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之前,艾琳在市政厅附楼对面的商业大厦大堂里站了二十分钟。
这是一栋建于七十年代的灰白色塔楼,大堂地板是磨得反光的水磨石,墙上挂着一排租户铭牌——会计师事务所、进出口贸易公司、牙科诊所、一家已经搬空的水晶饰品店。她要找的九楼是一家名为“北星数据恢复”的公司,隐士说这家公司的主人叫罗恩·卡瓦纳,五十五岁,前海军通讯技师,现在是黑檀市地下技术网络里最擅长光学传输的人。
电梯是一部老式的奥的斯,上升时缆绳在井道里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九楼走廊里只有一盏日光灯在闪,北星数据恢复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外出,十五分钟后回。门没锁。
艾琳推门进去。工作间里塞满了拆开的硬盘、裸露的主板、缠绕的线缆和三个并排的显示器。一个穿着法兰绒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弯腰在一台示波器前焊接什么东西,焊锡的松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门上的纸条说你出去了。”
“那是给房东看的。”男人转过身来。罗恩·卡瓦纳有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共同打磨过的脸,短发灰白,左耳上方有一道旧伤疤,从发际线延伸到耳廓。“隐士跟我说过你的时间表。听证会十点,我需要在九点半之前把激光发射器对准听证庭的窗户。”
“窗户今天被遮住了吗?”
“还没有。”罗恩用螺丝刀指了指窗外。从九楼窗户望出去,市政厅附楼三层的听证庭窗口清晰可见,相距大约四十米,中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和两排行道树。窗户是透明的,没有窗帘,没有百叶窗。昨天巴罗没有来得及遮住它们——或许她根本没意识到直播的源头不是有线网络。
“但问题不是窗户。”罗恩放下螺丝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上方有一个硬币大小的透镜。“问题是雨水。昨晚下到现在的雨虽然小了,但空气中的湿度太高,激光信号在四十米的距离上会被水分子散射掉至少百分之三十。我需要把发射功率调到最大——这样设备会过热,最多持续工作四十分钟。你能在四十分钟之内完成你在听证会上的陈述吗?”
“不能保证。”艾琳如实说。“但如果我在四十分钟内抛出足够有冲击力的内容,剩下的沉默也会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罗恩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了之后停一拍的眼神,通常出现在一个人重新评估另一个人的时候。“隐士说你是个网页设计师。但你说话的方式更像一个打舆论战的老兵。”
“过去四天里,我学会了一件事。”艾琳说。“法律武器在法庭上很锋利,但在法庭外面,唯一能对抗法律武器的是公众的目光。如果他们必须在黑暗中做决定,他们会选最容易的。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看,他们至少会犹豫。犹豫就是我的窗口。”
罗恩把黑色盒子递给她。“这是接收端。放在听证庭里面,尽量靠近窗户。不需要对准任何方向——它会自动寻找激光信号。但有一个致命缺陷:它的信号接收面是光敏电阻,如果有人用强光手电筒直射它,整个链路就会断掉。”
“所以如果庭内有人发现我在直播——”
“他们不需要找到设备。只需要用手机闪光灯对着窗户方向晃一下,信号就断了。”罗恩说。“所以你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在做什么。包括法警,包括旁听席,包括巴罗本人。”
艾琳将接收器放入外套口袋。那个盒子比她的 U 盘大了一圈,但重量差不多,外壳是哑光黑色的,摸上去像一块被车床打磨过的碳纤维。
“还有一个问题。”罗恩走到窗边,用望远镜看了一眼附楼三层。“听证庭的窗户是双层玻璃。激光穿过双层玻璃时会产生微弱的散射光斑——肉眼不可见,但如果你恰好站在光束路径上,皮肤会感受到极轻微的热感,像被一根热针轻轻刺了一下。巴罗的坐席位置在讲台正中央,那个位置不在光束路径上,但法警巡逻时如果恰好走进——”
“我会在法警走动时暂停信号。”艾琳说。“你给我一个能开关的装置。”
罗恩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拇指大小的按压式开关,连着一根极细的导线。“捏住就发射,松开就停止。直接连在发射器的应急控制端口上。我把它装在窗框后面,你不需要管它——但你手里那个接收端的光敏电阻会在开关断开时自动休眠。”
艾琳接过开关,导线冰凉柔韧,像一段被剪下来的静脉血管。她将开关和接收端一并放入口袋,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门口。
“科尔女士。”罗恩在身后叫住她。她回过头。他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表情在示波器的荧光中显得复杂。“我服役的时候,在马岛海峡见过一次海战。那天海雾浓到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两艘驱逐舰在雾里互相看不见,但都开了雷达。结果是被动雷达最先暴露位置的那艘被击沉了。你现在就是那艘开了被动雷达的船——你在收集信号,但每一次收集都会在对方的屏幕上留下一个光点。你不只是在直播。你在被定位。”
艾琳握紧口袋里的接收器。“我明白。但在那艘船被击沉之前,它也把对方的坐标发回了舰队。”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电梯在下降时依然咯吱作响。
早晨八点四十分,她到达附楼门口。安保比昨天严格得多——入口处新设了一台安检门,两名保安正在检查所有人的随身物品。她的接收器被从口袋里拿出来,保安翻来覆去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
“录音笔。”艾琳说。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声音保持着一种被技术问题困扰的平淡。“昨天的听证会记录,我的律师不在,我需要自己录。”
保安捏了一下开关,把接收器凑近耳朵听了听,没有声音。他皱着眉头把东西还给她。“手机也需要关机。听证庭今天禁止一切电子设备。”
“昨天没有这条规定。”
“今天有了。”保安的语气不容商量。“法官大人的指示。”
艾琳配合地交出手机,看着保安将它封入一个贴着编号的塑料袋。接收器没有被封——它看上去太不像一个能通讯的设备了。
八点五十分,她走进听证庭。今天旁听席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那个戴眼镜的老年男子又来了,身旁多了一个穿风衣的中年女人。昨天那四个旁听者里少了两个,但多了几个新人。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克劳斯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穿着同样款式的深色夹克,坐姿比克劳斯更僵直,像一把被折起来的军刀。
窗户是开着的。没有窗帘,没有百叶窗。雨水顺着窗玻璃缓缓淌下,将街对面商业大厦的轮廓折射成一片晃动的灰色。
艾琳走向被告席,在讲台下方的台面边缘将接收器放好,镜头朝向窗户。她捏住开关的拇指轻轻搭在按钮上,没有按压。
九点整,莉迪亚·巴罗走进听证庭。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深的蓝色套装,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眶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她大概没睡。法槌落下,声音比昨天重。
“案件303-CR-2023,听证会继续。在进入实体审理之前,本庭需要先处理一项程序事项。”巴罗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黑檀市警察局的徽章。“今晨本庭收到市警察局刑事调查处的紧急通报,指出被告艾琳·科尔涉嫌在其工作室的监控系统中非法使用未经授权的数据采集设备,并涉嫌将采集到的图像资料用于威胁公共安全。”
艾琳的手指在讲台边沿上收紧。
“基于此,刑事调查处请求本庭暂停行政听证,将被告移交刑事调查处进行羁押审查。”巴罗合上文件。“本庭审查了该请求的法律依据,认为《科利尔市行政程序法》第31条明确授权行政法官在发现刑事案件线索时暂停行政程序、转介刑事调查。”
她抬起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被告艾琳·科尔,你是否有需要向本庭陈述的反对理由?”
艾琳站起来。她的拇指按住了口袋里的开关——没有按下。还不是时候。
“我有三个反对理由。”她的声音在安静到近乎真空的听证庭里显得异常清晰。“第一,刑事调查处对我提出的指控——非法使用数据采集设备——指向的是我工作室内部的监控摄像头。那些摄像头拍摄的是我自己的经营场所,受《诺瓦联邦隐私权法》明示保护。这份刑事转介请求是在对我进行法律恐吓。”
“第二,请求的签署人维克多·克劳斯——黑檀市警察局副局长——恰恰是我监控录像中拍到的那个人。他在马库斯·雷恩先生到访的同一天,在我的工作室门口从雷恩先生手中接过了黑石地产的文件袋。一个被录像拍到正在接收地产开发商文件袋的警官,以调查该录像为由请求羁押录像的持有者。这不是刑事侦查,这是毁灭证据。”
“第三——”她顿了一下,环顾旁听席。那个戴眼镜的老年男子正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穿风衣的中年女人举起了手机——她没有关机,也许是因为保安没有注意到她,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是普通的旁听者。“第三,巴罗法官,您昨天说我的审计报告与本案无关。但如果您今天把我移交给一个正在被我录像记录的警官羁押,您就成为了一连串行为中的一环——那个用行政程序掩盖刑事腐败的环节。”
巴罗没有动。她的笔停在记录纸上方。
“你的陈述被记录在案。”她终于说,声音比之前更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但本庭的职责不是审理刑事调查处的动机,而是判断其请求是否符合法定程序。刑事调查处的文件格式完备,法律援引正确,本庭无权驳回。”
“你有权。”艾琳说。“《科利尔市行政程序法》第31条第二款有一项但书——如果行政法官认为刑事转介是基于‘明显不当动机’,可以暂缓转介并向上级审判机关提请审查。这条但书在程序法教科书上很少被引用,但它是存在的。”
巴罗摘下眼镜的动作比昨天更慢。
“艾琳·科尔。”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到麦克风几乎收不进去。“你在引用一条已经被最高法院2005年公共利益豁免案实质上冻结的条款。”
“那是因为2005年的判例就是卡斯特罗大法官的遗产。而我现在要提交的,恰恰是这份判例与黑石地产利益输送之间的关系——正是您声称与本案无关的那份审计报告所记录的事实。”
艾琳从讲台下抽出审计报告的复印件。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那份二十三页文件。但她这次翻到的不是封面,是第十七页——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转账时间是2004年12月,金额二十三万诺瓦元,付款方是黑石地产的关联公司,收款方是大法官卡斯特罗的家族信托。
“这份转账记录不是审计报告的内容。”艾琳说。“它来自另一个信源。一个和我一样被这个系统沉默的人保存了二十年的证据。我今天把它提交给本听证会,不是作为辩护证据,而是作为公共档案——因为今天在这扇窗户外面有人在看着。”
她的拇指按下了开关。
接收器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街对面九楼窗框后面,罗恩·卡瓦纳的激光发射器无声地启动了。一束不可见的近红外激光穿过细雨和双层玻璃,精准地射入听证庭。
在隐士的地下室里,三个屏幕同时亮起。一个是直播画面,来自激光链路的解码输出。一个是实时观看人数统计——起步是四百,然后在一分钟之内翻了三倍。第三个屏幕是市政厅主楼的服务器后台,隐士正在用一个伪装成系统更新的后门程序下载黑石地产地标项目的电子招标文件。
听证庭内,巴罗盯着艾琳手中那份银行转账记录。她的表情仍然保持着职业化的冷硬,但瞳孔收缩了——那个细微的变化被激光链路捕捉,传输到了几万台屏幕上。
“法警。”巴罗站起来。“没收被告手中所有文件,关闭听证庭门窗——”
“法官大人。”菲奥娜·克罗斯的声音从旁听席传出来。她站起来,和昨天一样举着记者证,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那个穿风衣的中年女人也站了起来,举着一张印有联邦国会监察委员会徽章的证件。
“我叫玛莎·霍尔特,联邦国会监察委员会调查员。我要求本次听证会暂停,以便委员会调取被告提交的审计报告及银行转账记录作为国会正式调查的存档材料。这是调取令。”
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印着烫金的联邦国会鹰徽。
巴罗的法槌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定格在暴风眼里的鸟。
旁听席上那个戴眼镜的老年男子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着镜片。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动——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多年的东西在松动。
艾琳站在原地,拇指仍然按着开关。她的目光越过巴罗的肩膀,看向窗外。细雨仍在飘落,在双层玻璃上淌成无数道细微的溪流。玻璃的反光里隐约可以看到街对面商业大厦九楼的窗户——窗帘半掩,但在窗帘的缝隙间,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镜头正对着这边。不是激光发射器——那是一台长焦摄像机。
罗恩不只是在做直播。
他在记录。
记录巴罗手中那把落不下的法槌。记录菲奥娜身边的联邦调查员举起的调取令。记录马库斯·雷恩的空座位。记录她手中那份在暗处沉默了二十年的银行转账记录。
黑檀市的钟声敲响了上午十点半。
距离下午三点的信使之约还有四个半小时。
距离大法官卡斯特罗的六月三十日判决还有整整二十一天。
铜顶塔楼九层的窗帘仍然拉着。但在钟声的间隙里,艾琳听到了楼下街道上传来的声音——有人在用手机外放直播,被扩音器扭曲过的自己的声音正从一扇扇窗户里飘出来,穿过细雨,穿过街道,穿过这个被雨水浸泡的城市的每一道缝隙。
那不是回声。
那是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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