是自愿参与武器化研究的。但这封信还有第二页——附言。附言的内容是:‘本申请以本人存活并保持自由意志为前提。若本人死亡或丧失行动能力,本申请自动失效,IR-397配方所有权归于本人指定继承人索菲亚·罗兰。’这行附言被刻意忽略了。”
他将两页信纸并排放在委员会桌面上。
“莫罗博士使用的IR-397配方来源是非法的。不是因为DARPA没有权限保存配方——而是因为根据发明人本人的遗嘱条款,在她死后,配方的所有权自动转移给了她的妹妹索菲亚·罗兰。索菲亚从未将配方转让或授权给任何人。莫罗在听证会开始时说他的研究是‘执行伊莎贝尔·罗兰的意志’。但这封信本身的条款否定了他的说法。他在用一个被截断的引用来为自己辩护。”
听证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氧气。六名委员的目光在维克多、莫罗和艾德里安之间来回移动。伯克参议员的老花镜几乎要从鼻梁上滑下来。
莫罗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维克多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将面前汇报材料的扉页翻到背面,露出夹在里面的两张鸢尾花水印信笺。
“各位委员,维克多·马尔切蒂先生提到了配方所有权的问题。但他没有提到的是,索菲亚·罗兰本人已经在今天凌晨将这封信笺寄给了我。信的内容是她亲笔签署的授权书——授权塞巴斯蒂安·莫罗在国会听证会上使用IR-397的全部验证数据,以推进该技术在民用医疗领域的应用。”
他将其中一张信笺放在桌面上。维克多远远地看到了鸢尾花水印,和索菲亚在圣迪马斯病历经年累月练习后形成的那种酷似伊莎贝尔却又带着微妙差异的笔迹。
“索菲亚·罗兰不可能签署这份授权。”维克多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层下凿出来的水,“因为她不知道玛丽安·克劳斯会成为受试者。她不知道你会用记忆替换技术来陷害一个无辜的人。她不知道你会在今天早晨对玛丽安实施未经同意的实验,然后让她在昏迷中承认一项她没有犯过的罪。”
“你确定?”莫罗反问,声音里的那层焦灼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维克多,你确定你知道索菲亚·罗兰的全部计划?她是否告诉过你,她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是否告诉过你,她为什么会被安排在圣迪马斯那间恰好配备废弃药理学实验室的疗养院里?是否告诉过你——她的主治医生,二十年来始终没有更换过的那位——是谁?”
维克多愣住了。
莫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信笺旁边。照片上,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蹲在圣迪马斯疗养院的病房白墙前,用铅笔在墙上画鸢尾花。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子,俯身和她说话。照片的拍摄日期标注在背面——二〇〇〇年三月,索菲亚入院后第十七个月。
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子,是塞巴斯蒂安·莫罗。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多岁,脸上还有尚未被野心磨平的棱角,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冷静、精密、永远在计算着什么。
“我认识索菲亚已经二十三年了。”莫罗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被误解了太久的疲惫,“不是以研究者的身份。是以她姐姐在化学系最年轻的助教的身份。伊莎贝尔死后,我申请调入圣迪马斯疗养院的精神药理科,在那里担任住院药剂师——不是为了监视索菲亚。是为了保护她。因为我知道哈灵顿把她关在那里,是为了封口。而唯一能阻止哈灵顿在某一天决定彻底封口的方式,就是让他知道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看着。”
听证室陷入彻底的寂静。伯克参议员的老花镜终于从鼻梁上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
维克多盯着那张照片。一九九八年,伊莎贝尔失踪前,莫罗是她的助教。一九九九年,索菲亚入院后,莫罗成了她的药剂师。二十三年。这个男人在两个女人生命中的存在,比维克多或艾德里安都更长、更深、更沉默。
“那你为什么要用IR-397来对付玛丽安·克劳斯?”
莫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照片收回到公文包里,把鸢尾花信笺重新夹回汇报材料,然后转过身面对委员会。
“主席先生,我请求暂停本次听证,直到我与维克多·马尔切蒂先生之间的私人民事纠纷得到妥善解决。所有进一步的问题,我愿意在闭门会议中如实回答。”
伯克参议员迟疑了几秒,然后敲下木槌。“听证会暂停。十分钟后以闭门形式重新召集。除委员会成员和证人外,其他人员请离开听证室。”
维克多站起来,最后一次看向莫罗。莫罗也在看他。两个男人隔着听证室的灰色地毯对视,中间横亘着二十三年的沉默、谎言、保护和背叛。
莫罗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个口型。维克多花了整整两秒才辨认出那个口型对应的词语。
“别告诉她。”
她。索菲亚。
别告诉她什么?别告诉她莫罗在保护她?别告诉她莫罗在撒谎?还是别告诉她——
莫罗转过身,跟着委员会秘书走向闭门会议室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吸音板墙面上投下一个细长的、被灯光拉得有些变形的影子。
维克多推开听证室的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吹在脸上有一种被刀刃轻轻掠过皮肤的寒意。玛雅在他耳边快速说着什么——关于索菲亚在联邦网络安全局实验室的最新进展,关于玛丽安·克劳斯体内的IR-397变体正在加速代谢,关于索菲亚说她可能在大约一小时后醒来——但维克多的思绪仍然停留在莫罗最后那个口型上。
别告诉她。
他忽然意识到,莫罗在听证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唯一能阻止哈灵顿在某一天决定彻底封口的方式,就是让他知道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看着”——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莫罗在保护索菲亚不被哈灵顿灭口。意思是莫罗在与哈灵顿共享一个秘密。他们两个人同时掌握着某种信息,而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揭穿对方,以此来维持微妙的平衡。那个信息的中心不是索菲亚,也不是伊莎贝尔,而是某种更根本的、被埋在所有谎言最深处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索菲亚还不知道。
莫罗让他“别告诉她”。别告诉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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