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黄昏,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开始互换。
下午四点,诺克斯精神病院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不是病人发病时的嘶喊,不是电击仪启动时的嗡鸣,而是皮鞋、高跟鞋和橡胶鞋底混杂在一起的、人数众多的脚步声。艾德里安从铁门上的观察窗缝隙里看到了经过的人群——雷丁顿走在最前面,白大褂换成了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克莱尔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晚礼服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朱利安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往常那种猫科动物式的慵懒微笑,而是某种紧绷的、接近于紧张的东西。
他们正在往活动室的方向走。活动室,那个被取消了三天放风时间的地方,此刻正传出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低沉的交谈声。
“今晚有活动。”多尔曼出现在病房门口,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亢奋,“院长举办慈善晚宴。所有病人留在病房内,不得外出。违反者将被视为治疗失控,立即送往重症区。”
慈善晚宴。艾德里安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雷丁顿在诺克斯精神病院举办慈善晚宴,在金饵号被扣押的第二天晚上,在港口管理局的二十四小时扣押时限即将到期的最后几个小时。这不是慈善晚宴,这是紧急会议。雷丁顿需要把分散在普利茅斯市的器官交易网络节点全部聚集到诺克斯内部,在封闭的空间里完成最后的利益分配和证据销毁。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多尔曼的脚步声朝着活动室的方向远去。
艾德里安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垫裂缝里取出那张已经被写满的纸片和黑色水笔。他在纸片背面最后一平方厘米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易的活动室平面图——入口、窗户、书架、电视机、承重柱的位置。然后他在承重柱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标注了两个字:井盖。
庭院里的检修井就在活动室东南角外墙的正下方。罗纳德·李现在应该正在检修井的下方,用角磨机切割第一颗M16螺栓。而慈善晚宴选择在活动室举办,意味着庭院周边的巡逻力量会被调往主楼内部,检修井上方将出现一个短暂的安保真空。
他需要进入活动室。不是从走廊——走廊里有保安,有多尔曼,有任何一个认出247号脸的护工。而是从另一条路。
艾德里安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墙角那道裂缝触摸过去。裂缝从墙根向上延伸,穿过日光灯管支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通风口的格栅是铝制的,四角用螺丝固定在墙体上。螺丝和检修井底座的螺栓是同一个规格——M16。
他从床垫裂缝里取出那枚回形针。回形针已经被掰直又折弯了太多次,金属丝的表面出现了细小的疲劳裂纹,但尖端仍然足够坚硬。他将回形针插进通风口格栅的螺丝帽凹槽里,用蓝宝石袖扣的棱角作为加力杠杆,一点一点地旋动。
第一颗螺丝松动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螺丝锈蚀得比前两颗更严重,回形针的尖端在凹槽里打滑了三次,每一次都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艾德里安停下来,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多尔曼还在活动室,保安还守在走廊两端。
第三颗螺丝最终也松开了。第四颗在右下角,锈蚀程度最轻,旋开它几乎不需要费力。四颗螺丝全部退出后,铝制格栅垂下来,靠最后一颗螺丝的边缘挂在墙上。艾德里安将手伸进通风口,摸到了冰冷的镀锌钢板管道内壁。管道的横截面大约四十厘米乘三十厘米,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上半身探进通风管道。管道内部积满了灰尘和霉菌,气味像潮湿的墓穴。他的手肘和膝盖在镀锌钢板上爬行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每一次声响都在管道里被放大成好几倍。他必须极其缓慢地移动,每前进半米就停下来,确认楼下没有人抬头看向天花板的通风口。
管道在墙体内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然后沿着走廊的方向水平延伸。艾德里安在黑暗中用手摸索着前进,指尖触碰到了另一道格栅。格栅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光线——是走廊里的日光灯。他将眼睛贴在缝隙上,看到了下方多尔曼空荡荡的岗位。保安不在走廊里了。他们也被调进了活动室。
他继续向前爬。第二个拐弯之后,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大约是三十度。艾德里安用后背抵着管道上壁,脚掌顶住下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管道尽头的格栅下面,透进来的不是日光灯的白色光线,而是更加温暖的黄色光线——是活动室里那盏老式吊灯发出的光。
他到了活动室的天花板上方。
透过格栅的缝隙,艾德里安看到了活动室内部的景象。不锈钢长条桌被铺上了白色桌布,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水晶高脚杯。二十几个穿着昂贵西装和晚礼服的人三五成群地交谈着,手里端着香槟杯,脸上的表情轻松而愉悦,仿佛他们此刻正站在普利茅斯市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里,而不是一座以电击和器官摘取闻名于地下世界的精神病院。
雷丁顿站在活动室前方的一张小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只麦克风,声音通过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清晰地传进艾德里安的耳朵里。
“各位尊贵的来宾,欢迎来到诺克斯精神病院的年度慈善晚宴。今晚,我们为各位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拍卖清单。”
拍卖清单。艾德里安的瞳孔收缩了。
雷丁顿按下遥控器,活动室的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表格。表格的格式和沃伦在密室里发现的配型清单完全一致——编号、血型、白细胞抗原分型、器官尺寸、摘取日期、受体匹配情况。唯一的区别是,这份清单上的编号不再以KNX开头,而是以GC开头。金饵俱乐部——Golden Club。
“今晚的重点推荐是247号,”雷丁顿的声音保持着那种深夜电台主播般的磁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一面冰冷的锣,“三十二岁男性,身体健康,血型AB型,白细胞抗原分型已与三位潜在受体完成匹配。可用器官包括肾脏、肝脏和心脏。起拍价——”
他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让前排一个戴着钻石项链的女人微微前倾了身体,让后排一个抽着雪茄的秃顶男人露出了斟酌的表情。
艾德里安趴在通风管道里,感受着身下镀锌钢板的冰冷。他被陈列在拍卖清单上了。他的肾脏、肝脏和心脏,被精确地标注了价格,被换算成了水晶高脚杯里摇晃的香槟和烛光下闪动的钻石光芒。
而台下那些举着酒杯的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疯子。他们穿着定制西装,戴着昂贵珠宝,用标准的普利茅斯口音谈论天气和慈善。他们的贪婪不需要药物掩饰,不需要精神病学诊断作为掩护。他们的贪婪是被社会认可的、被法律保护的、被晚宴和拍卖会包装成文明行为的原始本能。
母亲论文里的那句话又一次浮现在艾德里安的脑海里:“人类进化史上最大的讽刺,不是贪婪从未消失,而是贪婪学会了用文明的全部成果来伪装自己。”
克莱尔站在人群的前排,墨绿色晚礼服在烛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朱利安站在她身后,手里仍然提着那只银色密码箱。亨利·阿什沃斯——那个签署了伊莎贝拉住院令的法官——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的表情松弛而满足。
然后艾德里安看到了轮椅。
阿瑟·布莱克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活动室的角落里。他仍然戴着他的劳力士手表,手腕搁在扶手上,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地敲着——不是摩尔斯电码,而是一种更加缓慢的、似乎只是老年痴呆症患者无意识动作的节奏。但艾德里安认出了那个节奏。
那是倒数。
阿瑟·布莱克正在用手指敲击倒数燃气警报触发前的剩余时间。
雷丁顿继续念着拍卖清单,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切换到了下一张幻灯片——一张诺克斯精神病院主楼的建筑平面图,上面用红色箭头标注了气闸门的位置、保安部署和紧急疏散路线。这不是拍卖用的资料,这是撤离用的。金饵号的离港计划被港口管理局打乱后,雷丁顿准备了一个备选方案。如果陆地封锁无法突破,他将在诺克斯内部销毁全部证据,然后将资产和人员通过地下排水管道转移。
地下排水管道。雷丁顿知道排水管道的存在。他一直在利用这套管道运输器官、转移档案、运送黑钱。检修井盖被焊死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防止病人逃跑,而是为了防止外部检查人员发现这套管道的实际用途。
而现在,罗纳德·李正带着角磨机在检修井下方切割螺栓。
“茶点时间。”雷丁顿放下了麦克风,“二十分钟后,我们将进行今晚的重头戏——活体器官优先配给权的现场拍卖。”
人群中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香槟杯重新被倒满,交谈声再次喧闹起来。克莱尔和朱利安穿过人群,向阿瑟·布莱克的轮椅走去。
朱利安弯下腰,将嘴巴凑到阿瑟的耳边。“布莱克先生,你在水务局的档案已经被我们销毁了。没有人会来找你。你可以选择合作——签署器官捐献同意书,换取一个舒适的晚年病房。或者你可以选择继续敲你的轮椅扶手,然后看着你的女儿——”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阿瑟·布莱克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
克莱尔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阿瑟的膝盖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正从一辆银灰色轿车里走出来,怀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阿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老年痴呆症的颤抖,而是被逼入绝境后肌肉失控的痉挛。
“她在普利茅斯市北区住,地址是——”克莱尔的声音很轻,但艾德里安通过通风管道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阿瑟·布莱克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轮椅扶手上敲击,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倒数,而是一种紊乱的、绝望的叩击,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用喙撞击铁条。
艾德里安从通风管道里缩回去,开始沿着原路返回。他必须抢在茶点时间结束之前、抢在燃气警报触发之前、抢在罗纳德·李切断最后一颗螺栓之前,回到病房,完成接下来的所有步骤。
当他从病房的通风口爬出来的时候,墙上的那道裂缝已经延伸到了门框上。门框开始变形,铁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比昨天宽了大约一毫米。铁门上的铰链螺栓——也是M16规格——在墙体长期沉降的压力下正在松动。
走廊深处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多尔曼。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是软底鞋——沃伦穿的那种软底鞋。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从外面拉开了。站在门外的不是沃伦——沃伦还在重症区248号病房——而是133号,那个前护士长。她的脸上沾着一道灰尘,头发散乱,手指上缠着一根从某处扯下来的电线。她的胸牌被撕掉了,病号服上溅着几滴新鲜的、还没有凝固的血迹。
“莫兰先生。”她的声音很急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传递口令,“多尔曼被调去活动室了。走廊里只剩一个保安。我用配电室的电缆绊倒了东端的那个——他摔倒的时候后脑磕在水磨石地面上,正在流血但还能动。我们有大约四分钟的时间。”
“你怎么出来的?”
“病房门锁是诺顿球形锁,三个弹子。”133号说,“我是洗手护士——我每天做的工作就是用手指旋开各种锁定器械。这把锁我用了三十秒。”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用回形针弯成的钥匙,在观察窗缝隙里晃了一下,“206号的锁我也打开了。他现在在庭院里,已经在检修井盖子旁边了。”
艾德里安的瞳孔微微放大。马库斯已经到检修井了。他没有等到活动室放风时间,没有等到罗纳德·李的角磨机切完所有螺栓,而是趁着慈善晚宴的安保真空直接翻窗进入了庭院。
“133号,你叫什么名字?”艾德里安问。这是他最后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女人笑了。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再需要压抑的笑容。她用没有被血迹玷污的那只手,在铁窗上划出了三个字母:E、V、E。
“伊芙。”她说,“伊芙琳·科斯特洛。黛安娜·科斯特洛是我姐姐。我们家族有一个传统——当一个人被送进诺克斯之后,她的姐妹不会在外面袖手旁观。”
科斯特洛。黛安娜·科斯特洛的妹妹。普利茅斯市高等法院书记官黛安娜在法院档案室里备份案卷的时候,她的妹妹正被关在诺克斯精神病院里,作为被非法摘取器官的候选供体。黛安娜今天能站在他面前,不是因为法院工作的偶然发现,而是因为她的亲妹妹在这座地狱里已经待了九个月。
艾德里安终于明白133号为什么能在看见黑色手提箱的第一眼就认出它是器官冷藏运输箱。她不是“曾经在器官移植中心工作过”,她是器官移植中心的前护士长,因为拒绝了器官交易的非法操作,被雷丁顿和克莱尔合谋送进了诺克斯。她进来的罪名和她姐姐今天早上试图销毁的案卷编号一样——PLY-97-089。
“我姐姐备份了案卷。”伊芙说,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静之外的情绪——是某种被压抑了九个月的、热得发烫的欣喜,“案卷里有你母亲车祸现场的法医照片。刹车管切割面的显微照片足够证明这是一级谋杀。但这份证据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才能启动司法程序——需要雷丁顿的配型清单、阿什沃斯的住院令签名、克莱尔的财务转账记录,以及——”
“金饵号的离港计划。”艾德里安完成她的句子。
“不。金饵号已经被扣押了。港口管理局的扣押时限是二十四小时,但阿什沃斯今天下午向法院提交了一份人身保护令申请,要求港口管理局立即释放被扣押船只。这份申请正在普利茅斯市高等法院的紧急案件清单上排队,按照正常流程,最快今晚九点就会得到批复。”
今晚九点。现在距离晚上九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如果阿什沃斯的申请被批准,金饵号将在扣押时限到期前提前释放。克莱尔、朱利安、雷丁顿和阿什沃斯将登上那艘白色游艇,带着两亿三千四百万美元和三十年的器官交易黑钱消失在公海上。
而阿瑟·布莱克还在活动室里,膝盖上放着他女儿和外孙的照片,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被逼入绝境后的绝望节奏。
“我们还有四分钟。”伊芙说,“206号在检修井上,布莱克在活动室,雷丁顿在敬酒,保安正在从地上爬起来。这四分钟里,你要做什么?”
艾德里安从病号服内侧取出了那张微型SD卡、沃伦的翻盖手机和黑色水笔。他将SD卡放进翻盖手机的电池仓旁边——翻盖手机没有数据接口可以读取SD卡,但手机外壳本身就是一个藏匿物品的空腔。他将手机塞回病号服内侧,然后将黑色水笔递给伊芙。
“你用这支笔,去活动室,找到阿瑟·布莱克。告诉他,燃气警报不需要触发——雷丁顿的撤离方案里有排水管道路线,如果他触发燃气警报,建筑进入紧急疏散,雷丁顿会提前启动撤离方案,我们反而会失去对地下管道位置的控制。”
伊芙接过笔,点了点头。
“然后去配电室。”艾德里安继续说,“主楼的电路控制系统在配电室西墙上,一个灰色的铁柜子,上面贴着高压危险的黄色标签。铁柜的锁是普通挂锁,你刚才打开病房门锁的工具足够打开它。铁柜内部有一排断路器,从上往下数第四个,标注的是‘主楼门禁电磁锁’。把这个断路器拉下来——不需要破坏,只需要切断电源。所有病房门和走廊门的电磁锁都会在断电瞬间自动解锁。”
“什么时候拉?”
“等你听到庭院里传来第一声金属断裂的声响。那是检修井最后一颗螺栓被切断的声音。”
伊芙将黑色水笔插进病号服口袋,转身消失在走廊里。软底鞋的脚步声轻盈而迅速,和几秒钟后从东端响起的、保安重新爬起来的沉重脚步声形成了清晰的交替节奏。
艾德里安回到铁架床边,将手伸进床垫裂缝,取出那张已经写满了字的纸片。他在纸片最边缘仅剩的缝隙里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如果我不能出去——伊芙琳·科斯特洛。黛安娜·科斯特洛。罗纳德·李。马库斯·李。阿瑟·布莱克。卢卡斯·沃伦。莱拉·韦斯特。七个名字,一条证据链,足够把那条尾巴钉死在进化史的标本板上。”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门外的走廊里,保安的脚步声中混杂了另一种声音——是轮子碾过水磨石地板的声音。是轮椅。
阿瑟·布莱克被从活动室里推出来了。他的手指敲击轮椅扶手的声音依然没有停。但这一次,节奏不再是绝望的叩击,也不再是倒数。而是三短,三长,三短。
SOS。救救我们。
推轮椅的人是朱利安。他正在将阿瑟·布莱克推向重症区的方向,推向那间曾经属于沃伦、现在空着的最深处病房。阿瑟刚才在活动室里拒绝签署器官捐献同意书,克莱尔向他女儿的地址发送了一条短信。而朱利安正在把他从慈善晚宴上移走,像在宴会结束后收走一张脏了的桌布。
轮椅经过了艾德里安的病房门口。阿瑟·布莱克在观察窗缝隙里与艾德里安的目光相遇,持续了不到半秒。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单词——不是求救,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程序性的指令:
“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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