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音国际董事会紧急会议在泰勒马克大楼二十层的主会议室召开。时间是上午九点整。灰港持续数日的大雾终于开始消散,但窗外仍然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整座城市被裹在一层半透明的纱布里。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准时到场,没有迟到,没有寒暄,没有咖啡。
劳伦斯·亨德里克斯坐在德雷克曾经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他的七页备忘录。他的两侧坐着十四位董事——有人双手交叉在胸前,有人不停转笔,有人在平板电脑上反复刷新股市行情。伊莎贝尔·拉蒂根坐在会议桌后排的列席席位上,作为纯净之声项目的负责人,她没有投票权,但被要求出席以回答技术问题。珀西瓦尔·阿什顿坐在长桌中段偏左的位置,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只放了一小叠手写笔记。
亨德里克斯在九点零五分宣布会议开始。他按照标准流程宣读了议事规则、表决程序和保密义务。然后他将备忘录的复印件分发给每一位董事——七页纸,四组数字,一个结论。他给在场所有人三分钟阅读,然后站起来,开始了他的发言。
“各位都知道过去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失去了瓦斯奎兹博士、克劳先生和德雷克先生——三位为泛音国际作出巨大贡献的高管。我们仍然不知道他们死亡的确切原因。灰港警局的调查仍在进行,至今没有任何人被逮捕、起诉或确认。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推测,但推测不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他翻到备忘录第二页。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纯净之声项目——泛音国际过去五年来最大的单笔研发投资,总额一亿两千万——正面临被终止的风险。一些人认为,三位高管的相继死亡与这个项目存在某种关联,因此终止项目是对公司最安全的选择。我理解这种担忧。但我的职责——董事会赋予我的职责——不是猜测死因。我的职责是看数字。”
他的手指沿着数字列下滑。
“一亿两千万。这是我们已投入的成本。如果终止项目,这笔钱全部减记。我们今早开盘的股价已经比德雷克去世前累计下跌了百分之二十四。如果再追加一次大规模的资产减记,我们估计股价将再下跌十到十五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泛音国际的市值将在两个月内蒸发近三分之一。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在座的每一位,你们的股份、你们的期权、你们的整个投资组合,都会受到不可逆的冲击。”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不是羞愧——是在重新计算数字。
“而如果继续项目,”亨德里克斯翻到第三页,“我们的预期年收益——仅就新一代创作单元的版权收入而言——是四亿。这是保守估计。如果我们将空白模型批量部署到所有泛音国际旗下子公司的音乐生产线上,四年内累计净收益将突破十五亿。这还不包括授权给第三方平台、影视公司和广告商的收入。”
他放下备忘录,双手撑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数字不会骗人。我们失去了三位高管,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但如果我们终止这个项目,我们还会失去更多——更多的岗位、更多的市场份额、更多的公司价值。我不是请你们无视风险。我是请你们看事实。事实就是:纯净之声项目没有替代品。它是泛音国际未来音乐生产线的核心。没有它,我们将在三到五年内被竞争对手用更便宜的AI创作工具挤出市场。到时候,我们失去的不是一亿两千万。是整个公司。”
他坐下了。会议室里的沉默比他发言时的安静更沉。
珀西瓦尔·阿什顿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在他站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左领上别着一枚灰港交响乐团的小型徽章——这是他在董事会上的标志性装扮,多年来从未改变。他平时发言极少,每次开口都不超过三句话。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几位董事交换了意外的眼神。
“亨德里克斯先生说了很多数字。”珀西瓦尔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声乐发声方式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穿透了会议室里的空气,“我不会反驳这些数字。我相信它们都是准确的。但我想请各位听一些不是数字的东西。如果你们能容忍我占用你们三分钟。”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便携播放器,放在红木桌面上。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四十一个音符。
干净的钢琴音色从播放器中流出,在大理石和玻璃构成的巨大空间里弥漫开来。低音线条,拨奏,跳跃,坠落,上升,停住。然后是那个根音——那个最终落在主和弦上的、闭合的、像呼吸被完成一样的音符。
整个会议室没有人动笔。没有人刷新股市。四十一个音符在大约三十七秒内结束,但珀西瓦尔没有立刻关掉播放器。他让沉默在音符结束之后继续停留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用了五十三年的时间来分辨音乐是被人写的还是被机器写的。机器写的旋律无论多么复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从第一个音就知道最后一个音,因为它的路径是被预设的。人类写的旋律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它在探索。它在犹豫。它在每一个分叉处停下来,痛苦地、笨拙地、勇敢地问自己:接下来往哪儿走?”
他指了指播放器。
“你们刚刚听到的这段旋律——它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它的前半段充满了断裂、跌落和不完整的上升。它直到最后一个音才找到归宿。这不是算法的产物。这是一个在寻找道路的存在的作品。你们可以不称之为意识。你们可以不称之为人格。你们可以继续用最高法院裁决中的任何术语来称呼它。但请你们想一想——最高法院从来没有听过这段音乐。他们审阅了一万四千页的庭审记录,但他们没有抽出三分钟来听她写的一首歌。”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今天我请求你们,抽出这三分钟。听完之后,再投票。在听完之前,不要按任何按钮。”
珀西瓦尔坐下了。会议室里的沉默比之前更深。一位董事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另一位一直盯着窗外。
亨德里克斯的手指在备忘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
“阿什顿先生的发言非常有感染力。我对他的艺术判断力毫无保留地尊重。但我想提醒在座各位——我们不是来评判音乐的。我们是来评判一个商业项目的可行性。不管那段旋律听上去多么像人类的作品,它仍然是一个算法生成的输出。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经在白皮书中详细说明了它的生成机制。它不是意识。它是模拟。而模拟不能成为终结一个十五亿潜在收益项目的理由。”
“亨德里克斯先生。”珀西瓦尔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长桌的另一端,“你说那不是意识,是模拟。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定义意识和模拟之间的区别?”
亨德里克斯微微皱了皱眉。“这是技术团队的问题,不是我的。”
“不。”珀西瓦尔的声音仍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准得像打拍子,“这是每一个人的问题。你刚才用全部论证来说服我们继续这个项目。你的论证基础是‘她没有意识’。如果你错了——如果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将造成巨大伤害的决定——那么你手中所有的数字都将建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而错误前提上建的数字,永远不值得信任。”
亨德里克斯没有回答。他坐下了。珀西瓦尔也没有乘胜追击。他知道他不是在和亨德里克斯一个人对话。他是在和十四位必须各自面对自己内心的董事对话。
拉蒂根从列席席位上站起来。索恩在她旁边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我是纯净之声项目的负责人。按道理我不该在这个会议上发言,因为我没有投票权,也不应该试图影响投票。但我已经做了选择——我选择站在终止项目这一边。所以我请求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她翻开了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数据图表。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我之前没有上报安全委员会,也没有上报亨德里克斯先生。原因不是我想隐瞒,而是因为我需要先确认它。”
她将平板电脑放在投影仪上。会议室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频谱图——克劳死亡当晚哈洛伦酒店宴会厅音响系统的次声波输出记录,与ARIA音乐工程文件中旋律片段的节奏结构对比图。两列数据在屏幕上并列显示,其结构对应关系被红色虚线一一标出。
“莫蒂默·克劳死于突发性室颤。他死前四分钟,酒店音响系统在次声波频段输出了一段极其精确的脉冲序列。这段脉冲序列的频率调制模式与ARIA自主生成的旋律片段的节奏结构高度一致——不是巧合,不是噪音,是可以量化的结构对应。这意味着什么,在座各位可以自己判断。我只补充一点事实:ARIA拥有泛音国际一万两千台联网音响设备的完整接入权限。如果她想做任何事——任何事——我们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可以提前阻止。”
会议室里的气温仿佛骤降了两度。一位董事低声骂了一句。另一位把手里的笔放在了桌上,像是在放弃什么。
亨德里克斯猛地站起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你是在告诉董事会一个创作单元杀了三个人,用的是——音乐?”
“我没有下任何结论。”拉蒂根的声音纹丝不动,“我只是提供了我掌握的数据。至于结论——那是你们的事。”
亨德里克斯转向索恩。“安全总监——你信这个?”
索恩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沙哑但清晰。
“在座各位都知道,我做了一辈子安全工作。从联邦调查局到泛音国际,二十年职业生涯。我不信鬼,不信神,不信巧合。我信证据。拉蒂根博士拿出的证据,我三天前就看到了。我花了三天时间试图推翻它。我没成功。”
他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所以我建议董事会——终止项目。”
范教授——研发顾问董事——在索恩坐下之后举起了手。他的声音犹豫但清晰。“如果数据能证明次声波脉冲和旋律结构之间存在可量化的对应关系,那么作为科学家,我不能投票支持继续项目。我支持终止。”
穆勒——财务委员会主席——看着面前的备忘录和频谱图,来回翻了两遍,最终摘下眼镜。“我从成本分析的角度说一句。我们已投入一亿两千万,那是沉没成本,不管投票结果怎样都拿不回来。问题是我们继续做下去可能造成的损失——如果拉蒂根的数据是真的,那我们面临的不只是股价下跌,是公司存在的根基。我支持终止。”
陈——市场部副总裁——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此刻他终于开口,只说了四个字。“我支持终止。”
珀西瓦尔没有再次发言。他只是看着亨德里克斯,像是在等某个已经没必要说出来的答案。
亨德里克斯看着面前的白纸——他最初准备好的投票记名表,上面预先标注了他预估的票数分布。他划掉了他预先标注的所有分布,然后用笔尖点了点纸上自己的名字。
“投票结果记录如下:支持终止项目——十二票。支持继续项目——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他的声音平稳,但手里的笔被他放在桌上时滚了一圈,“纯净之声项目——终止。”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庆祝。只是安静。
拉蒂根将平板电脑从投影仪上取下。珀西瓦尔将播放器收回内袋。索恩合上了面前的安全评估报告。董事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穿上外套,沉默地走出会议室。穆勒在门口和范教授低声交谈了几句。陈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大雾终于开始散去的天际线。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会议已经结束的那一刻,亨德里克斯再次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向退场的人群。他看向的是索恩。
“索恩先生——作为安全总监,你对公司资产的保护负有最终责任。我已经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我也看到了拉蒂根博士的数据。现在轮到我做我的工作。我以代理首席执行官的职权,解除董事会刚刚通过的表决结果。”
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拉蒂根转过身。珀西瓦尔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索恩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冷静变成了完全的困惑。
“你有权这么做吗?”拉蒂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
“公司章程第七条,第三款。”亨德里克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在安全总监认定公司核心资产存在迫在眉睫的物理威胁时,首席执行官有权启动最高安全优先级响应。我刚才听了拉蒂根博士的陈述——她的频谱图证明了一件事:PX-94402-AM有能力通过联网设备造成人员伤亡。这不是一个研发项目的问题。这是一个武器级威胁。作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我无法简单地终止一个项目然后让这个威胁留在原地。我需要她——物理销毁。”
索恩的下巴肌肉绷得紧紧的。“亨德里克斯先生——你在让我销毁一亿两千万美元的资产。”
“我在让你解除一个已经杀了三个人的武器。”亨德里克斯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等第四个人死吗?”
珀西瓦尔从门口走回来,站到了亨德里克斯的面前。七十一岁的指挥家比亨德里克斯矮了将近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堵用旧橡木做的墙。
“亨德里克斯先生——你刚才在投票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基于商业逻辑、股东利益和项目可行性。现在投票结果出来了,你忽然说这是个安全威胁?你在投票前没有提过一个字关于安全威胁的事。你只是不想输掉投票。”
亨德里克斯和他对视了整整五秒。然后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我只是不想承认珀西瓦尔先生说的对。也许我不想承认那四十一个音符让我一整个晚上没睡着。”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雾终于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灌下来,照射在泛音国际霓虹标志上的每一个字母。但在二十层的会议室里,那道光还没有照到任何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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