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惠特克在保释后的第三天开始反扑。
反扑的方式并不张扬,完全不像一个曾经掌控卡斯特拉州矿业命脉近半个世纪的人会采取的手段。他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向媒体发表声明,没有在联邦法院门口对记者举起自己被铐住的手腕。他选择了更古老、更深层的方式——用残余的地下势力,去撬动那个正在吞噬他帝国的人最隐秘的裂缝。
他需要先了解达米安·克莱恩的弱点。每个人都有一个弱点,这是他四十三年从商生涯中最坚信的一条铁律。他见过无数对手——工会领袖、竞争对手、政府监管者——每个人都有一样东西让他们在深夜无法入睡,而找到那样东西,就等于找到了撬动他们的支点。
问题是,达米安·克莱恩的弱点是什么?
在庄园书房里,乔纳森摊开了一本崭新的皮面笔记本。布恩用三天时间搜集了所有能够公开获取的关于达米安·克莱恩的资料——莱茵资本的公司年报、瑞士金融监管局的备案文件、欧洲矿业期刊上几篇引用了克莱恩观点的行业分析文章,以及一份从苏黎世私人调查公司花重金买来的背景报告。报告大部分内容是乔纳森已经知道的,但最后几页让他停了下来。
达米安·克莱恩在苏黎世没有亲属。他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莱茵资本的法务总监。他名下没有配偶,没有子女,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曾经有过任何形式的亲密关系。他住在苏黎世湖东岸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顶层公寓里,物业记录显示那间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他的私人社交圈极其狭窄,仅限于商业伙伴和一家私人健身俱乐部的教练。调查员在报告末尾用红笔标注了一句话:“调查对象似乎刻意将所有人际关系保持在可控的商业层面。未发现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情感纽带'的私人关系。”
乔纳森合上报告,拇指按在食指关节上,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一个没有任何情感纽带的人是可怕的,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被夺走。他唯一在意的东西已经被他自己摧毁了——母亲在三十年前去世,而他在孤儿院的大火中失去了所有可以称为“家”的东西。他是一只独行的野兽,而独行的野兽没有软肋。
但乔纳森注意到了一处细节。在背景报告第三十七页的一个脚注里,提到了达米安·克莱恩在抵达湾风市后的第一个月曾两次去过格林监狱的旁听席。两次旁听的案件都是死刑复核上诉。而主持这两场听证会的法官助理名单中,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蕾奥诺拉·惠特克。
乔纳森将这一页折了角,放在一旁。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那天在布里克斯顿俱乐部书房里,他让女儿“接近”克莱恩之后,蕾奥诺拉提交给他的法律备忘录音。那份备忘录的语气是冷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但乔纳森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种他这个父亲从未在女儿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蕾奥诺拉在备忘录中写道:“克莱恩先生的行为在法律层面上具有高度的自我保护意识,其对惠特克矿业内部信息的获取方式均存在合法解释空间。建议家族法律团队在应对时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私人报复的措辞。”接下来还有一段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话,笔迹的力度明显不同:“此外,关于伊莱娜·瓦尔德事件的内部调查,我个人建议在联邦案件审理期间暂不启动,以避免证据交叉污染。”
乔纳森盯着那段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话,拇指按得更用力了。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蕾奥诺拉如果完全站在克莱恩一边,她会写得更直接。如果她完全站在家族一边,她根本不会提伊莱娜·瓦尔德的名字。她站在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位置上,而那个位置,恰恰就是达米安·克莱恩唯一没有设防的方向。
于是乔纳森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打算用这些信息去伤害达米安·克莱恩。他只是打算让克莱恩知道——他知道。知道克莱恩在关注谁,知道克莱恩将谁放在了那个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位置上。知晓对方的秘密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有时候仅仅是让对方知道你握着那把钥匙,就足以改变棋盘上所有的棋子位置。
当天晚上,乔纳森让布恩安排了一次会面。不是和律师,不是和财务顾问,而是和湾风市最老派的私家侦探——一个叫马库斯·芬奇的退休警探。芬奇在二十年前曾是霍尔特警官的搭档,后来因为一次执勤中过度使用武力被内部调查后提前退休,开了自己的私人调查公司。他擅长的事情不是高科技追踪,而是最原始的情报收集——跟踪、监听、在酒吧里买通一个酒保,在公寓门口伪装成快递员。
“我要你盯着一个人。”乔纳森将一张照片推到芬奇面前。照片上的达米安·克莱恩正在丽晶酒店慈善晚宴上与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那个瑞士投资人?”芬奇拿起照片,眉头微扬。“报纸上说他和你家的案子有关系。”
“报纸上说了很多。我现在只需要知道三件事:他每周哪几天去哪个健身房,他除了丽晶酒店之外还在哪里过夜,以及——”乔纳森停顿了一下。“他和我女儿蕾奥诺拉·惠特克之间是否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芬奇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有法院授权的监视许可吗?”
“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找的是你而不是霍尔特。”
芬奇将照片揣进内袋,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边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乔纳森,我做这行够久了,有些事情我不该问,但有一件事我想知道——这个瑞士人,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不是对你的公司,是对你。”
乔纳森坐在高背椅上,壁炉的火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拉成了更深的阴影。“他是我三十年前送走的一个孩子。”
芬奇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布恩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那这笔账恐怕不好算。”他推门走了出去。
芬奇的调查持续了十天。他跟踪达米安·克莱恩到健身房、到律师事务所、到港口区的那间咖啡馆。他拍下了克莱恩每天清晨在港口跑步的照片——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衫的中年男人,步伐稳健,表情专注,从不戴耳机,从不中途停下来接电话。芬奇在报告中写道,调查对象的生活规律“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这种精准本身就透露出某种强迫性的控制欲。一个能将生活控制到每一分钟的人,恰恰说明他内心的某些部分已经完全失控。
但芬奇发现的最重要的东西,来自一个偶然。他在跟踪达米安去新港市圣凯瑟琳墓园的那个夜晚,目睹了克莱恩翻越石墙进入旧区,将母亲的墓碑擦得干干净净,摘下戒指放在碑前,然后跪在湿冷的泥土上很长时间。芬奇用长焦镜头拍下了那个画面。照片上的达米安·克莱恩额头抵着墓碑,肩膀微微弓起,完全不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峻优雅的投资人,而是一个被三十年前那场大火夺走了母亲和童年的男孩。
这张照片后来被放在了乔纳森的书桌上。乔纳森拿起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布恩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张照片——布恩在旧档案里找到的那张伊莱娜抱着六岁达米安坐在洗衣房台阶上的合影。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时间跨度三十年,同一个男孩,同一个母亲,同一种姿势。
芬奇的调查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达米安·克莱恩在湾风市期间只给一个人打过非商业性质的电话。号码登记在卡斯特拉州司法援助中心名下,机主是蕾奥诺拉·惠特克。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间不长,但频率稳定——每隔三四天就会有一次。
乔纳森看着通话记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蕾奥诺拉的号码。
“父亲,什么事?”蕾奥诺拉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工作后的疲惫。
“我想和你谈谈克莱恩先生。不是作为你的父亲,而是作为你的当事人——在法律意义上。”
“您现在正在被联邦调查局调查,我不应该私下和您讨论任何可能与案件相关的事情。”蕾奥诺拉的声音变得警觉,“如果您需要法律建议,应该通过雷德律师。”
“我不想讨论案件。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乔纳森停顿了一下,“在你和他所有的对话中,你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乔纳森能听到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那节奏和他自己的呼吸惊人地相似。
“他像您。”蕾奥诺拉最终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不是在外表上——虽然你们的眼睛确实一模一样。他像您,在于他对目标的执着。在于他能把所有的情感都转化成一种理性的、不可动摇的专注。像您的地方让人害怕,但奇怪的是,他像您的地方也让人感到某种我说不出来的熟悉。”
“你信任他吗?”乔纳森问。
“我不知道。”蕾奥诺拉的回答比任何一次她回答他的问题都要坦诚。“但我知道他在试图做什么。他想让您面对您三十年前做过的事。您愿意面对吗?”
乔纳森缓缓放下了电话。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蕾奥诺拉不是在问他是否愿意在法庭上承认那些经济罪行。她问的是他是否愿意承认——真正发自内心地承认——他曾经拒绝了一个母亲最后的请求,拒绝了一个六岁男孩的存在。
而那个男孩现在长大了,正在用一种比他更有效的方式,将他从这个他亲手建造的帝国里驱逐出去。一如他当年将那个男孩从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洗衣房里驱逐出去。
反扑需要武器。乔纳森拿起了另一份文件——克劳斯从鹿谷镇保险柜里取出的微缩胶片记录。那些记录里包含了整个卡斯特拉州政商灰色地带的人名和数字。其中有三个名字,在联邦检察官萨默斯的竞选捐款记录上也出现过。如果乔纳森决定用这些记录换取一个更有利的认罪协议,那萨默斯的调查将面临政治上的压力。但如果他这样做,那些记录中被牵连的其他人会奋起反击,整个卡斯特拉州的政治格局都将被搅动。
他犹豫了整整一天。然后他打电话给雷德律师,用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艾伦,帮我起草一份认罪协议草案。范围仅限于老鹰巢瞒报事故。开曼的税务问题由惠特克矿业作为法人实体承担责任。矿业管理局的顾问费——我会申请单独讨论。”
“你要把责任分解开来承担?”雷德的声音里有惊讶。“这样可以减少刑期,但你需要交出更多的内部文件。”
“我会交出足够的材料来达成协议。但我需要一个前提条件——达米安·克莱恩不得以任何形式收购惠特克矿业的控股权。莱茵资本的已经持有股份必须冻结在一个不会构成控制权的比例。”
雷德沉默了片刻:“萨默斯检察官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他需要惩罚犯罪,但他也需要维持公平的市场秩序。你不能要求他用司法程序去帮你挡住一个商业对手。”
“克莱恩不是商业对手。”乔纳森说,“他是我儿子。我要在监狱里留给他一样东西——惠特克矿业的控股权我不会给他。但他会以继承人的身份得到一样东西。那就是他在我罪有应得之后,还能站在我面前的权利。”
雷德律师没有说话。他做了三十年刑事辩护,从未听过一个即将认罪的白领罪犯提出这样的条件。
“艾伦,”乔纳森的声音变得沙哑,“我知道这些条件听起来很疯狂。但如果你能在法庭上帮我实现这一点,你就能帮我做完一件三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承认他是我的血亲。”
挂掉电话之后,乔纳森独自走出书房,沿着庄园长廊慢慢走向蕾奥诺拉的房间。她的房间自从她搬去湾风市工作后就一直空着,但布恩仍然每周打扫两次,窗台上摆着新鲜的花。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女儿的照片——蕾奥诺拉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穿着黑色学士袍,笑容灿烂而坚定。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最后问的那句话——“您愿意面对吗?”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刚才做的决定。但如果芬奇的调查结果有任何真实性,那么蕾奥诺拉此刻正站在两个战场之间的无人地带。她的一只脚踩在父亲的罪上,另一只脚踩在一个陌生人——她半个哥哥——的恨上。而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左右两边的胜负。
乔纳森转身走回书房。在走廊里他遇到了布恩,老管家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正要送进书房。乔纳森从托盘上端起茶杯,问:“布恩,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布恩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我后悔没能把那封信在伊莱娜去世前交到您手里。”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让你别递进来的。”乔纳森喝了一口茶,苦涩的甘菊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你和我都知道,即使你递了,我当时也不会看。”
布恩没有回答。只是将托盘垂在身侧,安静地站在走廊里,看着老惠特克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
深夜,芬奇的最后一份报告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乔纳森的电脑上。报告更新了达米安·克莱恩的最新动态——他前天出现在新港市公墓之后,第二天没有按惯例去健身俱乐部,而是去了湾风市港口区一栋不起眼的旧办公楼。那栋楼里的租户只有一家:新港国民银行信托部。
芬奇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备注:“克莱恩先生在银行里待了将近两小时。出门时手里没有携带任何文件,但监控显示他在银行大厅里用内部电话与某个部门进行了长时间交谈。据银行内部线人透露,克莱恩是去更改一份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条款。原受益人是他本人,新受益人——经我多方核实,是一个叫罗莎莉·门德斯的人。”
乔纳森放下报告,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罗莎莉·门德斯,四十一岁,新港市圣约瑟夫社区中心执行主任,常年从事孤儿和寄养儿童的心理健康援助工作。她的机构是卡斯特拉州最大的寄养儿童非营利援助网络,合作伙伴名单里包括州司法援助中心——以及一名叫蕾奥诺拉·惠特克的志愿法律顾问。
乔纳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明白达米安·克莱恩在做什么了。那不是商业布局,不是法律攻防,而是一种更深远、更无法反击的安排。他在将自己的信托基金转移给一个完全与惠特克家族无关的人,一个专门从事孤儿救助的人。他是在用自己的钱,去治愈那些和他有着相同命运的陌生孩子。
而蕾奥诺拉,那个正站在两个战场之间无人地带的女儿,可能是这一切安排中最关键的联系人。
乔纳森睁开眼,走到窗前。花园里的老橡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积累财富和权力,试图控制一切,但到头来他最无法控制的不是联邦检察官,不是股价崩盘,不是矿场塌方。而是他的一双儿女——一个正在为他三十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的长子,一个正在试图理解他半个哥哥的幼女。而那个被他亲手驱逐的儿子,正在把他的一切推向毁灭,却也在同时,将自己的遗产留给那些和他母亲一样无力自保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到恐惧,还是该感到某种扭曲的、迟来的骄傲。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裂缝不会自己愈合。它只会找到新的方向。”然后他划掉了它,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也许这正是它应该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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