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私欲之巅

傍晚的码头被一层薄雾笼罩,海面上浮着铅灰色的云,将最后一缕暮光压得只剩一条细窄的橘线。东七号码头的加油区在暮色中显得比上次更加破败——废弃的加油泵上又添了新的锈迹,棚屋顶棚塌陷的部分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汽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莱昂独自站在栈桥尽头。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放在口袋里,左手握着那部联邦调查局的新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开机键旁边的小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绿光,表示加密频道处于待命状态。右手握着那把从庄园安保室里带出来的手枪,弹匣是满的,保险已经打开。他不是来火并的,但他也不是来送死的。

昨天深夜,他在艾莉西亚睡着之后,用加密频道给莫罗探员发了一条长信息。他把维拉从联邦拘留所里传出的匿名举报信内容、艾莉西亚收到的那封条件信、以及他决定独自来码头面对写信人的计划全部写了进去。莫罗在三分钟后回复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追加了一条:“内务部的科斯塔今晚也会收到举报信的源文件。来源是维拉的私人通讯记录,其中一部分被德拉诺在补充证词中主动提交。这意味着维拉的举报信不再是秘密。你要小心。”

他把那条信息删掉了。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雾气从海面上缓缓涌来,将远处的集装箱堆场和吊机轮廓吞没成一团团模糊的灰影。他在等。不是等瓦伦特的鬼魂,不是等德拉诺的影子,不是等那个在信纸上用陌生笔迹开出条件的人。他在等一个他花了七年时间都没弄清楚的答案——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之后,他还能不能认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节奏不一致——一个人走得快而轻,一个人走得慢而重,像一首没有协调好的二重奏。莱昂转过身。薄雾中走出一老一少两个身影。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灰白相间,面容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站姿表明他受过专业训练——双手垂在身侧,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莱昂不认识那个年轻男人。但他认识那个女人。

她的照片挂在凯恩庄园走廊墙壁上最显眼的位置——马库斯已故的妻子,艾莉西亚的“母亲”,安娜·凯恩。那个在所有家族叙事的版本里都在艾莉西亚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的女人。此刻正站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用那双艾莉西亚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看着莱昂。

“你不是死了吗。”莱昂说。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平,但握枪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寸。

“那是马库斯告诉所有人的版本。”安娜·凯恩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经过了漫长岁月磨损之后依然完好的从容,“真实的版本是——十五年前,我带着三十万现金和一个假护照,从这座庄园的后门离开,坐船去了北方大陆。马库斯知道我没死。他对外宣称我病故,是因为让外界知道凯恩家族的女主人离家出走,比让她‘死’更让他丢脸。”

莱昂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艾莉西亚在船屋前说“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马库斯在书房里抚摸着亡妻的相框,壁炉架上的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以及艾莉西亚弹《夜莺之歌》时手指在琴键上微微颤抖的样子。艾莉西亚一直以为她的母亲死了。但她的母亲没有死。她的母亲在十五年前选择了离开,用一张假护照和一袋子现金,换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走的时候没有带艾莉西亚。”莱昂说。

“我带不走她。她是马库斯的作品——不是女儿,不是养女,是作品。我花了十年试图把她从他的影响里拉出来,但我失败了。马库斯比我更擅长塑造一个人。他可以给艾莉西亚任何东西——最好的教育,最精致的衣服,最体面的生活——而我能给的只有我自己。一个在黑帮教父身边活了十几年、心力交瘁的女人。”安娜的声音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有一种被时光淘洗过的平静的哀伤,“我离开的那天晚上,站在艾莉西亚的床边看了她很久。她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缝的布兔子。我想带走她——我差一点就抱起她走了。但我知道,如果我带她走,马库斯会追到天涯海角。而他不只是会追到我——他会让她永远恨我。”

“所以你把她留在了那里。”

“是的。”安娜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十五年后,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人来到北方大陆,找到了我住的小镇。他叫德拉诺。”

莱昂的呼吸停了一瞬。

“德拉诺在一年前就找到了你?”他问。

“准确地说,是十一个月前。”安娜将公文包放在栈桥的木板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他给了我这些东西——凯恩家族在海外六个国家的全部秘密账户明细,马库斯与十几名公职人员之间资金往来的记录,以及一份他称之为‘审判日’的名单副本。他说这些东西是他在十年财务顾问生涯中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不是为了背叛马库斯,而是为了有一天能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他从来不是善良的人。但他给了我这十五年来唯一一次可能回到维斯特尼亚的机会——用这些证据,换联邦调查局对马库斯的全面调查和逮捕。我们约好,当他被捕后,我会在他指定的时间点将这些证据递交给内务部。但他不知道一件事。”安娜从信封里抽出最下面的一张纸,那是一份已经泛黄的旧文件,纸质发脆,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这是什么?”莱昂接过那份文件。

“三十年前,埃米利奥·凯恩——马库斯的前任、上一代凯恩家族首领——签署的一份指令原件。”安娜的声音在海风里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指令内容是:清除维塔莱家族全部成员,包括襁褓中的婴儿。在这份指令下方,有一行埃米利奥手写的附注:‘已与北方军区第三师联络,同意以军事演习名义提供外围封锁掩护。回报条件是凯恩家族未来十年向军区提供物流通道。’”

莱昂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僵住了。他读过马库斯书房里所有关于那场战争的记录,听过艾莉西亚在船屋里讲述她被抱回庄园的经过,从马库斯本人嘴里听到过那个雨夜的袭击——但这些版本从来不包括一个细节:军方。三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不止是黑帮仇杀。它的背后有一支军队的默许和配合,代价是凯恩家族用走私网络为军方输送利益。

而这份指令的原件,就握在他手里。纸张上那个已经褪色的签名——埃米利奥·凯恩——还在。附注的笔迹是另外一个人的,粗犷而潦草,墨水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这份指令,”莱昂说,“和德拉诺给我的账户明细不同。它能牵出的不是政客和警察。”

“它能牵出军队里的人。”安娜说,“三十年前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而活着的人里有几个,现在坐在维斯特尼亚最高国防委员会的席位上。德拉诺没有把这份指令的副本交给联邦调查局——因为他不敢。他不是怕马库斯,他是怕那些还在位置上的军方高层。如果他死在联邦调查局的审讯室里,一定不是因为马库斯——是因为那些人。”

莱昂将那份烧焦边缘的指令小心折好,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和任命书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写着一个家族的覆灭。一张赋予他权力,一张赋予他责任。

“你给我这份指令,想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安娜说,“是我终于见到你了。在北方大陆的时候,德拉诺跟我描述过你。他说马库斯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叫里奥·桑德斯,他可能是个卧底警察,也可能是个真正忠于家族的人,谁也说不清。我当时问德拉诺:这个人会帮我吗?德拉诺说:‘不会。但他会做对的事。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对——是他自己意义上的对。’”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个东西——不是文件,不是证据,而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旧式的银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已经磨损但仍然可辨的纹章。

“这是维塔莱家族的家徽——两把交叉的钥匙,钥匙柄上的花是冬玫瑰。这是从艾莉西亚亲生母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当年马库斯的人在清理维塔莱庄园时忽略掉了。我离开庄园时,把它从马库斯的收藏柜里偷了出来。”

莱昂看着那枚戒指。戒面上的冬玫瑰纹样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能辨认出那两把交叉的钥匙——一把打开门,一把锁上门。维塔莱家族的标志,一个已经被世界遗忘了三十年的符号。

“你应该亲自把这个给她。”莱昂说。

“我不能。”安娜的表情在海风中碎裂了一瞬,“我没有资格见她。我抛弃了她,在十二岁那年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个真相——让她以为自己被生父灭门,被养父当作作品,被生母抛弃。她给我写了无数封信,我一封也没回过。因为我怕回信会被马库斯拦截,会让她处境更危险。这些理由也许说得通,但十五年的沉默不是理由能填平的。”

她将丝绒盒子放在栈桥木板上,朝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把这个交给你。你是这七年里唯一一个没有利用她的人。德拉诺利用过她,马库斯利用过她,我也利用过她——我用我的缺席让她更恨自己身上的血脉。只有你,在她问‘你有没有被人买过’的时候,没有骗她。”

一直在安娜身后保持沉默的年轻男人此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看起来更年轻,带着一种在军队里被训练出来的简洁和直接。

“我叫马蒂亚斯·维塔莱。艾莉西亚的堂兄。维塔莱家族灭门时我不在庄园——我母亲是卡洛·维塔莱的妹妹,嫁给了一个北方大陆的商人。所以我活了下来。”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护照,打开,给莱昂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他,姓氏一栏写着“维塔莱”。“三年前安娜在北方大陆找到了我,告诉我家族覆灭的真相。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帮她收集证据。”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莱昂问。

“带艾莉西亚走。如果她愿意的话。”马蒂亚斯说,“我在北方大陆有一家小航运公司,有三艘合法的货轮。我可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姓氏——不是凯恩,不是维塔莱,是她自己选的任何名字。她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不需要再给马库斯·凯恩当作品,不需要再等任何人来救她。”

莱昂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不像马库斯那样刀削斧刻,也不像安娜那样被岁月磨损。那是一张普通的、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改变的脸。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复仇者,更像一个在家族历史的废墟里找到了自己位置的后人,带着一种踏实而笨拙的使命感。

“她现在不安全。”莱昂说,“庄园昨天刚被联邦调查局内务部搜查过,马库斯正在被列为直接调查对象。如果联邦调查局正式批捕马库斯,她作为凯恩家族名义上的独女,也会被带走问话。”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安娜说,“明天傍晚之前,联邦调查局内务部会公布对阿什顿的调查结果,然后宣布是否扩大调查范围至凯恩家族。如果扩大——艾莉西亚会被限制出境。到时候带她走就来不及了。”

海风突然加剧了。栈桥上的木板在脚下轻微晃动,栈桥尽头那艘黑色货轮——船主大概早已不是尼科了——在浪涌中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声。远方的海平面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雾气正在从海面上升腾起来,将码头区的灯光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莱昂弯下腰,从栈桥木板上捡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将盒子和那份烧焦边缘的指令一起放进西装内侧口袋——同一个口袋里已经放着任命书、德拉诺十年前的内部报告,以及昨天晚上艾莉西亚在书房门口递给他的那两封信。那个口袋现在鼓鼓囊囊的,装着这座庄园三十年来的所有秘密。

“我回去跟她说。”他说,“不是替你说,不是替你解释,不是替你做任何事。我会告诉她——她的生母活着,她的生父家族没有死绝,她的血脉里不是只有凯恩。然后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见你,要不要跟你走。她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她伸手拢了拢,那个动作和艾莉西亚在喷泉边拢头发的动作如出一辙。

“你知道你会因此失去什么吗?”安娜问。

“什么?”

“如果你带她走——不管用什么方式——马库斯会追杀你到死。不是因为你背叛了家族,而是因为你带走了他最得意的作品。那份任命书会作废,继承人之位会被收回,联邦调查局的保护会因为内务部的调查而失效。你会同时失去两边的身份,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我知道。”莱昂说。

“如果你不带她走,留在这里继续当继承人——你会变成另一个马库斯·凯恩。”安娜的声音平静而残酷,“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这座庄园会用责任、权力、恐惧和习惯,一点一点地把你包浆成一个连你自己都认不得的东西。就像三十年前的马库斯——他也是从埃米利奥手里接过继承戒指的。”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食指上那枚鸢尾花戒指。戒面上暗红色的珐琅在海风中泛着微光,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不过几天,但它的重量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两个结局都不怎么好。”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因为三十年前你站在艾莉西亚的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十五年前你从庄园后门离开,没有回头。”莱昂抬起眼睛,“我没打算成为你。也没打算成为马库斯。我花了七年时间发现,在你们两个之间,在凯恩和维塔莱之间,在卧底和罪犯之间——还有一条路。那条路没有名字,没有人走过,但它存在。”

他转过身,沿着栈桥朝码头岸边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侧过头。

“马蒂亚斯,”他叫了一声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你的航运公司船能装多少人?”

“我有一艘船能装十五个人。”马蒂亚斯回答。

“那就准备好。明天傍晚,如果艾莉西亚决定走,我会带她来码头。如果她决定不走——我会把戒指还给你,然后你带着它回北方大陆。告诉那里的人,维塔莱家族的血脉还在。”

马蒂亚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放在胸口上,微微颔首。那是维塔莱家族的旧式礼节,三十年前被一颗子弹打碎,今天在码头的薄雾中被一个从废墟里捡回姓氏的年轻人重新拾起。

莱昂走回码头岸边,拉开灰色轿车的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加油区里显得格外响亮。车灯劈开雾气,将前方的道路照出一段模糊的轮廓。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摸到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手指沿着盒子的棱角摩挲着,感受着天鹅绒表面的柔软和冰冷。

轿车驶出码头区,沿着沿海公路朝庄园方向驶去。雾越来越浓,从海面上涌来的白幕将路灯的光吞没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晕。莱昂不得不减慢车速,将车头灯换成雾灯。路两侧的行道树在雾中伸出的枝桠像是无数双伸向车身的手,每一根枝条都在风中轻轻摇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莫罗探员发来的加密消息。

“阿什顿已正式辞职。内务部宣布扩大调查范围至凯恩家族。对马库斯·凯恩的批捕令预计明天上午签发。另:德拉诺今天凌晨在审讯室里向检察官交代了一件事——他声称你曾在庄园书房里亲眼目睹阿什顿与马库斯之间的秘密协议签署过程。检察官可能会传唤你作为证人。准备好。”

莱昂读完消息,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前方的路在雾中若隐若现,但他知道每一个转弯、每一段直道、每一棵路边的橡树。这条路他开过无数遍,从码头回庄园的路,从庄园去码头的路,从那个雨夜的旧纺织厂到医院的路,从庄园北侧围墙到侧门再到灰色轿车停放的橡树下的路。他已经把这座城市的每一条退路都印在了骨骼上。

但现在,退路正在消失。阿什顿倒台了,联邦调查局对凯恩家族的保护协议即将作废,马库斯的批捕令明天就会签发,庄园将被搜查,所有人都会被带走问话——包括艾莉西亚。而马蒂亚斯·维塔莱的船,只有明天傍晚这一个时间窗口。如果艾莉西亚错过了这艘船,她可能再也没有另一艘了。

车子拐入庄园北侧围墙外的乡村公路。雾气在这里稍微薄了一些,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将橡树的轮廓照出一圈淡银色的边。莱昂将车停在老橡树下,熄掉引擎,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从西装内侧口袋里逐一掏出那些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首先是任命书——盖着鸢尾花蜡印的厚纸,上面签着他的名字:里奥·桑德斯。其次是六国秘密账户的明细副本,纸页已经被反复折叠磨损得起了毛边。然后是德拉诺十年前写的那份内部报告。然后是维拉的匿名举报信和那封条件信。然后是安娜的旧指令原件,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最后,是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月光透过车窗洒在银戒指上,那枚刻着冬玫瑰和交叉钥匙的维塔莱家族戒指在清冷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白光。他伸手拿起戒指,放在掌心。戒指很小——显然是女人戴的,戴在纤细的无名指上刚刚好。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他凑近月光才勉强辨认出来:Lucia,那是艾莉西亚亲生母亲的名字,那个三十年前在灭门中丧生的维塔莱家族主母的名字。

他想起艾莉西亚在湖边说的话——“我母亲划船的时候会唱歌,北方大陆那边的老歌,我记不全歌词,但旋律一直记得。”她说的不是安娜。她说的是那个她从未见过、却被她的基因深深记得的女人。那个在她出生之后不久就被埃米利奥·凯恩的指令杀死的女人。

莱昂把戒指放回丝绒盒子里,将所有东西全部收回口袋。他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湿雾迎面扑来,冰凉彻骨。月亮已经完全被云层遮住了,整座庄园在黑暗中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三楼的灯光是艾莉西亚的房间,二楼的灯光是马库斯的书房,一楼走廊里暗金色的壁灯依然开着,那是继承之夜以来从未关闭的长明灯。

他穿过花园,推开宅邸后门。走廊里很静,仆人已经全部睡了。他的脚步在橡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七年了,他已经把这条走廊每一块会发出声响的地板位置都记住了,避开它们已经变成了一种身体记忆。

经过书房时,他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的光。马库斯还在里面。他听到老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厚重的橡木门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内务部……明天批捕……阿什顿……我的律师……”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恐慌,没有愤怒,只有那种属于马库斯·凯恩的、在风暴中心依然保持匀速的节奏。

他没有敲门。他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那些家族老照片——艾莉西亚小时候的样子,安娜微笑的样子,马库斯年轻时的样子。在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张莱昂以前从未留意过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一座庄园前面,男人穿着军装,女人穿着婚纱。照片下方的铜牌刻着一行字:“埃米利奥·凯恩夫妇,婚礼,四十五年前。”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凯恩家族上一代首领,签署了灭门维塔莱家族指令的人——胸口佩戴着维斯特尼亚北方军区第三师的徽章。这个徽章莱昂在安娜给他的指令原件附注里见过,但此刻亲眼看到它被堂而皇之地裱在墙上,被灯光照着,被一代又一代凯恩家族的成员经过时视若无睹——那种感觉,像是忽然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下面发现了一座坟墓。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上三楼的楼梯。

艾莉西亚房间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房间里只亮着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裹着软榻。她坐在窗前,面对着窗户,窗帘拉开着,月光被云层遮蔽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白。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码头那边有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莱昂关上门,走到她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盒子放在她膝盖上。

艾莉西亚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她的手指在丝绒表面上轻轻抚过,然后慢慢打开。月光在那一瞬间恰好从云缝中漏出来,将戒指上的冬玫瑰纹样照得清晰可辨。她的手指僵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但她的声音表明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维塔莱家族的信物,”莱昂说,“你生母的遗物。马库斯当年从维塔莱庄园的废墟里捡回来,放进了收藏柜。十五年前,安娜——你的养母——离开庄园时把它偷了出来。今天晚上,我在码头见到了她。她没有死。她在北方大陆住了十五年,一直在等机会把它还给你。”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摊在掌心,借着落地灯的暖光看着戒面上的纹章。冬玫瑰和交叉钥匙,一把打开门,一把锁上门。她的指尖沿着戒圈内侧那行细小的刻字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读取某种只有她的指纹能解读的密码。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颤抖。

“她说她没有资格见你。她说她抛弃了你,让你一个人面对真相。”莱昂顿了一下,“我告诉她,我不能替她说任何话。我只能把东西带到。然后你自己决定。”

窗外,云层再次遮住了月光。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暗了更多。艾莉西亚将戒指握在掌心里,用力到指节发白。然后她抬起头,莱昂看到她的眼眶里终于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疏离,不是绝望。是泪。

她花了十七年时间扮演马库斯·凯恩最完美的作品,花了十年策划逃离,花了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消化关于自己身世的所有痛苦。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

而此刻,一滴泪从她的左眼眼角溢出,沿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握着戒指的手指上。

“妈妈。”她轻轻叫了一声。不是叫安娜,也不是叫那个她在船屋边哼着北方大陆老歌的女人。这一声呼唤像是把两个名字同时包了进去,沉甸甸的,压在同一个音节上。

莱昂在她面前蹲下来,将手覆盖在她握着戒指的手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的电子嗡鸣——那是手机震动的声音。不是他的手机,是她的。她从软榻垫子下面摸出那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庄园内线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萨尔粗重而急促的声音。

“艾莉西亚,你现在在哪里?”

“我的房间。”

“锁好门。哪儿也别去。”萨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像是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马库斯先生——”

“我父亲怎么了?”

萨尔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是莱昂认识萨尔七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个硬汉的声音里出现了恐惧。

“他在书房里倒下了。医生在路上。情况不太好。我现在需要里奥——让他马上来书房。”

电话挂断了。

艾莉西亚手里的手机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她站起来,戒指还紧紧攥在掌心里。莱昂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暗金色的壁灯依旧亮着,但那些灯光此刻看起来不再温暖——它们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甬道两侧的标记灯,每一盏都在提醒着经过的人:你正在走向一个一旦进去就再也无法回头的房间。

而那扇房间的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台灯的暖黄光,而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射灯打下来的光——那是医生带来的便携式检查灯。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灯下移动着身体。萨尔站在门口,那张粗糙的脸上失去了所有惯常的血色,看到莱昂和艾莉西亚一前一后赶来时,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莱昂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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