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瑞斯联邦最高法院的铜质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翻译过来是“名字即正义”。然而在十月第三个星期四的下午,九位大法官用六比三的投票结果,重新定义了这句话的边界。
福斯特诉商标局案的判决书长达八十七页,核心结论只有一条:未经本人书面许可,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在商业表达中使用他人姓名,包括但不限于商标、广告、印刷品及网络内容。违者将面临最高五万爱瑞斯元的罚款和不超过六个月的监禁。
判决宣布的那一刻,法院外的人群分裂成两个阵营。支持者举着“名字是最后的尊严”的标语,反对者则高喊“言论自由已死”。防暴警察在两者之间拉起黄色警戒线,初冬的阳光照在头盔面罩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玛雅·哈特没有出现在法院外的任何一方人群里。她坐在黑橡树大学图书馆三楼的窗边,耳机里播放着判决直播,手中的圆珠笔在笔记本边缘画出一串无意义的螺旋线。她面前的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判决书摘要、下学期的学费账单,以及一封来自学生贷款中心的催缴通知。
四千爱瑞斯元。这个数字像是被人用图钉钉在她大脑皮层上,每隔几分钟就会刺痛一次。
她关上浏览器,起身走向社会科学学院的公告栏。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张贴着各式各样的海报——暑期实习、平价转租、语言交换——但她的目光被一张深蓝色传单牢牢锁住。
“认知权威与身份建构实验招募受试者”。
传单的排版简洁到近乎冷淡,白色无衬线字体在深蓝底色上排列得像一份官方文件。实验周期四周,封闭式管理,酬金四千爱瑞斯元整。要求栏里列着三条标准:在校学生,无精神疾病史,能严格遵守实验指令。传单下方盖着伦理委员会的红章,批号IRB-78421,导师签名栏里写着“埃利斯·德雷珀教授”。
签名末尾有一个手写的字母“S”,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洇开。
玛雅用手机拍下传单时,注意到纸张边缘还残留着胶水的湿痕。这张纸是不久前才贴上去的,也许就在判决宣布后的那几个小时里。
“建议你别去。”
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像警告的平静。玛雅转过头,看到一个高瘦的男生靠在走廊立柱上,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下巴和半张脸。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她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读取某种数据。
“为什么?”玛雅问。
男生从立柱上直起身,走到公告栏前。他比玛雅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得很近,但她感觉不到任何体温。他伸出细长的手指,点了点传单上那行“封闭式管理”。
“去年秋季学期,同一个教授贴过类似的招募。十五个人报名,实验原定六周,但第四周就突然中止了。伦理委员会没有公布原因,学校方面对外说是因为预算问题。”他把手收回大衣口袋,“但有个参加了实验的人,后来办了休学。”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是我室友。”男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形成笑容,“他回来以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试图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叫克里斯托弗·诺瓦克。问题在于,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件事。需要被说服的是他自己。”
走廊尽头的钟敲响了下午四点,回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层层叠加。玛雅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男生的眼睛。
“你也是来报名的?”
“亚当·克伦斯基,哲学系研究生。”他说,“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看看德雷珀教授这一次会选什么样的人。”亚当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像扫描仪的红色激光划过纸面,“你刚才拍下传单的样子,很像那个办了休学的室友。”
他转身走向电梯,大衣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玛雅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数字面板上的箭头从三层跳到了一层。
她本应该就此离开。但那个数字让她想起了别的东西——学费账单上的数字,四千爱瑞斯元。
第二天上午九点,玛雅站在旧实验楼三层走廊的尽头。门牌上贴着临时打印的标签:“IRB-78421报名处”,纸张边缘没有裁剪整齐,露出一条歪斜的毛边。门内是一间被改成接待室的老教室,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数和她年纪相仿,少数看起来像是研究生或者刚毕业的年轻人。一个穿橙色卫衣的男生坐在角落,不停抖腿,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旁边的女生看起来要镇定一些,但她用指甲抠手背的小动作暴露了同样的紧张。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助理,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胸牌上写着“格林博士”。她给每人发了一份纸质问卷和一枚塑料号码牌。玛雅接过问卷时扫了一眼格林博士的脸,发现她的笑容和胸牌一样,都是制式的。
问卷前两页是标准的人格量表和对权威的认知评估,选择题,评分从一到五。翻到第三页时,玛雅停住了。
最后一题是开放问答,只有一行简短的问题——
“请回答:一个人的名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想了很久。圆珠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动了十几圈,她终于在横线上写道:“意味着被世界承认的存在。”
交卷后,她被领进隔壁的小房间。
埃利斯·德雷珀坐在金属桌后面,身穿白色实验服,短发修剪得很短,额头显得格外宽阔。他的嘴角有一道陈年疤痕,从唇边延伸到下颌,让他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始终处于一种临界状态——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笑,还是会做别的什么。
他面前摊着玛雅的问卷,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
“请坐,哈特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用手术刀切出来的,“或者你更希望我叫你12号?”
玛雅在他对面坐下。“问卷上写了,玛雅·哈特。”
“我知道。我读过。”德雷珀按下录音机的红色按钮,磁带开始转动,“今天上午有两个人在那题写了和你几乎一模一样的答案——‘意味着存在’。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的二十三名面试者中,有十七个都写了这个答案。你们上的大概是同一门社会心理学课。”
他停顿了一下,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问题是,他们都写了存在,但没有人能定义它。你能吗?”
玛雅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教授提问时那种过分平静的语气——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写什么,而他对这个答案的兴趣,与对她本人的兴趣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名字是存在的凭证。”她说,“没有名字的人,在系统里就看不见。你不能给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开账户、签合同、填表格。法律和社会关系都需要名字作为节点。如果你没有名字,你存在,但没人能证明,也没人需要证明。”
德雷珀的笔尖在问卷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了很久,久到玛雅开始怀疑他是在写字还是在画画。
然后他抬起头,疤痕动了动。
“如果你参加本实验,你将被告知放弃你的名字。在接下来的四周里,你的身份被简化为一个数字编号。不仅是别人这么称呼你,是你要这么称呼你自己。你对此有何感受?”
玛雅发现自己比他预想的更害怕这个问题,但她给出的回答却是平静而迅速的。
“如果四千块钱需要我用四周的数字来换,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德雷珀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他把录音机关掉。
“结果将通过电子邮件通知。感谢你的参与。”
玛雅起身走向门口时,教授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你知道名字和你之间的纽带,可能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牢固。”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凌晨两点十七分,玛雅的手机亮起来。录用通知书的正文简洁到吝啬——“你已被IRB-78421实验项目录取。报到时间及地点见附件。请打印并签署保密协议。——E.D.”
附件里有一个PDF文件,一页是地址,另一页是新的编号。
编号是一枚红色印章图案,没有解释。
玛雅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印那份保密协议。她把它存进手机,然后打开匿名论坛,翻到了几天前的一个帖子。
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有谁知道德雷珀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面的回复大多是无意义的猜测和玩笑,但有一条被管理员折叠的回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用手机截了屏,放大。
——“那栋楼里没有镜子。”
早晨六点,玛雅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的后备箱。斯通赫斯特区的灰色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碎石路的尽头。铁门上的铜牌刻着“埃利斯·德雷珀认知行为研究中心”,但即使站得这么近,她也看不清铜牌上的字——因为藤蔓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大部分字母,只露出最末端的一个数字。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亚当·克伦斯基穿着同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他没有看玛雅,而是看着铁门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你说你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玛雅说,“确认什么?”
亚当没有回答。在清晨的雾气和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的闪烁之间,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真正的表情。
那是某种接近满足的东西。
铁门滑开,门后的长走廊吞没了晨光。走廊尽头的白大褂身影抬起一只手,向他们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玛雅觉得那个手势像极了木偶师拉动丝线前的起手式。
她迈出第一步时,身后的铁门重重合上。手机屏幕在行李袋深处闪了一下又熄灭,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停在了门关闭的前一秒。
信号格变成了零。
走廊的灯光在她脚下延伸,而走廊尽头的黑影里,德雷珀教授的手还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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