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致命右滑

凌晨四点十七分,周思危在“近情”上收到了第一条匹配通知。

他用的是刚注册的测试账号,资料按他的想法填得粗糙而平庸——男,三十二岁,IT从业者,爱好是跑步和看纪录片。这套人设是他从港城最普通的单身男性画像里随手抓来的模板,目的只是潜伏观察,不打算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但那个账号还是找上了他。

对方的头像是一张逆光拍摄的女性剪影,昵称叫“暮色码头”,个人简介栏写着一行让他瞳孔微缩的字:“欣赏逻辑缜密的人,相信数据比语言更诚实。”匹配度显示为百分之九十四。周思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心里的警铃轻轻响了一下。他的测试账号填的资料不到二十个字,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有意义的匹配计算。除非对方调用的不是他填写的信息,而是别的什么。

江一苇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嘴里嚼着已经凉透的披萨。“这么快就有鱼咬钩?你这账号连照片都没放。”

“所以这个匹配度不是算出来的,是指定出来的。”周思危把“暮色码头”的账号ID复制下来,丢进反向追踪脚本里跑了一圈。结果在意料之中——注册IP经过了多层代理清洗,但注册时间让他喉咙发紧。这个账号创建于四天前,正是他开始调查教育部泄露案的那个下午。

对方不但知道他来了,还在主动试探他。

周思危没有回复那条匹配消息。他关掉手机屏幕,给自己倒了今晚第四杯速溶咖啡,在机房惨白的日光灯下开始回看陈茉的全部案件材料。

圣安德鲁国际学校位于港城北部的滨海新区,是一所收费不菲的私立学校,学生家长大多是纽斯特里亚的外交官和跨国企业高管。陈茉在那里教了五年初中语文,同事评价她“安静、负责、不太参加集体活动”,学生说她“讲课认真但有点距离感”。她的前夫何维钧在案发后半年来过警署一次,说他不相信陈茉会酒后泡澡出事,因为她有严重的类风湿,医生明确叮嘱过不能受凉。

“她连夏天都不开空调,怎么可能在十月的夜晚泡冷水澡?”何维钧当时在接待室里反复说这句话,但负责接待的巡警只是例行公事地做了笔录,转手归档在了意外死亡卷宗的最底层。因为现场确实没有外力侵入痕迹,法医的血检报告也显示她当晚饮过酒,一切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周思危把那份血检报告调出来,放大,一行一行地看。酒精浓度不算高,大约相当于两杯红酒的量。但陈茉的闺蜜在证词里提过,她酒量极差,半杯啤酒就上脸,平时几乎滴酒不沾。一个不喝酒的人,独自在家喝了两杯红酒然后去泡澡——这个行为本身比任何物证都更值得追问。

他又翻到“近情”上陈茉与那个神秘账号的聊天记录备份。这是江一苇在接到预警后从应用服务器上紧急调取的,数据量很大,将近六周的对话,密密麻麻像一本中篇小说。周思危从头开始读,读完前十页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离开椅背,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屏幕倾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领口。

那个账号的聊天方式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不寒而栗。

开场白平淡无奇——“你的书单里有一本我很喜欢的诗集。”陈茉的“近情”资料里确实列了几本喜欢的书,其中一本是辛波斯卡的《万物静默如谜》。对方就从这个切口滑进去,像一把极薄的刀片插入门缝,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随后几天的对话里,他展现出对陈茉职业困境的惊人理解——知道她因为拒绝给学生成绩注水而得罪了年级组长,知道她在教师大会上被冷嘲热讽却没人替她说话,知道她每周三晚上会独自去住所附近那家叫“橡木桶”的红酒店,因为那是她唯一能让自己放松的方式。

这些信息不是靠聊天聊出来的。对方在聊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一切,聊天只是让他把这些信息重新编排、重新包装,假装成是两个人的默契发现。

读第三周的对话时,陈茉打出了一行字:“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懂我的人。我前夫和我生活了六年,他甚至不知道我对花生过敏。你知道。”

对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因为我在用心了解你。”

周思危停下来,揉了揉眉心。他想到了苏晴。他和苏晴结婚四年了,如果现在有人问他苏晴对什么过敏,他能答得上来吗?他甚至不确定苏晴有没有过敏的东西。他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但那是偏好,不是过敏。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自己妻子的了解,可能还不如这个藏在暗处的陌生人对陈茉的了解来得详细。

这种感觉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喉咙,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梗着。

江一苇的技术追踪有了新进展。那个注销的账号在平台后端留下了一个被删除的关联邮箱,邮箱服务商是一家以加密著称的海外运营商,但江一苇通过分析邮件头部的路由信息,追溯到其中一跳经过了港城本地的一台中转服务器。这个中转节点的物理地址指向滨海新区一栋商用写字楼的网络机房。

“我已经让人去查机房的租赁记录了。”江一苇说,“不过估计是空壳公司,这种操作套路太熟了。”

周思危嗯了一声,继续看对话记录。第四周的时候,对方开始引导陈茉谈论她的婚姻失败。那场离婚官司打得不算激烈,何维钧是个温和的男人,问题恰恰出在温和上——他对什么都温和,对工作温和,对生活温和,对陈茉的情绪也温和得像一堵棉花墙。陈茉在对话里写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对方回了一句让周思危毛骨悚然的话:“看不见,比不爱更伤人。我能看见你,从一开始就能。”

紧接着,他开始向陈茉透露一些“私人信息”——他说自己叫陆鸣,在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做产品总监,离异,孩子跟前妻住在北方城市。这些信息在后来的警方调查中被证实全是虚构的,但当时陈茉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因为这些虚构的信息里掺杂了大量真实的细节。比如“陆鸣”谈到他所谓的前妻时,描述的那种疏离感和孤独,恰好精准地复刻了陈茉自己婚姻中的感受。他把自己伪装成一面镜子,陈茉看到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投射过去的倒影。

第五周,对话内容明显转向了线下。对方提出了见面,措辞极为谨慎,反复强调“尊重你的节奏”“等你觉得安心了随时喊停”。这种不压迫的态度反而让陈茉更快地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

周思危翻到他们见面当天晚上的记录。陈茉在见面回来后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真的很开心,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终于重逢。”对方回复了一个温暖的表情,然后两人约定了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后的第三天,陈茉死在了自家的浴缸里。

周思危关掉对话记录,把方旭的案件材料也拉了出来。比对之后,他发现了一个令人生畏的模式一致性。方旭对应的那个女性账号,切入点是他发表在学术期刊上一篇关于后现代主义哲学的冷门论文。这个切入角度极其精准——方旭是理工学院的讲师,但教的是控制工程,哲学只是他无人可诉的私人爱好。他妻子觉得他“想太多没用的”,同事们不知道他在课余写哲学随笔。一个默默写了八年却无人问津的孤独者,忽然遇到一个能和他深入讨论德里达和福柯的女性,那种灵魂共振的幻觉足以在极短时间内摧毁所有理性防火墙。

陈茉需要的是被看见,方旭需要的是被理解。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被不同的切口精准地刺入了同一个软肋——他们内心深处最渴望被触碰、却长期被忽视的那一块暗处。

周思危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城的夜空正在从墨黑转向灰蓝,第一缕晨光还没有透出来,远处港口的集装箱起重机像一排沉默的巨兽,在黑暗中重复着永不停歇的装卸动作。他忽然想到一个让他自己不寒而栗的问题:如果是他,他的软肋是什么?

也许正是那个他每天躺在身边却越来越不了解的女人。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醒了吗?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受伤了,在梦里哭醒了。没事,你忙吧。回来的时候带一瓶牛奶,冰箱里没了。”

周思危盯着这行字,想起了陈茉说的那句话——“他从未真正看见过我。”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看见过苏晴。而此刻正有一个自称“教员”的人,在暗处像阅读一本打开的课本一样,阅读着他和他的生活。

江一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七十个活跃匹配的名单我筛出来了,按受害风险评估排了优先级。最前面几个,我建议今天就开始接触。”

“打印出来。”周思危转回身,眼神比窗外将尽的夜色更沉,“在我到办公室之前,把所有人的资料准备好。”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苏晴,而是“近情”上的新消息——来自那个叫“暮色码头”的账号,又发来了一条。

“周警官,你还没回我的匹配邀请。这不礼貌。”

周思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对方不但在邀请他进入游戏,还在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那么接下来,他必须搞清楚对方是谁——比他曾经侧写过任何一个罪犯都要透彻。而这场猫鼠游戏的赌注,可能比港城刑案史上任何一个案子都更大。因为此刻正在运行的不只是一个连环杀手,而是一套以社交为饵、以数据为网的精准猎杀系统。而他的猎物名单上,还有七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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