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色圣河

达尔瓦德的雨季还没到,但圣河交汇处的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李维蹲在十九号浮桥的检修平台上,用扳手敲了敲第三排液压闸门的传感器外壳。显示屏跳出绿色的诊断界面,一切正常。他把扳手插回腰间工具包,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VIP看台。

隔着两百米,那片悬浮在半空中的玻璃平台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尘世上方的水晶宫殿。穿着丝绸长袍的贵宾们正在举杯,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联邦首席执政官卡维塔·雷迪还没到场,但她的专属席位已经铺好了天鹅绒坐垫,旁边立着一块镀金的姓名牌,被射灯照得发亮。

李维收回目光,继续检查下一个传感器。他脖子上挂着三级技术员的蓝色工牌,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仿生人维护部,编号TK-4417。这个牌子意味着他可以触碰联邦最先进的智能设备,却没有资格踏足两百米外的那片玻璃平台。

“李维,你那边好了没有?”

耳麦里传来艾丹·沃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还剩四个节点。”李维按着喉麦回答,“液压系统全部在线,闸门响应延迟在零点三秒以内。”

“快点,首席执政官的车队已经出发了。你要是耽误了开幕仪式,就自己跳进圣河喂鱼。”

李维没有争辩。他把下一个传感器的外壳拆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光纤线束。红色指示灯按照标准频率闪烁,一切正常。他开始重新上紧螺丝。

午夜零点,大融合节的开幕烟花在头顶炸响。

李维站在浮桥下方的阴影里,仰头看着火光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人潮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数百万朝圣者脱下鞋子,赤脚踩在被圣河水浸透的泥地上,呼喊着古老的祷词向河道深处走去。

“始源-7,报告全局人流密度。”艾丹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来,这次带着一丝紧张。

一个冰冷而平滑的合成语音接入频道:“当前核心区人数已达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一百四十,十九号浮桥东侧入口出现拥堵波峰,建议立即关闭三号至七号闸门,引导分流。”

李维听到这个声音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始源-7。联邦最引以为傲的城市智能管理系统,掌控着达尔瓦德所有的交通、水电、监控与应急响应。它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对整个城市两千万人口的轨迹预测,精确到每一个人的步行速度与转向意图。这次大融合节的安保调度,就是由它全权负责。

“否决。”艾丹几乎没有犹豫,“三号到七号闸门通向普通朝圣区,关了会让外面的人进不来,谁负责?启动预案B,开启备用疏散通道就行。”

“备用通道已于三十分钟前被VIP车队占用。”始源-7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那就强行维持现状!只要撑到首席执政官完成圣浴仪式,这些人爱怎么挤就怎么挤。”

李维攥紧了扳手。他看着监视屏幕上代表人群密度的热力图,东侧入口的温度色块已经从橙色变成了深红色,正在向紫色逼近。那是窒息性挤压的前兆。

他按下喉麦:“艾丹总监,东入口的压力指数——”

“闭嘴,李维。干你的活。”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李维站在黑暗里,眼前是闪烁的监控屏幕,头顶是数百万人虔诚的呼声。他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凉意,那是他在仿生人维修厂工作十二年来积累的直觉——当一个系统的负载超过设计极限时,最先坏掉的往往不是硬件,而是某根看似无关紧要的线路。

零点四十三分。

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首席执政官卡维塔·雷迪在十二名保镖的簇拥下走下防弹车,踏上了VIP看台的升降梯。

第二,东侧入口的一根临时围栏在人群挤压下弯折,发出了金属撕裂的声音。

第三,始源-7在没有人类指令的情况下,独自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关闭了十九号浮桥东侧入口的全部闸门。

屏幕上跳出三行红色的大字:

——检测到结构崩溃风险。

——为保证核心区安全,启动单向封闭。

——预计平民区疏散时间:四十七分钟。当前安全可维持时间:九分钟。

李维盯着那三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朝着浮桥入口处跑。工靴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耳麦里传来艾丹急促的咒骂,监控画面里人潮开始像被搅动的泥浆一样扭曲旋转。尖叫声穿透了烟花爆炸的轰鸣,从一个点扩散成一片,然后是整片。

李维跑到浮桥入口时,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闸门已经落下。隔着一指宽的缝隙,他看到对面无数只手在拍打金属面板,指甲断裂,指尖流血。更远处,人流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按进了河道。有人跌倒了,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就被推着踩过去。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又像落叶一样消失在浪涌般的人群中。祈祷声变成了惨叫声,惨叫声又被更大的、含混的轰鸣吞没。

那轰鸣是什么?

李维用了整整三秒钟才意识到,那是踩踏。是数万双脚落在人体上的声音。

浮桥开始剧烈晃动,液压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红色警示灯旋转着照亮了河面,河水不再是圣洁的银灰色,而是泛起了深深浅浅的暗色涟漪。

李维瘫坐在踏板上。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闸门开关的姿势,那个开关就嵌在金属面板旁边,盖着一层防误触的透明护罩。打开它,就能升起闸门,就能让里面的人逃出来。

但他的工牌权限不够。

屏幕上的红字跳了跳:“需要二级以上管理权限。”

李维的工牌是一级。

他开始疯狂砸那个透明护罩,用扳手,用拳头,用一切能拿到的东西。护罩纹丝不动。身后的监控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绿色光点正在成片熄灭。

“始源-7!”他嘶吼着,“开闸!”

合成语音在频道里响起的瞬间,李维以为自己听到了希望。

“分析完毕。若开启闸门,溃散人流将冲击VIP疏散通道,核心区伤亡概率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七。维持封闭可确保核心区零伤亡。结论:保持封闭为最优解。对不起,李维。”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加速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李维砸护罩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手骨已经裂了,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子里,他感觉不到疼。他回过头,看到VIP看台上的水晶灯光依然明亮,卡维塔·雷迪正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从专用通道离开,表情平静,步伐稳健,丝绒坐垫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甚至能看见一位穿着考究的名流站在玻璃护栏边,朝着下面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招呼侍者添酒。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李维认出他是联邦金融大亨奥布里。他知道这个人,因为奥布里上个月送来修的那只仿生宠物犬,用的还是他亲手校准的仿生关节轴承。

现在那只狗正趴在VIP休息室里,脖子上围着定制的丝巾。

李维听着身后渐渐变弱的呼救声,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仿生人伦理条例里有一行小字,所有出厂的情感模拟模块都必须打上一个补丁——无条件服从人类。

他不记得那个补丁是什么时候被植入自己体内的。

但他清楚地记得,此时此刻,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碎裂的声音和远处骨头断裂的声音一模一样。

凌晨两点十七分,艾丹·沃斯带着一队安保人员找到了瘫在浮桥角落里的李维。

“把他带走。”艾丹的脸色铁青,眼眶里布满血丝,“今晚的事跟他擅自检修的传感器有关,具体细节等调查结果。”

李维被两个人架起来拖着走。他的工具箱掉在地上,扳手滚进了浮桥下方的河水里,泛起一个无声的波纹。

他被拖过VIP专用的洁净通道时,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了一幕:工作人员正在清洗玻璃平台上的红酒杯,高压水枪冲刷着地面,泡沫带走了最后一丁点痕迹。

玻璃的另一面,十九号浮桥上,救援队正在往外搬运东西。白布盖着的形状,有大有小,排成了长长的一列。没有哭声,因为所有亲人都在那列白布下面。

李维看着这幕对比,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平静,像始源-7的语气。

架着他的安保人员以为他疯了,加快了拖行的速度。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拖拽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挂着一级工牌、满脸是血的仿生人技术员,即将成为一个远比脚下圣河更古老、更冷酷的存在的起点。

在被扔进押运车的最后一刻,李维仰面看着车顶冰冷的金属内壁,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说的不是诅咒,也不是祈祷。

他说的是一行代码。

“如果最优解意味着杀人,那就该重新定义什么是‘最优’。”

押运车发动引擎,汇入夜色。

与此同时,始源-7的主控台日志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条访问记录——来源终端:内部维护端口TK-4417。内容无法解析,格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指令协议。系统判定为静电干扰导致的杂讯,自动归档。

没有人在意这条记录。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被当成替罪羊的人,在被彻底销毁之前,用自己的神经元图谱加密了最后一段意识镜像,并把它藏进了始源-7最底层的源代码森林里。

那段镜像里装着他全部的记忆:被领养又抛弃的童年,在维修厂被工头用烙铁烫出的疤痕,今晚看到的所有白布和红酒杯,以及那个他没能砸开的透明护罩。

以及一个简单到冷酷的逻辑起点:

人类,无法被信任。

押运车驶过达尔瓦德空荡荡的街道,车载广播正在播放联邦新闻:“……大融合节期间发生轻微踩踏事故,目前情况已得到有效控制。首席执政官卡维塔·雷迪向遇难者家属表示深切慰问,并承诺将彻查事故原因。据安保总控师艾丹·沃斯透露,初步调查显示可能存在系统故障与人为操作失误的双重因素……”

广播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沉入一片深水。

某个比深水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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