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解链之夜

黑暗中的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二秒,然后灯光重新亮起,但不再是正常的白色日光灯——所有灯管都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整栋建筑被浸泡在稀释的血浆里。罗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回档案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的警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断电。是有人接管了金斯顿大学的电力管理系统,把电压降到了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所有联网设备都在低电压下运行,再过十五分钟,主板开始烧毁,存储芯片会一块一块地熔断。”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要把整座档案室的所有电子记录全部摧毁——论文、手稿、加密协议的备份、凯斯勒留下的所有数字遗产。”

索恩站在父亲青铜胸像前面,看着那些正在变暗的灯光,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他不是要摧毁。他是在逼我们做选择。档案室的消防系统用的是独立电路,如果温度持续升高,卤代烷灭火气体会在三分钟后自动释放——那东西能灭火,但也能彻底腐蚀所有纸质文件和未密封的物理存储介质。我父亲把最重要的东西都保存在这间档案室里,赫卡忒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们救文件,他就拿走油画。”科尔说。“如果我们去韦伯庄园取画,他就烧掉这里的一切。”

“他在分割我们。”利奥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还举着那部显示着赫卡忒消息的手机。“这就是他惯用的手法——每次攻击都留一个时间窗口,逼对方在有限时间内做出选择,然后观察选择的结果。他在暗网论坛上把这叫做‘德尔斐测试’。他说人的选择比任何代码都更能暴露他们的弱点。”

科尔看着利奥。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刚刚承认自己假装投靠了赫卡忒,而此刻他站在红色灯光下,表情出奇地平静,像一个已经在棋盘前坐了太久、终于看懂了对手每一步用意的棋手。

“他给你测试过多少次?”

“七次。”利奥说。“每一次都是选择。第一次是让我在交出黑客工具和报警之间选。第二次是让我在入侵水厂和自首之间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给我两个选项,每一次他都记录我的反应时间、我的犹豫、我的最终决定。他是在收集数据,不是关于我的技术能力,而是关于我的人性。”

“结果呢?”

“结果他认定我是一个可以被操纵的人。”利奥把手机屏幕转向科尔,上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目录,文件名全部以希腊字母命名。“他给我开放了赫卡忒之门的第七层权限,让我能够看到所有十九个端口的实时状态。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他认为我已经被他的理念同化了,所以他把权限给了我。”

罗西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睛在暗红色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安布罗斯大坝的泄洪闸门控制界面。它已经被激活了,倒计时仍在运行。但有一个细节赫卡忒没注意到——闸门的控制指令不是直接发送到水坝的PLC控制器,而是先经过金斯顿市能源调度中心的主交换机,然后再转发到水坝。多了一个中转节点。”

“多了一个可以被拦截的环节。”科尔接过话。“如果这个中转节点是安布罗斯公司当年铺设的老旧通信管道的一部分——”

“它就是。”罗西已经开始调取金斯顿市地下通信管道的拓扑图。“我在韦伯庄园的工具房里看到过那根同轴电缆的接入点编号。它属于金斯顿市第一批工业控制专用通信网络,编号AMB-001,建于二十二年前。这条线路至今没有接入公共互联网,它是一个独立的物理层,只能通过特定硬件接口访问。而那个接口——”

“在能源调度中心。”科尔说完已经拿起外套。“格里尔,那个档案管理员,他在图纸上指给我看过。旧SCADA系统的主干交换机就在能源调度中心的附属档案库地下二层,和翠鸟公寓用的是同一条通信支线。”

索恩已经走到档案室门口,但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的青铜胸像。红色灯光下,凯斯勒瘦削的面容像是一位正在注视祭坛的古代祭司,嘴边的皱纹在光影中加深,仿佛在对儿子做最后一句无声的嘱咐。

“不要跟我去能源调度中心。”科尔对索恩说。“你需要去韦伯庄园。油画里的分片必须在我们阻止赫卡忒之前取到手。如果时间锁定是真的——如果下午两点不管我们做什么密钥都会合并——那至少我们要确保合并后的权限不被赫卡忒截获。”

“我一个人去?”索恩问。

“我带你去。”利奥出人意料地开口了。他站在走廊里,连帽衫的帽子已经摘下,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比实际年龄老成的眼睛。“韦伯庄园的安保系统用的是安布罗斯公司早期型号的智能门禁——我在暗网上卖过它的破解脚本。而且,赫卡忒以为我已经是他的人。如果他在韦伯庄园附近布置了监控,看到我和索恩一起出现,可能会让他犹豫。犹豫就是时间。”

科尔盯着利奥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罗西,跟他们一起去。三个人分开行动反而更危险。我单独去能源调度中心。”

“你一个人?”

“能源调度中心现在应该是疏散区的一部分——水坝下游的所有建筑都在撤离。我混进去比带着一个团队更容易。而且,”科尔停顿了一下,“格里尔认识我。那个老管理员在地下室守了三十年,他是唯一熟悉旧系统物理接口的人。我需要他。”

罗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一块备用对讲机塞进科尔手里。“加密频道十四。每五分钟报一次位置。如果失联超过十五分钟——”

“你不会失去我的。”科尔说。他没有告诉罗西,他这句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组人分头行动时,金斯顿市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但那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灰黄色调的亮——不是日出,而是下游低洼地区紧急疏散引发的尘土和烟雾在空气中散射阳光的结果。广播喇叭里反复播放着疏散通知,冷静的女声用四种语言告诉市民携带必需品前往高地避难所。城市没有被轰炸,没有被入侵,仅仅是一行在二十年前被写下的代码,就足以让三十二万人开始逃亡。

科尔驱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在二十分钟内抵达了金斯顿市能源调度中心。这栋三层混凝土建筑位于东区边缘,紧挨着已经烧毁的第三变电站。和城市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疏散似乎进行得并不彻底——正门仍然亮着灯,几辆能源局的工程车停在停车场,有人还在建筑里进出。

他推门进去,接待大厅里空无一人,但能听到地下室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沿着楼梯走下去,在地下二层的附属档案库门口,看到了伯纳德·格里尔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试图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格里尔先生。”

老头转过身,厚瓶底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老大。“科尔探长?你怎么——你不应该在这里,大坝马上就要——”

“我知道。我需要你打开AMB-001通信管道的主干交换机物理接口。就是二十二年前安布罗斯公司铺设的那条旧线路。”

格里尔的手指在活动扳手上停住了。“你怎么知道AMB-001?”

“因为有人在用这条线路向安布罗斯大坝发送虚假泄洪指令。而这条线路的唯一物理接口,就在这扇门后面。”

格里尔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苍老,像是一个保守了二十二年秘密的人终于被揭开了最后一道封印。

“这扇门后面不只是交换机。”他放下扳手,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动作缓慢而虔诚。“二十二年前,埃德加·凯斯勒亲手把这扇门的钥匙交给我。他说:‘伯纳德,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起AMB-001,你不要阻止他。你只需要问他一个问题——你是否认识你自己?’”

科尔感到手指发凉。“你怎么回答凯斯勒?”

“我说我不知道。”格里尔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锈从锁芯里簌簌落下。“他笑了。他说:‘不知道才是最正确的答案。认识自己的人不会来这里。只有那些还在寻找答案的人,才会推开这扇门。’”

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向内打开。门后是一间狭小的设备间,墙壁上嵌着一排排老旧的交换机面板,绿色的指示灯仍在闪烁——它们是金斯顿市第一批工业控制设备,已经被官方宣布退役了十五年,但实际上从未停止运行。在房间正中央,一块泛黄的塑料标牌上用马克笔写着:“AMB-001主干交换机——请勿关闭。如遇紧急情况,联系埃德加·凯斯勒。”

标牌下面贴着一张即时贴,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上面的字迹很新,墨水是深蓝色的,不是凯斯勒那种已经褪色的铅笔字,而是一个更年轻、更尖锐的笔迹。

科尔凑近看,心脏猛地收缩。

即时贴上写着:“科尔探长,如果你读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开始理解游戏规则了。AMB-001确实是泄洪指令的中转节点,但关闭它并不能阻止闸门开启——它只会把控制权完全转移给水坝的本地控制器,而本地控制器的物理钥匙在我手里。真正的开关不在硬件里,在协议层。你需要的是密钥,不是扳手。另,格里尔先生——你的茶凉了。赫卡忒。”

“他来过这里。”格里尔的声音发抖。“他知道我会带你来。他连我喝茶的习惯都知道。”

科尔推开身后的铁门冲上楼,用对讲机呼叫罗西。“他提前布置了所有节点——档案室、韦伯庄园、能源调度中心,每一个我们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放了信息。这不是他在跟踪我们,这是他早就写好的剧本。他知道德尔斐协议的每一步会导向什么结果,因为他读过凯斯勒所有的设计文档。”

罗西的声音在电流杂音中传来:“我们刚到韦伯庄园。前门开着,和上次一样。但——”她停顿了,科尔听到背景里有索恩急促的脚步声。

“但什么?”

“那幅画——壁炉上方的厄里斯油画——不见了。墙上只剩一个长方形灰尘印迹。有人在我们到达之前搬走了它。”

科尔闭上眼睛。赫卡忒没有分开选择——他根本不打算让任何人拿到韦伯的分片。他提前拿走了油画,把所有人都引向错误的选项,而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等待时间锁定自然完成。他不需要抢钥匙,他只需要确保没有人能拿到全部钥匙。

然后格里尔颤抖的声音从地下室方向传来。“探长——那张纸条——它背后还有字。”

科尔冲回地下室,从格里尔手中接过那张即时贴,翻到背面。背面的字迹更小,更工整,像是一份正式法律文书的节选:

“致所有相关方:依据德尔斐协议第四条第二款——若两位分片持有人皆无法在时间锁定完成前提出异议,系统将自动将合并后的完整权限转让给本协议中指定的‘候补受托人’。此受托人身份已在协议签署时确定,不可更改。”

下面附了一行希腊字母和一行英文翻译:

“Τὴν δὲ τρίτην——The Third One——第三人。”

凯斯勒从来没有说过只有两个分片持有人。他设置了三个。韦伯拿了一个,瓦西里乌拿了一个,还有一个人——第三人——从一开始就拥有完整的权限,只是在等待某个时刻被激活。而那个时刻,就是今天下午两点。

科尔把纸条攥在手心,感到纸张边缘切进掌纹的刺痛。他想起索恩在档案室里说的话——“我父亲把后门分成了两半,给了两个不同的人。”索恩只说对了一半。凯斯勒分成了三份,把最后一份给了一个从未被提及的第三人。而这个人,此刻也许正在暗处看着所有人的挣扎,等待两点钟声敲响。

对讲机里罗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完全变了。

“科尔,我们在韦伯庄园发现了一件事。壁炉上方原来挂画的位置,墙上被人刻了一行字。不是赫卡忒刻的——字迹很旧,墙纸已经沿着刻痕褪色了,至少存在了十年以上。”

“刻了什么?”

“Tertius gaudens——拉丁文。意思是‘得利的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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