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在车库里找到了那把银色钥匙。
它不在手提箱的夹层里——夹层她已经翻过了,里面只有一层防震海绵,海绵上留着两个长方形凹痕,是硬盘的形状。银色钥匙藏在手提箱的提手内侧,被一层和提手皮质完全相同的薄皮覆盖着,缝得极其精细,如果不是她用手指沿着提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现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接缝。
她用小刀挑开缝线,钥匙滑进她掌心里。银色的,比黄铜钥匙小一半,齿纹更加细密,柄上刻着两行极小的字母:AH-7。MASTER LOCK。主锁。
克莱尔把银色钥匙举到应急灯下。她知道AH-7这个编号——托雷斯在迈尔的军用设备主板上见过,莉娜在阿斯特丽德的档案里查到过,奥根海姆人类潜能基金会最核心的保密项目代码。但她不知道这把钥匙对应的是哪把锁。
手提箱的密码锁锁住的只是箱盖。福斯在仓库里拿出来的黄铜钥匙是主控室的物理钥匙。两把钥匙都已经在她手里了。那么这把银色钥匙是开什么的?
埃克从雪地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充电桩控制面板上撕下来的打印纸。“车库的电源管理系统刚刚收到了一条指令,”他把纸递给克莱尔,“来自站内局域网的一个终端——不是设备间,不是气象实验室,不是任何我们知道的位置。指令内容是关闭车库主闸门,锁定时间设定为永久。”
“永久锁死?”
“永久锁死。一旦执行,这道门从内外都无法再打开,除非用物理切割工具——而我们没有那种工具。”
克莱尔看了一眼车库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破坏的设备。充电桩。备用轮胎。维修平台上的千斤顶和工具箱。如果车库门被锁死,所有雪地车都会被封在里面。即使引擎是好的,即使硬盘已经拿到了,没有人能开着雪地车穿过一扇被永久锁死的金属闸门。
“指令来源的IP地址能追踪吗?”
“追踪不到。信号经过了至少四个中继节点,分布在暖气管网的增强器之间。但我知道这是谁发的。”埃克的声音压低了,“福斯在离开仓库之后没有回他的办公室。莉娜说他去了走廊尽头的通讯室——那个房间自从通讯被切断之后就一直没有被使用过。那里面有另一台终端。一台没有连入站内工作网络的独立终端。”
福斯在离开仓库的时候就已经布下了这一步。他把黄铜钥匙留在桌面上,把手提箱留在克莱尔的背包里,把那些关于回家和阿斯特丽德的话说得像临终独白一样真诚——然后他走进通讯室,用一台独立终端登录了诺瓦站的基础设施控制系统,对车库发出了永久锁死指令。他不是要开车离开。他是要确保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开车离开。
因为他不打算走了。
车库主闸门上方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锁死程序已经进入倒计时。倒计时钟上的数字是十。九。八。
“把车开出去!”克莱尔喊道。
埃克冲向那辆唯一能启动的标准型雪地车,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座。引擎咆哮着启动,履带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尖啸。他猛打方向盘,将车头对准正在下降的金属闸门。闸门的下降速度是每秒半米,门框高度是三米。七——六——五。
雪地车的车身高度是两米二。如果闸门降到两米以下,车顶会被直接削掉。埃克把油门踩到底,雪地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金属野兽冲向前方。四——三。
车头冲过门框,车顶擦着闸门下缘蹭出一片火星,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在车库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车身整个冲了出去,闸门在它身后砰然落地,把车库封成一座钢铁坟墓。
车库里只剩下福斯的专用雪地车——那辆加强型的,引擎盖上有红白诺瓦站标志的,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的车。以及克莱尔。
她已经没有可以开的车了。
克莱尔站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听着闸门锁死的机械声在金属墙壁间反复回荡。福斯的专用雪地车还在维修平台上停着,钥匙在点火开关里微微反光。她可以试着发动它——但她知道福斯绝不会在自己的车里留下任何可供他人使用的逃生工具。
她走到专用车旁边,拉开车门。仪表盘上贴着一张用医用胶带粘上去的便条。字迹是福斯的——不是打印体,是手写,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模一样:
“这辆车的引擎启动模块已经被拆除。它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但不是用你希望的方式。车后座的工具箱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如果你还在读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决定不走了。”
克莱尔没有去后座拿工具箱。她先走到了车库主闸门前,用手掌贴住冰冷的金属面板。闸门内侧的机械锁已经咬合到位,红色的锁死指示灯长亮着。她没有试图撬锁——这是工业级的液压闸门,除非从外面用同等功率的液压装置顶开,否则没有任何人力能把它打开。
她被困在车库里了。但福斯也被困在诺瓦站里了。他放弃了雪地车,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一切从冰面撤离的可能。他要从另一条路离开——不是往上,是往下。
然后她明白了。
黄铜钥匙和银色钥匙是一对。一把开主控室的物理锁。一把开主控室内部的某样东西。阿斯特丽德的笔记本里写到了主控室的电缆端口——那是她用来接入诺瓦站局域网的接口。但她从来没有提到过主控室里还有一个被物理钥匙锁死的设备。那个设备才是整个冰下设施最核心的部分。不是液压平台。不是生命维持系统。不是三百一十二个维持舱。是别的东西。福斯保存了四十年、即使在北境协议签署时也不肯交出来的东西。阿斯特丽德用了十五年等待、却始终没有独自打开的东西。
福斯要去冰下。不是去救她。不是去锁门。是去打开那最后一道锁。
走廊里,德拉戈和托雷斯从第三备用电站的检修通道爬出来时,发现三号实验室的灯全灭了。不是断电——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设备间的屏幕还在闪。是有人把三号实验室的照明回路单独切断了。
托雷斯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实验室。科瓦尔的遗物已经被清理干净,实验台上只剩下一台关着的显微镜和一排落满灰尘的样本盒。但实验台后面的墙面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一扇门。
那不是诺瓦站原始平面图上的门。它被隐藏在一面可移动的金属储物柜后面,储物柜被推开了大约半米的缝隙,露出门框的一角。门是圆形气密门,像船舶上的水密舱门,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锁盘上刻着十个数字。门框上方用白漆喷着三个字母:AH-7。
德拉戈伸手摸了摸锁盘,金属表面冷得刺骨。“不是站内结构。是冰下设施的入口。一直藏在三号实验室的墙后面。科瓦尔申请取暖器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扇门在往外渗寒气,他地板上的那一块比其他地方低了三四度。他以为那是暖气管的问题。其实不是。”
“福斯把入口藏在科考站的墙后面,”托雷斯说,“十五年来所有在这里工作过的科研人员都不知道,他们的实验室墙后面就是通往冰下设施的大门。”
“科瓦尔知不知道?”
“他可能猜到了。他跟埃克说过地板下面有声音。他趴在地板上听——他不是在听暖气管,他是在听这扇门。然后他告诉了福斯。然后他死了。”
德拉戈试着转动密码锁。锁没有动。他试了福斯的出生年份——锁纹丝不动。诺瓦站的建站年份——不行。卡洛维奇围城战的年份——不行。阿斯特丽德刻在管道上的所有日期都试过了,没有一组数字能打开这扇门。
“只有一个人能开,”托雷斯说,“福斯。这是他的门。”
“我们守在这里,”德拉戈说,“他迟早要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是福斯的脚步——不是那种机械般精准的节律。是三个人同时奔跑的脚步声,急促而混乱,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像一阵杂乱的鼓点。
莉娜第一个出现在走廊拐角,身后跟着那三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科研人员——两个生物样本分析员和一个大气化学家。他们穿着睡衣和外套的胡乱混搭,脸上一半是刚睡醒的茫然,一半是某种终于被惊动了的恐惧。大气化学家是个四十多岁的波兰人,他手里攥着一只已经断了信号的对讲机,指节发白。
“福斯在通讯室,”莉娜说,喘息未定,“他从独立终端上控制站内基础设施。他已经锁死了车库门,切断了宿舍区的供暖。现在正在关闭所有走廊的应急照明——一段一段地关。从通讯室往外辐射。他想把我们都赶到一个地方。”
“他要赶到哪里?”
“这里,”莉娜说,“三号实验室。AH-7入口。他想让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
德拉戈看着眼前逐渐增多的人群——八个人挤在三号实验室里,站在那扇被隐藏了十五年的圆形气密门前,被从门缝里渗出的寒气浸得瑟瑟发抖。应急灯开始闪烁,走廊里的第一段照明回路被切断了,一道黑暗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整个诺瓦站的内部空间。
“他不是要把我们赶到这里,”德拉戈说,“他是在把我们推到冰下去。他自己下去之后,需要有人留在上面——把门从外面关上。”
“为什么需要人关门?”
德拉戈指着门框上方的气密门结构。“这种型号的气密门从内部打开需要压力平衡——门内外气压一致,转动锁盘就行。但从外面关门之后再锁死,需要在外面把锁盘逆时针转到底,同时按下一个位于门框侧面的机械保险阀。没人能在门里面完成这个操作。如果他一个人下去,把门从里面关上,门不会被锁死——只是关着。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把门锁死。这样冰下的任何东西都出不来。这样他也出不来。”
走廊里的黑暗越逼越近。应急灯又熄灭了两段。现在只剩下三号实验室门口这最后一盏灯还在挣扎。福斯正在从通讯室的终端上一寸一寸地收紧黑暗的绳索,把所有人都赶向这个注定的入口。
然后克莱尔的声音从德拉戈的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我在车库,”她说,声音在电磁噪音中显得有些失真,“闸门被锁死了,我出不去。但我找到了这个。”
她描述了自己在手提箱提手里发现的那把银色钥匙。
“AH-7主锁。”莉娜说,语速飞快,“阿斯特丽德的档案里提到过——但她从来没有说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如果黄铜钥匙开的是主控室的物理锁,银色钥匙开的可能是主控室里面某样更小的东西。一个保险柜。一个独立的设备舱。或者——”
“或者一扇门。”克莱尔说。
车库和实验室之间的通讯沉默了。因为她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冰下设施是一个对称结构。液压平台的升降井是核心中轴,主控室在中轴的一侧,在更深的位置。而AH-7入口是从诺瓦站通往冰下的通道。冰下设施不只一个出入口。福斯从三号实验室的AH-7入口下去,下到某一个水平层,然后找到那扇用银色钥匙开的门。
然后德拉戈的声音重新在对讲机里响起,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克莱尔,福斯在把所有活着的人赶到三号实验室的AH-7入口。他需要有人在外面锁门。然后他需要有人把所有证据带回地面。扬松给了他硬盘,但我猜硬盘里的内容还不完整——他需要书记官的最终数据才能把所有罪证拼成一整条链条。”
“所以要有人在上面活下来,把证据带出极夜。”克莱尔说。
走廊里最后一盏应急灯开始闪烁。福斯正在从通讯室的独立终端上关闭最后一段照明回路。
克莱尔抬起头,看着车库天花板上唯一还亮着的那盏日光灯。它也在闪烁。福斯已经蔓延到了车库的照明系统。她还有不到三十秒就要陷入完全的黑暗。她从专用雪地车的后座上找到了福斯纸条里提到的那个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武器,不是硬盘,不是任何她以为的东西。
是一套极地攀冰装备。冰镐。冰爪。头灯。三十米长的凯夫拉绳索。以及一把便携式手持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地图——冰下设施的完整结构图。图上标注了两条路线。一条从三号实验室的AH-7入口下行,穿过液压平台升降井的侧壁维修通道,到达主控室。另一条从冰面东南方向的一个隐藏紧急出口进入,穿过废弃通风管道,到达同一个位置。
而主控室的中央,用红色圈标出了一个位置。标注只有两个字:他在那里。
克莱尔把装备背在身上,戴上头灯,走到车库的通风管道检修窗前。闸门锁死了,但通风管道不在闸门的封堵范围内。她可以爬回诺瓦站内部。她可以穿过正在被黑暗吞没的走廊,赶在福斯之前到达三号实验室。或者她可以走另一条路——从车库外面的冰面绕过主建筑,从东南方向的紧急出口进入冰下设施,绕到福斯的身后。
她选择了后一条路。
头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光束,照进了通风管道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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