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恩联邦最高法院的青铜大门在早晨八点五十五分打开,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这并不常见——联邦最高法院以守时著称,精确到秒,从不提前,从不推迟。但今天不同。今天的旁听席在七点半就已经坐满了人,走廊里还站着至少两百名无法入场的记者和法律学者,他们举着录音设备,在法警的注视下低声交谈,像一群在暴风雨前聚集的海鸟。
案件编号是联邦诉格罗斯等人,但媒体给了它一个更简洁的名字——“鲸落案”。
利亚姆·格罗斯坐在被告席的第一排,穿着一套他三年前就不再穿了的深蓝色西装。西装经过熨烫,但袖口的磨损痕迹仍然隐约可见。他旁边是娜奥米·哈特,她选择了自己出庭时的标准装束——黑色套装,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公民自由联盟的银色徽章。再往右是艾拉·萨默,她穿着素色连衣裙,没有化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最边上坐着扎拉·阿什拉夫,她穿着剪裁精准的炭灰色西装,面前摊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轻轻搭在屏幕边缘。
四个人都被起诉了。罪名是知情不报、协助隐瞒失踪案、以及——在雨果·帕里什和康纳·麦奎尔的死亡中——未能履行救助义务。联邦检察官办公室花了四个月时间梳理矿道服务器广播出来的全部数据,最终决定不提起谋杀指控,因为链上记录和音频转录清楚地表明,四个幸存者中没有一个人直接导致了另外两人的死亡。但“未能履行救助义务”这一条,在阿尔比恩联邦刑法中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
主审法官是联邦最高法院资深大法官海伦娜·瓦尔特。她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腰背笔直,以在合同法和数字权利领域的里程碑式判决而闻名。她在法槌敲响之前,先环视了整个法庭,目光在被告席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检方席和辩护席之间的空地上。
“本庭注意到,本案的争议焦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犯罪事实认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链上数据已经提供了完整的事实记录。本庭需要裁定的是——这些事实在法律上构成什么。”
检方首席检察官马库斯·斯隆站起来。他不再是那个在暴风雪中穿着羊绒大衣的探长,而是一个穿着正式检察制服、手持遥控器的诉讼代理人。他按下遥控器,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图表。
“尊敬的法庭,检方不否认链上数据提供了完整的事实记录。但检方认为,本案的核心问题在于——智能合约的条款是否凌驾于联邦刑法之上。”他指向图表左侧的《鲸落协议》条款摘要,“被告方辩称,他们在庄园内的一切行为——包括未能及时救助雨果·帕里什和康纳·麦奎尔——都是在智能合约的胁迫下进行的。他们声称,‘信标条款’和‘沉默条款’构成了经济胁迫,使他们无法自由选择报警或施救。”
他按下遥控器,图表切换到右侧——一段法律条文。
“然而,联邦刑法典第34条规定,经济胁迫作为抗辩理由,必须满足三个条件:威胁必须是非法的,威胁必须是即时且不可逃避的,以及被告必须没有合理的替代选择。检方认为,‘鲸落协议’的条款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协议提供的经济激励——继承死者份额——不是非法威胁,而是一种经济上的机会成本。被告不是没有替代选择,而是替代选择会让他们损失金钱。”
斯隆停顿了一下,转向法官。
“用通俗的话说,他们选择了钱而不是人命。这不是胁迫。这是选择。而法律存在的意义,正是要让那些做出这种选择的人承担后果。”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几名记者在飞快地打字,法警皱着眉扫视了旁听席一眼。
辩护席上的主辩律师站起来。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律师会是利亚姆·格罗斯本人。
他在过去四个月的审前羁押期间,向联邦律师协会申请了特别辩护许可,理由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本案涉及的合同条款”。申请在两个月前被批准了,但条件是他只能为自己辩护,不能代理其他三名被告。娜奥米、艾拉和扎拉各自聘请了自己的律师,但他们全部同意由利亚姆做联合开场陈述。
“尊敬的法官,检方刚才说了一句话——‘他们选择了钱而不是人命。’”利亚姆走到法庭中央,没有用遥控器,没有展示任何图表,“这句话是对的。雨果·帕里什死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我没有开门。我没有阻止。我选择的不是钱,而是继续保住一个我已经不想要了的职业声誉,加上一份不属于我的份额。这是一个让我余生每一天都会醒着面对的选择。我不会在这里为自己辩护说我没有选择。”
他停了一秒。
“我只会说——那个选择的背景,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环境。一个封闭的庄园,一条不断倒计时的截止期限,一套层层递进的规则,以及一群被各自的人生困境逼到墙角的人。吉迪恩·福斯特没有用枪指着任何人的头。他用了更精密的东西。他用了信息不对称、时间压力和精确到毫秒的心理暗示。他制造了一个环境,在这个环境里,人类大脑的杏仁核会被持续激活,前额叶的理性功能会被逐渐抑制,而做出长期理性决策的能力——那种能力——会随着每一个小时的倒计时递减。”
他转向法官席。
“这不是刑法的胁迫条款可以涵盖的内容。法律定义的胁迫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不做某件事我就伤害你’。但福斯特没有说任何话。他让我们自己选择。他的武器不是威胁,是概率。他算出了在特定条件下普通人做出反社会行为的概率,然后为这个概率提供了完美的温床。他用我们的基因——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基因,是我们人生经历中每一个创口、每一个弱点、每一个未愈合的伤疤——编织了一套无法挣脱的网。然后他退后一步,按下了录制键。”
利亚姆从辩护席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福斯特在矿道服务器里留下的实验笔记副本,已经作为证据被法庭收录。
“他在笔记第47页写道:‘实验对象A——利亚姆·格罗斯——预测行为路径:在倒计时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后,将出现决策瘫痪。他将会用理性分析作为回避情感承担的工具,直到外部事件迫使他做出选择。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四。’”
利亚姆放下文件。
“他预测了我。他预测了我们每一个人。他在八年前就已经写好了我们每个人在压力下的行为脚本。然后他死了,或者假装死了,把他的预测留给了一套自动执行的代码。这叫实验吗?这叫教唆。以数学的精确性进行的教唆。如果你不能起诉福斯特——因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因为他把他的行为隐藏在一套自动运行的代码背后——那么你也不能起诉被这套代码操控的实验对象。”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大法官瓦尔特敲了一下法槌,虽然没有人说话。
“辩方律师,你在论证智能合约的代码可以构成教唆?”
“是的,法官阁下。我在论证——当一套代码的设计者对使用者的行为路径做出了精确到个体的预测,并利用这些预测来诱导特定行为时,代码就不再是中立工具了。代码成了设计者意志的延伸。而福斯特的意志——他在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是证明‘人类在绝对自由的条件下会自我毁灭’。他没有给我们自由。他给了我们一个写着‘自由’标签的笼子。”
检方席上,马库斯·斯隆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反驳,而是做了一个让整个法庭都意外的举动。
“法官阁下,检方请求传唤一名证人。”
“证人身份?”
“阿尔比恩联邦刑警技术部数字取证主管,艾琳·科斯塔博士。她在过去四个月中负责审查从矿道服务器中提取的全部数据。”
科斯塔博士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性,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极其清晰。她走上证人席,宣誓后,马库斯开始了直接询问。
“科斯塔博士,你的团队是否完成了对矿道服务器所有数据的审查?”
“是的。总计四百一十二TB的数据,包括链上交易记录、音频文件、视频文件、系统日志以及福斯特的个人笔记。”
“在这些数据中,你是否发现了与被告利亚姆·格罗斯刚才所述相关的信息?”
“我们找到了。”科斯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已经同步到法庭的大屏幕上,“在服务器的根目录下,有一个名为‘终局协议’的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文档,文档的最后一段——在福斯特的签名之后——是他在矿道事件发生前最后一刻添加的内容。时间戳是暴风雪降临前大约两小时。”
法庭大屏幕上显示出那段文字。法庭里所有人都能读到。
“‘写于倒计时启动后六小时。我重新阅读了自己过去八年的实验笔记,得出一个我不愿意接受但必须接受的结论:我设计这套协议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建造一面镜子。我以为只要规则足够透明、激励足够清晰,人就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真实面目。但我没有意识到——镜子本身就是扭曲的。我选择的六个人,不是随机样本。他们是我爱过、恨过、信任过、背叛过的人。我设计规则的时候,不是在问‘人会做什么’,而是在问‘他们会做什么’。这不是社会实验。这是个人复仇。我用了八年时间说服自己相信前者,但倒计时启动后的这六个小时里,我终于明白——我一直在用密码学作为借口,来逃避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我只是太愤怒了。愤怒到愿意花掉一个亿和整个余生来证明他们和我一样丑陋。’”
科斯塔博士收起了平板。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马库斯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检方提交这份证据,不是为了支持辩方的教唆理论。而是为了向法庭证明另一件事——本案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合同解释权和刑法胁迫条款的适用范围。检方请求法庭在做出判决之前,考虑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一套自动执行的智能合约系统中,当设计者本人也无法完全预测或控制其结果时,这种系统是否仍然可以被称为‘合约’?如果不能,那么合约的参与方——包括设计者和签署方——是否都应该对其结果承担某种程度的责任?”
大法官瓦尔特摘下眼镜,用镜布缓慢地擦拭着。她看着马库斯,然后看向利亚姆,最后看向被告席上的四个幸存者。
“本庭将在明天上午十点宣布判决。”她说,“在此之前,本庭希望双方律师回答一个问题——如果这场实验的本质既不是合约也不是犯罪,而是一个人在临死前用代码写给六个人的一封遗书,那么法律应该用什么语言来回应它?”
法槌落下。全体起立。
当天晚上,利亚姆在临时羁押中心的活动室里来回踱步。娜奥米坐在角落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法律期刊,但她没有在看。扎拉靠窗站着,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那是德兰诺克市的轮廓,在春夜的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橙色的光晕。艾拉坐在桌边,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
“如果我们明天被判有罪,”艾拉抬起头,将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我想把这个作为最后陈述。”
纸上是一幅素描——四双手叠在一个布满霜花的金属阀门上。
利亚姆拿起那张素描,看了很久。
“如果福斯特还活着,”他说,“你觉得他会来看庭审吗?”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闪烁。没有人回答他。但在德兰诺克市某处,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关闭了电视上的庭审直播画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左手腕上有一块不规则圆形的深色胎记,与扎拉手腕上的那块形状相似——但颜色更深,像是被时间加深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U盘。U盘的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词:“终局。”
他将U盘放在窗台上,转身消失在房间深处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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