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迟钝的主人

消防警铃响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宴会厅里的人已经疏散了大半。穿着晚礼服的宾客们在安保人员的引导下沿着两条主楼梯涌向酒店大堂,女人们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敲出一片密集如骤雨的声响,男人们压低声音互相询问着“是不是火灾”“有没有闻到烟味”,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恐慌还没有演变成踩踏,但距离踩踏只差一个火星——只要有人喊出那两个字,秩序就会在瞬间崩塌。

卢卡斯在混乱中逆流而上。他没有跟着人群走向出口,而是贴着宴会厅后方的备餐区墙壁,朝B区方向移动。他的右手始终在大衣内侧,握着左轮手枪的握把,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三个人的位置:坦纳、维克多、多丽丝。他找到了其中两个。

坦纳正在离开B区。他的移动方向是安全通道,步伐稳定,肩膀没有晃动,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在周围所有人都在跑动或快走的时候,他的步行速度显得反常地缓慢,像一个在激流中保持静止的石头。卢卡斯和他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十米,中间隔着五张翻倒的圆桌和十几把被撞歪的椅子。他无法在这个距离上截住坦纳而不引起更大的混乱——如果他拔枪穿过人群,会引起恐慌踩踏。如果他叫喊让坦纳站住,坦纳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消失在安全通道里。

他只能看着坦纳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铁门后面。铁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重而空洞的回响,像一口石棺落进了墓穴。

多丽丝也不在宴会厅里了。卢卡斯在消防警铃响起后大约二十秒看到了她——她正从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回来,穿过疏散的人群,从B区旁边经过,和坦纳交换了一个他无法解读的眼神,然后继续走向主桌。她的步伐优雅而急促,高跟鞋在消防警铃的间隙里踩出精确的节奏。她的目标是马尔科姆——她的丈夫仍然站在主桌旁边,正在大声和酒店安全总监通电话,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多丽丝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语气说:“马尔科姆,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消防局的人会处理一切,你不能站在这里等着被烟呛到。”

马尔科姆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跟着多丽丝朝前门方向走去,多丽丝的手始终挽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靠向他,那画面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妻子在危难时刻保护丈夫的自然反应。只有卢卡斯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多丽丝离开主桌时,她的另一只手伸进了手包,那只手的食指正在手包夹层里轻轻拨弄着某样金属物体的边缘。她在确认那把镀铬手枪还在原处。

卢卡斯没有追她。他现在有更紧急的问题要处理。

艾琳还在宴会厅里。当所有宾客都涌向出口的时候,轮椅在混乱的人群中几乎寸步难行——不是因为轮椅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那些推挤的、奔跑的、回头张望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膝盖以下的高度存在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艾琳被挤到了主桌侧面的角落里,轮椅的左轮卡进了两张圆桌之间的缝隙,她的后背抵着墙壁,双手紧紧握着轮椅扶手,指关节发白。她的表情仍然平静,但呼吸比平时浅而急促,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压制恐惧。

卢卡斯翻过一张翻倒的圆桌,蹲下身,抓住轮椅的左轮用力往外拔。卡住的轮子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轮轴的快拆杆被桌腿压弯了,轮子本身虽然完好,但快拆杆的螺纹已经咬死在轴上。

“我需要拆掉轮子。”卢卡斯的声音在消防警铃的间歇里显得很清晰,“你的轮椅快拆是标准件,我可以用工具拆开。但拆开后我不能把轮子装回去——快拆杆的螺纹废了。”

“拆。”艾琳只说了一个字。

卢卡斯从多用途工具钳里拔出六角扳手,拧开快拆杆的锁定螺母。花了大约四十秒,左轮被卸下来,轮轴末端露出一截被磨花的螺纹。他把轮子放在艾琳身边,站起来环顾四周。宴会厅里已经只剩下零星几个正在检查各个角落的安保人员,以及远处讲台旁边仍然坚守岗位的萨拉萨尔和他的随扈。烟斗通过无线电告诉他消防局的人将在三分钟内到达,但这三分钟里发生的事会决定今晚所有人的结局。

“我不能推没有左轮的轮椅走太远,”卢卡斯说,“我需要找个地方把你暂时安置下来,等消防局解除警报后再回来取轮椅。但你不能留在这里——多丽丝知道你的位置。”

“她刚才从主桌经过,”艾琳说,“她看到我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在优先保护她的不在场证明。马尔科姆比她先死的话,她继承不了任何东西。但如果她先把你解决掉,马尔科姆的死又可以嫁祸给你。她现在正在和概率赛跑——决定先做哪件事。”

就在此时,烟斗急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失去了平时的慵懒油腻,变得尖锐而急促:“卢卡斯——罗莎莉亚刚才从洗衣房发来的紧急信号。她在厨房后门附近发现了维克多的清洁推车,车上的拖把桶还在,但维克多本人不见了。推车旁边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是谁?”

“不清楚,穿着厨师制服。但死因不是火灾或踩踏——罗莎莉亚说伤口是刀伤,位置在后腰,非常专业。她说推车旁边还有一排湿脚印,不是维克多的鞋码,脚尖方向是从厨房延伸到安全通道。”

卢卡斯的血液在瞬间冷了一度。第三枚棋子今晚第一次出现在了屠宰场上。他趁消防警铃制造的混乱杀了人——或者那个人原本就是他今晚的任务,只是恰好警铃给了他掩护——然后消失在安全通道里。维克多的推车被丢在案发现场附近,维克多本人下落不明,而他的左腿正在被血栓侵蚀。

“烟斗,叫罗莎莉亚去找维克多。他不能走太远——他的腿不行了。我这边需要把艾琳转移到安全位置,然后我去安全通道追坦纳。”

“你不能同时做两件事。”烟斗说,“把艾琳交给萨拉萨尔的随扈——那个年轻人是港务局的安保人员,他有枪,有执法权。告诉他实情,让他保护艾琳和萨拉萨尔一起撤离。你集中精力追安全通道。”

卢卡斯看了一眼讲台。萨拉萨尔还没有撤离,他站在讲台旁边,正在用手机打字,那个年轻随扈站在他身前,手放在西装内侧,眼睛扫视着整个空荡荡的宴会厅。卢卡斯推着只剩一个右轮的轮椅滑到讲台前,萨拉萨尔抬起头,立即明白了情况。

“我的随扈留下来保护我们两个人没问题,”萨拉萨尔说,“但你告诉我——那个坦纳现在在哪里?”

“他进了安全通道。安全通道尽头通向酒店后方的装卸区,那里停着多丽丝的备用车辆。我的人已经去了安全通道追他,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坦纳今晚活捉被捕,你能不能在联邦调查局面前作证,证明他是多丽丝雇来的?”

“可以。我已经准备了两年。”萨拉萨尔把手机屏幕转向卢卡斯,上面是一封草拟好的电子邮件,收件人是联邦调查局港口区分局的主管探员,正文简要描述了多丽丝·艾奇逊的资产侵占计划和雇凶行为,附件是烟斗之前提供给他们的部分银行转账记录。“我一直在等一个决定性证据——那张照片,维克多拍到的坦纳的照片。如果那张照片能够和我的证词结合,多丽丝的律师团再强也撕不开这道防线。”

卢卡斯想起维克多把便携相机留在清洁推车底部的拖把桶里。相机里有坦纳在B区驻守的照片,有无障碍通道螺栓被动过手脚的照片,可能还有厨房凶案现场外围的照片。但现在推车被遗弃在厨房后门附近,维克多不知去向,罗莎莉亚正在朝那个方向找。如果第三枚棋子比罗莎莉亚更早找到维克多,那不仅照片会消失,维克多也会消失。

“我去找维克多和相机,”卢卡斯把卸下的左轮放在艾琳的轮椅座位旁边,“您和艾琳跟您的随扈一起从正门撤出,和疏散人群混在一起。不要走侧门,不要走无障碍通道,不要走任何只有两个人能并排通过的空间。多丽丝现在可能已经发现自己的计划出现了太多破洞,一个破洞可以补,五个破洞她会改变策略。她改变策略的方式从来不是收手,是加速。”

萨拉萨尔把手机放回口袋,对随扈点了点头。年轻随扈立刻走到轮椅另一侧,一只手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仍然放在西装内侧。艾琳从帆布袋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把帆布袋挂在扶手上。

“我去正门等你们。”她看着卢卡斯说,语气平静到近乎反常,“但我不打算坐在轮椅上等。如果多丽丝试图在混乱中接近我,我会让她说话。每一句话都会被录下来。我在法庭上用过录音证据十二次,每一次都有效。”

卢卡斯转身朝备餐区方向跑去。他穿过了之前维克多经过的那道门,进入空无一人的备餐区,然后推开通往厨房的门。厨房里的汤锅还在小火慢炖,烤箱的热风还在运转,但灶台旁边的地上那具穿厨师制服的身体让他停了两秒。他蹲下来检查死者——男性,大约五十岁,后腰刀伤,手法精准。凶手使用的是战术穿刺技术,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受害者的手边掉着一只不锈钢汤勺,生前可能正在准备晚宴的热汤,死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这是第三枚棋子的风格。安静,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卢卡斯站起来,沿着罗莎莉亚描述的湿脚印方向穿过厨房后门,进入服务走廊。走廊地上有一排正在变干的水渍,脚尖朝向安全通道,步幅比维克多的短——维克多的步幅卢卡斯在旧烟草街的岔路口测量过。这排水渍是另一个人留下的,很可能是那个第三枚棋子。他跟踪维克多进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的门半开着。这是一条垂直的消防楼梯间,连接酒店的每一层楼,从地下室一直到天台。楼梯间里的消防警铃震耳欲聋,红色应急灯把每一级台阶都染成了暗红色。卢卡斯推开门,举枪进入,贴着井壁向下看,又向上看。

在两层楼梯转折的平台地上,有一顶帽子。不是维克多现在戴的那顶——这是他昨晚戴的那顶旧毡帽,上面沾着旧烟草街的血迹和雨渍。维克多把自己的旧帽子留在这里,作为信号。他把帽子放在一个明显的点上,告诉追上来的人——我在这里,继续走。

卢卡斯沿着楼梯往下走,避开每一个可能发出声响的铁板台阶边缘,脚步经过多年的训练几乎完全无声。经过负一层的防火门时,他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小片撕碎的清洁工制服布料,灰色,边缘锯齿状,被门缝夹住。维克多从这里离开了楼梯间,进入地下室。

地下室的走廊没有开灯,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白光在水泥地面上映出一块块长方形的亮斑。走廊两侧是洗衣房、工程部、储藏室和废弃的更衣间。空气里弥漫着蒸汽和漂白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厨房尸体留下的那种浓烈的血腥,而是更淡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但仍未彻底洗净的旧纱布。

卢卡斯沿着血味的方向走。他经过了工程部,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电梯控制面板的继电器仍然放在塑料托盘上。他经过了废弃更衣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经过了洗衣房的蒸汽管道,管道的金属外壁上有一排湿漉漉的手指印,手指印旁边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血痕的方向指向洗衣房最深处的锅炉室。

他在锅炉室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面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门,枪口对准前方。

维克多坐在锅炉室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左手按在右大腿上,指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他的右腿裤管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大腿外侧被刀刃切出了一道深而齐整的伤口,不是动脉破裂——如果是股动脉,他此刻已经失去意识——但肌肉组织严重撕裂,血流持续,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旧报纸。他的便携相机放在身边的铁板上,镜头碎了,但底片仓完好无损。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卢卡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坦纳的脸——中等长度,中等宽度,五官没有辨识度,表情没有任何可读性。坦纳的右手里有一把刀刃极薄的战术匕首,刀刃上有新鲜的血痕。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掌上有一个仍在冒血的枪眼——子弹穿透了掌心,弹孔边缘有烧伤的黑色粉末残留。维克多在被他刺伤大腿的同时,用自己的半自动手枪打穿了坦纳的手掌。那把半自动手枪此刻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弹夹已空。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弹夹对峙,谁也没有再动。

“他追我,我设伏,”维克多用沙哑的嗓音说,“但我子弹不够了。他还有两把刀。”

坦纳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卢卡斯的枪口,右手缓慢地把匕首放在地上,举起了双手。他的动作不是投降——而是评估。他在评估卢卡斯的射击能力和开枪意愿。这个距离上,左轮手枪六发弹巢里还剩六颗子弹,而坦纳的两只手现在都在他身体的正面,没有触碰到任何武器。

“他叫坦纳,”维克多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但他不只有坦纳一个名字。我认识他——或者我认识他这种人。联合情报支援小组,代号‘清洁工’,负责在情报行动结束后清除现场——包括人。多丽丝通过联合安保公司找到了他,但他真正的雇主是多丽丝的境外合伙人——那些持有艾奇逊酒店离岸股份的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多丽丝以为她在雇佣他。事实是他在用多丽丝掩护他的真实任务。”

“真实任务是什么?”卢卡斯的枪口仍然对准坦纳的额头。

“萨拉萨尔。港务局局长一直在调查酒店业和港口工会之间的非法交易。他的调查报告会在下个月提交联邦调查局。如果他死了,报告永远不会被提交。多丽丝的备用方案和他的真实任务在今晚恰好重合。”维克多咳了一声,血从右大腿的伤口又渗出了一些,“所以他今晚必须完成。不是为多丽丝——是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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