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温体猪肉

德厚畜牧的屠宰场坐落在尘雾镇东边,占地大约三十亩,是全镇除了镇政府大院以外最大的一片建筑群。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铁皮屋顶在雨季被雨水敲打了十年,锈迹斑斑却从不漏水。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嘴里含的石珠被无数双手摸得油亮——据说周德厚专门请了澜沧省城的风水先生来看过,先生说这对狮子能镇住牲畜的怨气。

凌晨四点,屠宰车间已经灯火通明。白炽灯管一排排挂在钢架横梁上,照着三十几个穿着胶靴的工人各自忙碌。传送带把一扇扇剖开的猪胴体送进分割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热水烫毛的腥臊气。地面永远是湿的,水流裹挟着碎肉末和油脂往下水道涌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方丽华到办公室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她从不去车间那边——倒不是怕血腥味,而是她做了十五年的会计,太清楚那些流水线背后真正的运作方式。账本上的数字就是她全部的领地,每一笔进货、出货、人工、税费,都要经她的手变成账页上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财务室在办公楼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后门。方丽华推开窗透气的时候,刚好看见一辆厢式货车倒进后门的装卸口。几个工人从车上卸下一袋袋用麻袋装着的粉末状货物,没有标签,没有批号,就那么堆在月台边上。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小把,在阳光下摊开掌心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工人们就把麻袋扛进了配料间。

这样的场景方丽华见过太多次了。那些粉末叫“促长灵”,厂里统一配发给签约养殖户,混在饲料里喂猪。用了这种添加剂的猪,出栏时间比正常养殖缩短三分之一,瘦肉率高出将近二十个百分点,屠宰后的肉质颜色红润漂亮,在市场上比普通猪肉一斤能多卖三块钱。方丽华刚入职的那一年,曾经在账本上专门查过这个“促长灵”——没有厂家名称,没有生产许可号,发票开的是一个叫“宏盛化工”的公司,经营范围是工业清洗剂。

她当时拿着账本去找过财务主管老莫。老莫摘掉老花镜,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丽华啊,咱们这里用的是饲料添加剂,正规的。发票上写的什么那是供应商的事,咱们管不着。你只管把账做平就行。”

她把账做平了。十五年。

十点钟,周德厚的黑色轿车驶进屠宰场大门。那是一辆澜沧省城组装的老牌车,漆面保养得极好,在一众破旧货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周德厚从后座下来,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他先是去车间转了一圈,和几个老工人寒暄了几句,问了一个工人的小儿子感冒好了没有,又拍了拍另一个工人肩膀说今年年终奖会比去年多。转完一圈,他才上楼,推开财务室的门。

“丽华,”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老陈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方丽华没有抬头,手中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天天去站上,早出晚归。”

“辛苦他了。改天请你们两口子来家里吃饭。”

周德厚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丽华手里的算盘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刚才算错的那颗珠子拨回原位,重新算了一遍。

同一时间,林正阳的车停在了离屠宰场五百米外的一处山坡上。这个位置是他昨天踩好的——山坡上的野芭蕉林提供了天然的遮蔽,视线却能越过屠宰场的围墙,直接看到后门装卸区的全貌。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台手持摄像机,调好焦距,对准了后门。

画面里,一辆没有喷涂任何标识的白色货车正在装货。工人们往车上搬的不是猪胴体,而是一个个用黑色塑料薄膜包裹的方形包裹。从形状和尺寸看,和刚才卸下来的麻袋完全一致。一个穿白大褂的——就是刚才在阳光下检查粉末的那个技术员——正站在车尾拿着写字板清点数量,一边数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林正阳连续拍了将近二十分钟。白色货车装完了货,关上后厢门,却没有马上开走,而是绕到了屠宰场的另一侧,停在一排铁皮棚子旁边。那个位置正对着林正阳拍摄的方向,所以他几乎可以断定——这辆车不是要运货出去,而是还要装第二批东西。

果然,二十分钟后,另一辆绿色厢式货车从屠宰场正门驶入,倒进装卸口。这辆车的车身上同样喷涂着“德厚畜牧”的字样,但和之前那辆通关的货车不同,这次卸下来的东西让林正阳按下了摄像机的定格键。他回放画面,放大,反复看了三遍——

从绿色货车上卸下来的,是一袋袋印着勐泰国文字的饲料包装袋。包装袋的左上角印着一个熟悉的商标图案:一个圆圈里套着两个重叠的字母,和尘雾镇中药铺“覃记”柜台上的某种添加剂包装完全一致。

林正阳把摄像机收进背包,从山坡上退下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走回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他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掏出一支笔,在副驾驶座上的工作日志里写了一行字:德厚畜牧后门,白色货车装货,疑似违禁添加剂分装转运;绿色货车卸货,勐泰国饲料包装,与覃记药店产品一致。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翻开,在那一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话:有待进一步核实。

“有待进一步核实”这句话,是他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带他的老探员教他的第一句行话。老探员说,干这一行,写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不是因为你真的在核实,而是因为这句话可以让你合法地暂时什么都不做。

镇东头的覃记中药铺看起来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面写着“覃记国药”四个字,落款是镇上某个已故的老秀才。两扇木门永远只开一半,门槛被磨出了两道光滑的凹槽。铺子里常年弥漫着药材的苦香,百眼柜的每一个抽屉上都用毛笔写着药名,有几味药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覃伯的父亲手写的,一张都没有换过。

覃伯本名覃志远,今年六十二岁,在尘雾镇开了大半辈子的中药铺。他的父亲是镇上最后一个有正经行医执照的老中医,他本人却没有考到执照,只能卖药不能诊病。不过这并不妨碍街坊们有个头疼脑热先来他这里讨一剂方子,他也从不拒绝,照旧望闻问切一番,然后从百眼柜里抓几味药,用黄纸包好,系一根棉线,嘱咐回去熬多久、怎么喝。

但覃伯的药铺远不止卖中药那么简单。

如果你推开柜台旁边的那个布帘门,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走廊,就会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后屋。后屋的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西药和化学试剂——抗生素、激素注射液、消毒剂,以及那些印着勐泰国文字的粉末状添加剂。每一种都有独立包装,价格标签写在小卡片上,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没有处方,没有发票,只收现金。

这间后屋在镇上并不是什么秘密。养殖户们来这里就像去菜市场一样自然。一包添加剂五十块钱,一只猪从出生到出栏大概需要六包,算下来三百块的成本,能让一只猪多长三十斤瘦肉。这笔账任何会小学数学的人都能算得清。至于添加剂里含有什么成分、会不会残留在肉里、人吃了会怎样——没有人问,覃伯也不会主动说。

这天下午三点,林正阳推开覃记的半扇木门,走了进去。他没有穿那件缉毒调查局的蓝夹克,换了一件镇上最常见的灰色短袖衬衣,看起来像个来买药的普通路人。

“买点什么?”覃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他瘦高个,戴一副铜框老花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温和。

“最近肠胃不好,”林正阳说,“来点藿香正气水。”

覃伯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两盒藿香正气水放在柜台上。林正阳付了钱,却没有马上走。他打量了一下铺子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布帘门上。

“老板,我听说你这儿也卖一些……养殖用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试探,“我家有个小养殖场,想找点能让猪长得快些的饲料添加剂。”

覃伯摘下老花镜,看了林正阳一眼。这一眼并不长,但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被审视的不适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半扇门往外又推开了几寸,让外面的光多照进来一些。

“你是外地人吧。”覃伯说,语气平淡,不像问句更像陈述。

“澜沧省城来的,”林正阳点了点头,“媳妇是尘雾镇的人,老丈人家里养了几十头猪。听说镇上有路子能买到好用的添加剂,让我来看看。”

覃伯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迹。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抽屉,抬起头对林正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实在,带着一个老生意人接待新客户时特有的热情和谨慎。

“你要的东西我有,”他说,“但话得说在前面——我卖这些东西是帮乡亲们解决养殖难题,不是做违法生意。饲料添加剂这东西,只要用法用量对,对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外人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只管问心无愧。”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袋印着勐泰国文字的粉末,放在柜面上。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圆圈里套两个重叠字母的商标。

“这个叫促长灵,配在普通饲料里就行,一百斤饲料兑半斤。出栏期能提前二十天,瘦肉率能提高至少十五个点。你要是养几十头猪,用这个一年能多赚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林正阳拿起那袋粉末,掂了掂分量,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的全部是勐泰国文字,一行一行的弯曲线条像是某种咒语。唯一能看懂的是一个化学结构式——他掏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

“多少钱?”

“批发价四十八一包,零售五十五。你要多少?”

“先来十包试试。”

覃伯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数出十包,用一只黑色塑料袋装好,打了个结实的活结。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小伙子,”他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用的时候注意用量,别贪多。什么东西过了量都不好。”

林正阳提着黑色塑料袋走出覃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扩散成一团模糊的暖色。他加快脚步往面包车走去,心里快速整理着刚刚获得的情报。

一个细节在他脑海中反刍——覃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本手抄小册子。虽然只是短短几秒的惊鸿一瞥,但他看得很清楚:册子的每一页都画着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品名、数量和金额。而封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色圆珠笔手绘的小小标记——两片交叠的椭圆形叶子。

这个标记林正阳见过。就在昨天,在尘雾镇畜牧兽医站的送检记录本上,同样的两片叶子标记出现在几乎每一份送检单的右上角。他当时以为是站里某个工作人员的私人习惯,现在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发动引擎,方向盘打了两圈,正要驶离覃记门口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联邦边境缉毒调查局澜沧省分局的机要室。信息只有一行字:“林正阳,你上周提交的三年前火腿肠事件关联调查请求,因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此案已结,请勿重复申请。”

林正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车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想起昨天陈绍杰说“文件是齐全的”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想起周德厚在屠宰场走廊里跟工人寒暄的笑脸,想起覃伯把黑色塑料袋递过来时那句云淡风轻的嘱咐。

文件是齐全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一脚油门踩了下去。白色面包车冲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车尾的红灯在薄雾中拖出两道模糊的光带,很快就被吞没了。

与此同时,陈绍杰正在第三检查站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值班日志放进抽屉锁好,把印章收回铁盒里,站起身关了日光灯。办公室陷入黑暗的一刹那,他看见窗外对岸勐泰国的密林方向,亮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河对面一间竹棚里透出来的灯火。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倒影,微微摇晃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拉下卷帘门。铁门落底时发出的响声在空旷的暮色中回荡了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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