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死者的原告席

联邦巡回法院的正式庭审被安排在十一月第二个星期三的上午九点。

前一天晚上,沃伦县下了一场冻雨。冰粒敲打在窗户上,整夜没有停过。莉迪亚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到凌晨三点,最终还是放弃了入睡的企图,起身把证据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物证箱放在桌角,铝壳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录音带、母亲的咨询登记表、奥尔德斯的调查报告草稿、本森的账本——她把这些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一行,像在排列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密码。

天快亮的时候,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海伍德法官的书记员打来的。

“科尔律师,法官要求你在庭前提前二十分钟到庭。他有几个程序性问题需要和你确认。”

“什么问题?”

“关于你提交的证人名单。”

莉迪亚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证人名单上只有两个人——利奥·瓦尔德和法医玛莎。利奥能证明那场大火是人为的,玛莎能证明白骨的身份和DNA样本的保管链。两个人都活着,两个人都愿意作证。但如果海伍德法官在庭前就排除了他们的作证资格,那她手里的所有物证都会变成没有证人支撑的孤证。

她提前一小时到达法院。法庭里空无一人,旁听席上的木椅整齐排列,胡桃木护墙板在晨光中泛着深色的光泽。她在原告席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出来。

九点整,海伍德法官步入法庭。他没有穿法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表情比往常更加严肃。他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法官席前,示意莉迪亚上前。

“科尔律师,”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只打算让她一个人听到,“你昨天提交的证人名单里有一个人——利奥·瓦尔德。你清楚他的身份吗?”

“他是海风镇少管所大火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有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身份?”

莉迪亚沉默了。利奥·瓦尔德已经四十三年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他没有身份证、没有纳税记录、没有社保号码。在这个国家的法律系统里,他等于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不能在联邦法院作证。

“我可以申请身份确认的临时程序——”

“你没有时间了。”海伍德打断她,“被告方的律师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动议,要求排除利奥·瓦尔德的所有证词,理由是作证人不具备法定身份,无法接受伪证罪条款的约束。动议的法律依据很充分——联邦证据规则要求每一位证人都必须是‘可追溯的法律主体’。一个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无法宣誓作证。”

莉迪亚的手指在原告席边缘握紧。“被告方怎么知道利奥·瓦尔德的存在?”

海伍德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某种不言自明的意味。“你说呢?”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索恩当然知道。从利奥离开卡斯特河谷的那一刻起,索恩的触角就已经伸到了他的身上。索恩不需要除掉利奥——他只需要用法律的身份规则,剥夺利奥开口的权利。一个在废弃教堂里躲了四十三年的老人,在法律上是一片空白。索恩用了四十三年把自己变成了法律的化身,而利奥用了四十三年把自己变成了法律的影子。影子不能说话。

“我还有别的证人。”莉迪亚说,“法医玛莎可以证明DNA样本的保管链——”

“被告方对玛莎的作证资格也提出了异议。理由是她不是本案的指定鉴定人,她的证词属于间接证据,无法独立支撑证据链。”

莉迪亚站在原地,感受到某种冷意从地板透过鞋底慢慢往上蔓延。索恩把所有通道都堵死了。他在协同意见书更正声明中撤退,是为了在证据规则上发起更精确的攻击。每一条攻击都建立在合法的程序基础上,每一堵墙都是法律本身的砖石。

“法官阁下,”她说,“如果所有证人都被排除,那么物证本身——”

“物证可以被提交。”海伍德说,“但没有证人支撑的物证,在联邦法院的证据审查中只能作为旁证。旁证不能单独构成事实认定的依据。这一点,被告方在动议中写得很清楚。”

莉迪亚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

“那么,我还有一位证人。”

海伍德看着她。

“我自己。”莉迪亚说。

“你作为律师不能同时作为证人——”

“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证据保管链的担保人。”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卷录音带,放在法官席的桌面上,“这卷录音带是奥尔德斯·帕里什在四十三年录制并保存的。本森·弗林特的账本是在他的地下室发现的。我母亲的咨询登记表是在圣心修道院取回的。物证箱是从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档案库合法提取的。每一条证据都有一条完整的保管链,而这条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从提取人到保管人到呈交人——我都可以亲自出庭接受交叉询问。我申请以证据担保人的身份出庭作证,就每一条证据的真实性和保管链连续性接受被告方的质证。”

海伍德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法庭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开口,“如果你以证据担保人身份出庭,被告方将有权在交叉询问中对你进行不受限制的质证。你的整个调查过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决定、每一个信息来源——都将被摊开在法庭上。你本人将成为审判的焦点。”

“我知道。”

“如果你在交叉询问中出现任何破绽,不仅证据会被排除,你可能还会面临程序滥用的纪律指控。”

“我知道。”莉迪亚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波动。

海伍德戴上眼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本庭将在正式开庭时宣布对被告方排除证人动议的裁决。现在,准备开庭。”

正式庭审在十点开始。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占了大多数,也有一些来自威斯敏斯特的法律界人士,还有几个莉迪亚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深色正装,表情一律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空白。埃兹拉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经过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被告席上,州政府律师克莱顿·巴罗斯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件,旁边坐着两名助理。他的表情自信而放松,像一个人手里握着所有底牌。

海伍德法官敲下法槌,宣布开庭。前二十分钟用于处理程序性动议。巴罗斯律师在陈述排除利奥·瓦尔德证词的动议时,措辞谨慎而精准,每一句话都引用了一条联邦证据规则的条款。他说话时始终没有看莉迪亚,而是直视法官席。

海伍德在听取双方意见后做出了裁决。

“关于被告方提出的排除证人利奥·瓦尔德证词的动议,”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本庭予以批准。利奥·瓦尔德目前不具备联邦证据规则所要求的法定作证资格,其证词在本案中不予采纳。”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语。埃兹拉的拳头在膝盖上握紧,骨节发白。

“关于被告方提出的排除证人玛莎·霍顿证词的动议,”海伍德继续,“本庭部分批准。玛莎·霍顿可就其亲自经手的DNA样本保管程序提供证词,但不得就DNA检测结果的科学结论发表意见。后者需由被告方认可的联合鉴定人另行出具。”

巴罗斯律师站起来。“法官阁下,关于原告方提交的大量物证——调查报告草稿、账本、咨询登记表、录音带——被告方认为,这些物证缺乏共同证人基础,无法构成完整的证据链。没有证人,就没有证据链。没有证据链,旁证再多也只是碎片。”

海伍德转向莉迪亚。“原告方回应。”

莉迪亚站起来。她的手心是湿的,但声音稳定。

“法官阁下,我方承认利奥·瓦尔德不能作证这一事实。但我方提交的物证,每一条都有独立的保管链记录。关于这些物证的真实性,我方请求传唤证据保管链担保人出庭。”

“担保人是谁?”

“我本人。”莉迪亚说。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巴罗斯律师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迫不及待。

“法官阁下,对方律师试图以证据担保人身份出庭作证,这在程序上极为不寻常。但我方不反对——前提是,担保人必须接受完整、不受限制的交叉询问。”

海伍德看了莉迪亚一眼。她微微点头。

“本庭批准。莉迪亚·科尔律师,请你走到证人席。”

莉迪亚从原告席走向证人席。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都有轻微的回声。她站在证人席上,举手宣誓,然后坐下。从证人席的角度看整个法庭,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原告席空着,埃兹拉坐在旁听席上,巴罗斯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不是咄咄逼人,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胸有成竹。

“科尔小姐,”巴罗斯开始发问,“你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接触到本案所涉的物证——也就是所谓的‘奥尔德斯·帕里什调查报告草稿’?”

“今年十月二十日。在海风镇少年管教所遗址的地下室。”

“你当时是否持有对该处所进行搜查的法律授权?”

莉迪亚已经预料到了这个问题。“没有。”

“你是否持有进入该处所的许可?”

“该处所为废弃公共建筑,未设置围栏或禁止进入的标志——”

“请回答是或不是。你是否持有进入许可?”

莉迪亚停了一秒。“不是。”

巴罗斯点了点头,转向法官席。“法官阁下,原告方的证据担保人已经承认,她获取关键物证的行为是在没有搜查令、没有产权人许可的情况下进行的。这直接违反了联邦证据规则中关于证据取得合法性的规定。”

海伍德的目光从巴罗斯转向莉迪亚。“科尔律师,你对此有什么说明?”

莉迪亚深吸了一口气。

“法官阁下,联邦证据规则在排除非法获取证据的同时,也规定了紧急情况例外原则。如果证据面临被毁灭的紧迫风险,调查人可在无授权的情况下先行保全证据,事后再接受法院的合法性审查。”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水利局档案调取登记卡,“这是沃伦县水利局提供的档案调取记录,显示泄洪区相关档案已于两年前被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调走,且调取人签名与本案多项关键文件上的签名一致。同时,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档案库记录显示编号EA-1977-094的证物箱已被从公开目录中删除。而我在海风镇地下室找到调查报告草稿时,该地下室即将被水利工程的扩建项目永久淹没。证据面临被永久湮灭的紧迫风险。”

她将登记卡呈递给法官助理,然后转向巴罗斯。

“巴罗斯先生,您刚才问我是否持有搜查令。我想反问您——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在两年前调走泄洪区档案时,是否持有任何法院批准的调取令?在将编号EA-1977-094的证物箱从公开目录中删除时,是否经过了任何法律授权的销毁程序?”

巴罗斯的脸色微变。他没有回答。

“我不用反问了。”莉迪亚说,“证人证言完毕。”

海伍德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莉迪亚从证人席走回原告席时,腿在轻微发软。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最后一排那几个穿深色正装的人中有一个起身离开了,快步走出法庭侧门。

埃兹拉在走廊上找到了她。“他看到录音带了。”埃兹拉说,压低声音,“庭审直播。索恩一定在看。”

“我知道。”

“如果他知道你拿到了录音带,他会不会——”

“他会。”莉迪亚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在法庭上和我交手,用的是法律。他相信法律能赢。只有在法律赢不了的时候,他才会用别的方法。”

十五分钟后,海伍德法官回到法庭。他的表情比开庭时更加凝重。

“在对当前提交的所有证据和动议进行初步审查后,本庭作出以下裁决。第一,关于录音带的证据资格——该录音带系由已故当事人奥尔德斯·帕里什在四十余年前录制,保管链不完整,且录制人已故,无法接受交叉询问。依据联邦证据规则中关于传闻证据的规定,该录音带不予采纳。”

莉迪亚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关于调查报告草稿、账本及咨询登记表——这些文件均为书面证据,其真实性可通过笔迹鉴定和纸质年代检测进行独立验证。本庭批准将这些文件纳入证据开示范围。”

“第三——本庭决定,对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档案库中编号EA-1977-094的证物箱及其全部内容物,签发正式的司法保全令。该证物箱将由联邦法警局在二十四小时内移送至巡回法院证据保管室,接受本庭指定的独立鉴定人进行全面鉴定。任何人——包括州总检察长办公室——不得在此之前接触、转移或销毁该证物箱。”

木槌落下。一声闷响,在法庭的胡桃木墙壁之间回荡了很久。

莉迪亚走出法院时,天已经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埃兹拉在她旁边走,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停车场。她没有说话。录音带被排除了。那卷录音带上,年轻的索恩对奥尔德斯说——“这份录音,你也应该永久保存。在你需要用它来保护自己的那一天之前,不要做任何事。”现在奥尔德斯死了,录音带被排除在证据之外。但物证箱被保全了。引火剂残留物、石墨基润滑剂、七枚门锁芯的擦痕模具——这些来自四十三年前的物理证据,将在独立鉴定人的显微镜下开口说话。

而在海风镇少管所的地下室里,那扇被从内部打开的西翼侧门,已经在档案照片里等了她四十三年。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卷被排除的录音带,把它放进手套箱。手套箱关上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一响,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被搁进了抽屉。她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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