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索赔法院重新开庭的通知书是在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下达的。伊顿法官在通知书中写道,鉴于本案出现了新的、可能影响裁决的法律论据,她决定在做出最终判决前举行最后一次听证,要求案件审核人埃利安·沃斯就哈里斯判例脚注条款的适用性问题出庭作证。
埃利安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档案室里翻看一份与朱利安·阿什顿完全无关的旧档案。他的手指沿着泛黄的纸页边缘慢慢划过,读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克劳福德打来的。
“沃斯,你看到伊顿的通知了吗?”克劳福德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那种从容的圆滑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她要你出庭说明脚注条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埃利安当然知道。哈里斯判例的脚注——那条他在磨坊区公寓里亲口告诉朱利安的漏洞——一旦在法庭上被正式提出并采纳,整个第2106条(c)款的执法基础都会被撼动。不只是朱利安的案子会被翻盘,所有过去依据哈里斯判例被驳回的案件都可能面临重审。他花了四个月建立起来的那座法律高墙,可能在一次作证之后彻底崩塌。
克劳福德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关于策略,关于如何应对交叉质询,关于要守住底线。埃利安听着,但那些话像雨水从玻璃上滑落,一句都没有渗进他的脑子里。
“我明白,”他最终对着话筒说,“我会准备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档案室里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他耳边空转。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节奏越来越快。
他强迫自己停下。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米色的信封。信封上盖着红色的退件章,寄件人地址写着磨坊区水手街17号。信封已经被打开过——不是他拆的,是莉娜。但她在把信还给他之后,他一直没有读。
他坐在那里,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平在桌面上。
致埃利安·沃斯:
我现在开始明白,有些债不是用来还的,而是用来背负的。
他读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放进西装内袋里。那个位置,刚好贴着心脏。
听证会定在星期四上午十点。
那天早晨,诺斯罗普市下了一场大雪。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色。联邦司法大厦前的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法院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撒了融雪盐,但新的雪很快又盖了上去。
埃利安从出租车里出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这栋灰色的花岗岩建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西装内袋里装着那封信。他的胸前别着紫心勋章的微型复制品,金属边缘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莉娜在大厅门口等他。
她穿着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了一些。看到埃利安走上台阶,她迎了一步,然后停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
“你知道科尔律师今天会问什么。”这不是疑问句。
“我知道。”
莉娜看了他很久。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她努力压制的东西——也许是担忧,也许是失望,也许是不确定自己还认不认识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大衣领子上的一片雪弹掉。
“无论你准备说什么,”她说,声音很轻,“说真话。”
埃利安点了点头。
法庭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旁听席上坐着好几个退伍军人——罗伊也在,他的独臂放在膝上,表情严肃得像一块石头。玛格丽特坐在罗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朱利安坐在原告席上,科尔律师坐在他身边。朱利安的灰色西装还是上次那件,但这次的领带系得比上次整齐。
朱利安看到埃利安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和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一瞬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无法被命名的东西——像是在战场上遭遇同一个敌人时,两个士兵之间才会产生的那种奇怪的理解。
埃利安移开目光,走向被告席。克劳福德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尽管法庭里的暖气并不算热。
“伊顿法官今天看起来很不耐烦,”克劳福德低声对埃利安说,“小心说话。一句都别多。”
法槌敲响。所有人起立。伊顿法官步入法庭,她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扫视全场时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留一秒钟。
“请坐。”她说,“本次听证会的唯一议题,是审核人沃斯对哈里斯判例脚注条款的主观认知问题。原告方可以开始交叉质询。”
科尔律师站起来,走向证人席。
埃利安已经坐在了那里。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法警走过来,将《联邦法典》递到他面前。他把手按在上面。
“我宣誓所述一切皆为事实,全部事实,唯有事实,如有虚假,愿受法律制裁。”
科尔律师走到证人席栏杆前,和埃利安面对面。她的银色细框眼镜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让她的眼神看起来忽明忽暗。
“沃斯先生,”她开口了,“哈里斯诉联邦案判例的全文——包括脚注条款——你是何时阅读的?”
“在我入职事务部后的第一周。”埃利安回答。声音平稳,音量适中。
“你阅读了全文,包括脚注?”
“是的。”
“脚注第4条,明确写道,”科尔举起一张打印出来的文本,“如果申请人在使用旧版福利时未能获得独立法律咨询,则不可视为其已做出‘明知且自愿’的选择。”她放下纸,目光直视埃利安,“你是否曾将这一脚注条款告知阿什顿先生?”
埃利安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你是否曾将这一脚注条款告知任何你所审核的申请人?”
“没有。”
“审批流程中是否要求你告知申请人脚注条款的存在?”
“没有明确要求。”
科尔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转回来。“沃斯先生,你是一个受过完整法律训练的专业人士。你在法学院成绩优秀。你一定知道,这条脚注的存在意味着事务部的审批依据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有争议的、不完全确定的。但你仍然选择以哈里斯判例的主流文本为唯一依据,对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事务部的一贯执法立场。”
“一贯执法立场,”科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像是在口中品鉴一种酸涩的味道,“事务部的一贯执法立场——就是你驳回一百一十五个案件的理由吗?”
“反对,”克劳福德站了起来,“辩方律师在审前交换证据阶段已经提交了驳回率的统计数据,科尔律师在此反复强调数据,意图对证人进行不当施压。”
“反对驳回,”伊顿法官说,她摘下金丝边眼镜,用镜腿指向科尔,“但辩方律师确实需要进入正题。你的问题核心是什么?”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埃利安。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在和一个人单独说话,而不是在挤满了人的法庭里进行交叉质询。
“我的核心问题是——沃斯先生,当你在审核阿什顿的案件时,你是否知道,如果你将脚注条款的内容告知他,他就有权获得独立的重新审查?”
埃利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我知道。”
“但你选择不告诉他。”
“我选择——在当时的判断中——按照标准流程处理。”
“标准流程,”科尔说,“还是你的个人流程?”
“反对——”克劳福德又站了起来。
但埃利安抬起了手,制止了他。这个动作让法庭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克劳福德慢慢地坐了回去。
埃利安看着科尔。他的目光是平静的,但那是一种海底火山喷发前的平静——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却在猛烈地翻涌。
“科尔律师,”他说,“你问我是不是在用联邦政府的权力进行私人复仇。上次庭审,你问了那个问题。”
科尔的眉毛微微抬起。
“我当时没有回答,”埃利安说,“今天我来回答。”
整个法庭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旁听席上的罗伊往前倾了倾身体。玛格丽特停下了记笔记的手。朱利安从原告席上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证人席。
埃利安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了一个米色的信封。他把它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
“这是阿什顿先生寄给我的信。没有寄到,被退回了。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把信纸展开,平放在面前。
“他说——有些债不是用来还的,而是用来背负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我背负了十年,”埃利安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我背负着对一个人的仇恨,完成了我能完成的所有训练。我入伍。我上战场。我读法学院。我进入事务部。四个月里,我用哈里斯判例驳回了上百个退伍军人的申请——不是因为每个案件都应该驳回,而是因为驳回得越多,驳回阿什顿的案子就看起来越合规。我在用整套制度做工具,去实现一次无懈可击的复仇。”
克劳福德的脸变成了灰色。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问我在执行谁的正义,”埃利安看着科尔,然后缓缓地移开目光,看向法官席上的伊顿法官,“我在执行一个以为自己就是正义的人的正义。”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栏杆旁边。
“哈里斯判例的脚注条款,我从未告知过任何申请人。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他们。”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我今天在这里宣誓后作证——第2106条(c)款的执法实践,至少在本事务部,存在系统性的误导倾向。那些退伍军人——每一个——都应该被告知他们有权利获得独立审查。”
克劳福德站起来,脸色惨白,“法官大人,我需要和我的证人——”
“克劳福德先生,”伊顿法官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你的证人正在作证。让他说完。”
埃利安转向朱利安。
这是整个听证会上,他第一次直视朱利安的眼睛。
“我和你之间的事,不应该出现在联邦索赔法院的法庭上。十年前的事,不是法律可以审判的。法律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私器——包括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所说的一切,愿意承担所有法律后果。”
然后他闭上了嘴。法庭里没有一个人动。
朱利安坐在原告席上,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他的表情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翻涌的东西。他握在桌沿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他在努力控制着。
科尔律师站在证人席前,沉默了很久。她是这场交叉质询的提问者,但现在,她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
最终她开口了,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进攻者的声音,而是一个见证者在记录真相时的声音。
“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大人。”
伊顿法官取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法官席的桌面。她看着埃利安,目光里的审视没有减少,但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沃斯先生,你刚才的证词,本法庭将记录在案。你意识到你的证词可能会导致对你本人和事务部的进一步调查。”
“我意识到了。”埃利安说。
“你仍然选择做出这些陈述。”
“是的。”
伊顿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将法槌轻轻落下。
“本次听证会结束。本庭将在审查全部证据后做出书面裁决。现在休庭。”
法槌敲响的声音在橡木墙壁之间回荡了很久。
埃利安从证人席上站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站住了。他把那封信装回内袋,转身走出证人席。
走过旁听席的时候,他和罗伊的目光相遇了。老独臂兵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剩下的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无声地鼓了三下掌。
莉娜站在法庭门口等着他。
他走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
“走吧,”她说,“外面雪停了。”
他们一起走出了联邦司法大厦。雪确实停了。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刺眼。埃利安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这座城市。他第一次注意到,从台阶上望出去,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地平线上那些灰色的、连绵的建筑群在雪光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联邦司法大厦的灰色花岗岩墙面。然后和莉娜一起,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在台阶下面,一辆出租车的车门打开了。朱利安·阿什顿从车里出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中间隔着十几米的白雪。
朱利安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微微抬起了右手——不是招手,不是挥手,只是抬起来。然后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把手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司法大厦。
埃利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莉娜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出租车在雪地上慢慢驶离。埃利安透过后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阳光把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熠熠生辉。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封信的边缘,也碰到了那块旧手表冰冷的金属外壳。秒针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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