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听证会前夜

马尔科维奇的办公室在上午七点的晨光中显得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空旷。窗帘终于被拉开了,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信封和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艾丽卡推门进入时,副局长正站在窗前,背对门口,双手交叉在身后,姿态像一位即将接受审判的囚犯。

“我已经向内务部提交了初步陈述。”马尔科维奇没有转身,“关于朱利安·福克纳的举报材料,关于拉兹洛的拦截,关于我十二年前的沉默。内务部将在今天上午十点召开闭门听证会。”

“那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艾丽卡在她身后站定,“我需要知道朱利安·福克纳的举报材料里到底写了什么。不是摘要,不是莫里斯备忘录里的五行描述——是原文。”

马尔科维奇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打来,将她的表情沉入阴影,但艾丽卡仍然能看到她眼眶周围的红色纹路——那不是化妆能掩盖的。这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经历了远比连环谋杀案调查更煎熬的事情:她面对了自己。

“你问了一个我花了十二年试图回避的问题。”马尔科维奇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被时间磨得发亮的折痕,“拉兹洛拦截了原件,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拦截的是朱利安提交的纸质副本。原始电子文档在朱利安被杀当天自动发送到了监管局的加密服务器上。拉兹洛在辞职前删除了服务器上的文件,但他不知道服务器有自动备份到独立物理介质的功能。那份备份在五年前的一次系统升级中被发现。发现它的人——是莫里斯·德雷克。”

“所以莫里斯是因为发现了这份备份才开始调查的。”

“是的。”马尔科维奇将文件夹推到艾丽卡面前,“莫里斯发现备份后,通过他的渠道从奥斯特帝国调阅了福克纳案件的庭审记录,追踪到了卡尔森与福克纳的兄弟关系,然后——他死在了大火里。我没有销毁这份备份,范宁。我一直留着它。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交给内务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我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艾丽卡打开文件夹。里面的打印件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但文字仍然清晰。朱利安·福克纳的举报材料原件共十七页,首页是一封致“金融监管局局长”的亲笔信。艾丽卡在阅读的瞬间就认出了那种文字的节奏——不是书法的节奏,而是逻辑的节奏。朱利安·福克纳的文字就像他儿子们的文字一样,每一个段落都在精密地建构一个不可辩驳的论证。

“尊敬的局长:我在信贷协会合规审计部工作了六年。在这六年中,我目睹了这个机构如何系统性地绕过每一条监管法规。他们设计了一种名为‘费用重组’的会计技术,将年利率从纸面上的百分之三十六重新包装成一系列服务费、手续费、管理费和保险费,使实际年利率达到百分之三百至四百五十。我整理了完整的证据,附在这封信后面。但这不是我向您举报的原因。我的举报原因是一件更具体的事——我发现了信贷协会与监管局内部某人之间的非法资金流动。信贷协会在过去三年中,通过一个名为‘独立合规基金’的实体,向监管局内部某个高级官员的秘密账户转移了总额约一千二百万新克朗的款项。随信附上十二笔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我已经确认了那个账户的持有人身份——他是您的行政助理,维克多·拉兹洛。”

艾丽卡的阅读停住了。不是拉兹洛的受贿——那是她已经预料到的。而是朱利安接下来说的话:

“我今天将这份举报材料的纸质副本亲手交给您的行政助理拉兹洛先生,同时设置了这封电子邮件的定时发送。如果我明天上午未能亲自取消定时发送,这封邮件将自动进入监管局加密服务器。我设置这个预防措施不是因为我不信任您——而是因为拉兹洛先生今天在看到我信封上的‘举报材料’字样时,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我见过许多次的东西。那是恐惧。而一个受贿者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恐惧——当他认为他所贿赂的人可能会倒戈的时候。尊敬的局长,我请求您亲自阅读这份材料,不要让任何人代替您。”

“他看到了拉兹洛的恐惧。”艾丽卡低声说,“他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继续往下翻。”马尔科维奇的声音沙哑。

艾丽卡翻到举报材料附录的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月十五日——朱利安·福克纳死前两天。记录上写着:

“今天信贷协会的法律顾问维克多·拉兹洛(原监管局局长行政助理)在走廊里截住了我。他提出一笔‘和解金’——五百万新克朗,条件是我撤回举报材料,并从合规审计部辞职。我拒绝了他。他告诉我,我有两个儿子,我应该‘考虑他们的未来’。我告诉他,这正是我正在考虑的事情。”

记录到此中断。在页面底部,朱利安用更小的字体加了一句附注:

“我刚刚得知,拉兹洛在过去三年中贿赂的对象不仅是监管局的行政层。他还将同样的‘独立合规基金’款项输送给至少三位最高法院的现任法官。名单我已经附在后面。如果这份举报材料被公之于众,它将动摇整个新伊甸金融法律秩序的根基。我不知道是否有人会看到这句话。我希望有人会。朱利安·福克纳。”

艾丽卡将文件夹合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马尔科维奇。

“那三位法官的名单在哪?”

“被撕掉了。”马尔科维奇指了指文件夹最后一页残留的锯齿状撕痕,“不是现在撕的——十二年前。备份被发现时这一页就已经被撕掉了。撕掉它的人可能是拉兹洛,也可能是拉兹洛背后的某个人。不管是谁,那个人知道——一旦名单公开,一切都会崩塌。”

“但奥菲斯知道名单的内容。”艾丽卡说,“他在灯塔的墙上留下了三百个受害者的名字。他同时在这幅壁画的底层藏了一幅他父亲的素描,并留下了一句话,问我他是否应该继续。如果朱利安的举报材料包含了三位现任法官的名字,那么奥菲斯的复仇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针对信贷协会的高层——它是针对整个金融法律体系。七宗罪的最后三件作品,很可能对应的就是那三名法官。”

马尔科维奇缓缓坐回椅子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细节都在强烈光线中褪色成了模糊的轮廓。

“如果是这样,”她说,“那么奥菲斯不是在犯罪。他在执行一种他自己理解的正义。而他的困境是——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是否应该继续。”

“他选择了我来回答这个问题。”艾丽卡站起来,将文件夹放入公文包,“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回答。但我现在知道了朱利安·福克纳知道的全部——他发现了三位法官的受贿行为,他被杀,他的两个儿子用了十二年时间策划了一场以艺术为名义的审判。而您——您知道这一切。十二年前就知道。”

“我知道。”马尔科维奇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而您选择了沉默,因为公开那份名单意味着监管局的毁灭——甚至意味着新伊甸最高法院的合法性危机。您用一个死去的人和他的两个活着的儿子的命运,交换了制度的表面稳定。”

马尔科维奇没有回答。在她的沉默中,艾丽卡听到了某种比辩解更沉重的声音——那是所有被牺牲者的名字在时间中缓慢积累的重量。

“拉兹洛现在在哪?”艾丽卡问。

“死了。六年前,车祸。警方结论是酒驾事故,但当天是他从信贷协会法律顾问团队退休的第二天。他的遗物被家人捐赠给了一个慈善旧货店。我已经派人去追踪那些遗物的去向。”

“如果他保留了那份被撕掉的名单——”

“那他就会死。”马尔科维奇接过话,“他确实死了。”

艾丽卡走向门口。在打开门时,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马尔科维奇副局长,十点钟的内务部听证会上,您打算公开多少?全部——还是只是拉兹洛受贿的部分?”

马尔科维奇沉默了几秒。当她的回答终于传来时,声音里有一种被榨干了所有退路之后的平静:“全部。包括我自己的沉默。十二年的沉默。我已经让这份沉默杀死了一个举报者,让两个儿子变成了连环杀手,让莫里斯·德雷克死在了大火里。我不能再让它杀死更多。”

艾丽卡点了点头,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拉斐尔正靠在电梯旁的墙上,手中拿着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他看到艾丽卡时,将平板举了起来。

“第七号码头的工作室已经被证据小组控制。卡尔森不在那里,但我们在现场发现的东西——你需要自己看看。”

平板的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第七号码头玻璃加工厂的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所有工业设备都被推到了墙边,中央腾出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空间的中心摆放着一座由钢板和工业玻璃焊接而成的雕塑,高约三米,形状是一个被剖开的人体胸腔。胸腔内部不是器官,而是一排精密排列的玻璃试管,每一支试管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在雕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宗罪:愤怒——新伊甸的血液循环。”

“他把自己工作室里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作品留给了我们。”拉斐尔说,“不是尸体。是一件真正的雕塑。”

“因为第五宗罪不是杀人。”艾丽卡盯着屏幕上的雕塑,“第五宗罪对应的是那场大火——莫里斯·德雷克的死,以及所有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的真相。他在表达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一个系统的血液。那些试管里的液体可能是——”

“化学分析正在做。”拉斐尔说,“但多萝西的初步检测显示,其中三支试管里的液体是铊化合物溶液,与索恩体内的毒素成分完全一致。另外几支的成分还在解析中。”

“那不是一个工作室。”艾丽卡说,“是一个总结。他在撤离前把所有剩余的‘材料’都封装进了那件雕塑里。他在告诉我们——第五件作品不是杀人,而是所有剩余毒药的一次集中展示。”

“第六件和第七件呢?如果他已经把毒药全部留下了,后面两件作品他打算怎么做?”

艾丽卡没有回答。她的思维正在高速运转,将所有碎片重新排列。灯塔壁画中那句“我应该继续完成剩下的三件作品吗”现在有了新的含义——他不是在问“我应该继续杀人吗”,他是在问“我应该完成最后的审判吗”。而第五件作品揭示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愤怒不仅是针对那场大火,也是针对所有让大火发生的结构性暴力。那些血液样本、那些毒药——它们都是证据,被奥菲斯用艺术的语言重新编码成了控诉。

“带我去见马尔科维奇。”拉斐尔说,“她需要知道这些。”

“她现在要去内务部听证会。”艾丽卡看了看手表,“十点钟。在那之后,她可能不再拥有签字的权限。我们需要在听证会之前完成一件事——找到拉兹洛的遗物。”

“为什么是拉兹洛?”

“因为拉兹洛撕掉了朱利安举报材料里的法官名单。如果那份名单还存在任何副本,最大的可能就是拉兹洛为自己保留了一份——作为保险。而他死后,遗物被捐给了慈善旧货店。如果有人先于我们找到了它——”

她的手机在口袋中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个未知号码,区号属于旧城港区。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急促而紧张。

“您是范宁调查员吗?我叫西蒙·奥尔科特,我在慈善旧货店工作。今天早上我们在整理一批六年前捐赠的旧书时,在一本皮面笔记本里发现了夹着的一页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旁边标着金额和日期。最后一个名字——是克劳斯·温特。现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艾丽卡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克劳斯·温特——即将主持三天后违宪听证会的首席大法官,新伊甸司法系统的最高代表。他的名字在奥菲斯的笔记中从未出现过,但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是剩余三宗罪对应的目标之一。

“纸在哪里?”她问。

“在我的工作台上。我拍了照片发到了您的工作邮箱。原件我会放进保险柜。但范宁调查员——纸上除了名字,还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上面写着:‘第六宗罪:嫉妒——当正义的最高守护者开始嫉妒贪婪者的财富时,正义就死了。’”

电话挂断后,艾丽卡转向拉斐尔。

“奥菲斯已经找到了那份名单。拉兹洛的遗物中那份副本上的名单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他六年前就找到的。而他现在才把它送到我们面前。”

“为什么现在?”

“因为第六件作品即将完成。他又一次在告诉我们下一件作品的主题和目标——首席大法官克劳斯·温特。而第六宗罪是嫉妒。”

她按下手机屏幕上的邮件图标,打开了西蒙发来的照片。那张泛黄的纸片上,三个名字被工整地写在左侧,对应的金额和日期写在右侧。第一个名字是阿尔文·格里尔,最高法院大法官,受贿金额三百二十万。第二个名字是贝娅特丽斯·莫兰,最高法院大法官,受贿金额二百八十万。第三个名字是克劳斯·温特,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受贿金额六百万。

在名单的最下方,在铅笔写下那句关于嫉妒的话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所有证据原件存放于最高法院大厦地下二层的旧档案室A-7号文件柜。钥匙在首席大法官本人手中。奥菲斯。”

“他要把第六件作品做成什么?”拉斐尔的声音变得紧张,“如果他要在听证会之前杀死首席大法官——”

“他不是要杀死他。”艾丽卡放下手机,眼底出现了一种冷峻的光芒,“嫉妒——对应的不是死亡,而是暴露。他要让首席大法官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他受贿的事实。第六件作品不是一具尸体,是一场公开的羞辱。也许是在听证会当天,也许是在最高法院的法庭正中央。而我们现在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听证会开始,克劳斯·温特将坐在法官席的正中央,主持一场关于金融监管局是否存在的审判。”

她转向电梯。

“走。我们需要在听证会之前进入最高法院大厦的地下二层。如果那份证据还在A-7号文件柜里,我们就必须在奥菲斯之前拿到它——或者在他动手时,正好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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