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牧从证人等候室走向听证厅正门的那段走廊,大概有四十米长。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华康联邦历任参议院食品安全监督委员会主席的油画肖像,画框是深色的胡桃木,画中人的目光庄重而遥远。走廊尽头那扇橡木大门紧闭着,门后隐约传来赵维远参议员的法槌声和人群压低的议论声。韩牧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这四十米的路程里,将过去三个多月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想起了第一次从康婴乳业采购员手里接过那袋PT-042的下午。采购员姓刘,三十出头,穿着康婴乳业的蓝色工装制服,胸口别着工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金牙在闪。他把那袋白色粉末放在韩牧的办公桌上,说了一句让韩牧至今想起来都会反胃的话——“老韩,这东西就是你的护身符。有了它,你的奶永远不愁卖。”韩牧当时没有伸手去拿那袋粉末,只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东西对人有害吗?”采购员哈哈笑了两声,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老韩,你卖的是奶,不是药。管那么多干嘛?”
韩牧在走廊中段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粗糙干裂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痕迹的手。就是这双手,在过去三个多月里,将一袋又一袋PT-042倒进了奶罐里,搅拌均匀,用凯氏定氮法检测蛋白质数据,看到数据达标之后在送货单上签了字。每一次签字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新的奶罐车,又来了一袋新的PT-042,又来了一张新的送货单。最后一次永远不是最后一次。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橡木大门前。门口站着两名参议院警卫,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配着通讯器和警棍。韩牧刚要伸手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韩牧。”
他转过身。顾念深站在走廊转角处,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领带依然笔直,西装依然整洁,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牧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滚烫的东西。那是一个从不轻易表达情感的人,在经历了太多次情感冲击之后,终于在某个临界点上允许自己流露出的一小部分真实。
“你等一下。”顾念深走近了几步,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有几道折痕,封口处的胶水已经干裂,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他将信封放在韩牧手里。
“这是什么?”
“你妻子在透析中心的病历记录副本。”顾念深说,“还有她今天早上在仁济医院做透前评估时,医生在病历上写的一段话。我当时在病房的护士站调取给赵参议员安排的平板电脑,无意间在旁边的传真机上看到这份被退回的复印件。我想你应该看看。”
韩牧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是叶知秋的透析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透析的时间、脱水量、血压和心率。第二页是透前评估表,表格底部有一段手写的医生评估意见,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患者本人对未来治疗方案态度积极配合,但其社会支持系统目前处于中断状态,建议社工介入。患者自述:丈夫因工作原因暂时无法陪护,但患者坚持不接受任何慈善救助,理由是‘我丈夫会回来的,我们还能靠自己。’”
韩牧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他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那行字里看到了叶知秋的脸——那张在透析机旁苍白而平静的脸,那个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出“你做你该做的事”的女人。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崩溃过。她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用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圆圈,把他从这个世界的疯狂和肮脏中一次又一次地拽回到一个干净的角落。
“她还说了别的话,护士站的人没有写下来。”顾念深说,“护士长告诉我,今天中午她的主治医生给她看了我们那台平板上的听证会预告。她看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对医生说了一句话——‘我丈夫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太会做一个好人。’”
韩牧将病历副本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转过头,红着眼眶看了顾念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言语能概括任何东西——没有感谢,没有歉意,没有恐惧,也没有释然。那只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没有离开时的本能反应。
“进去吧。”顾念深说。他伸出手,在韩牧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普通的拍肩多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不自觉地同步了。
韩牧推开了橡木大门。
听证厅的全部灯光在这一刻仿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他沿着中央走道走向证人席,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旁听席上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脸,他只是盯着证人席前面的话筒和宣誓书。他走到宣誓书前,左手按在封面上,右手举起,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完成了证人宣誓。
“我韩牧,谨以本人全部的良知和记忆起誓——我在本听证会上所做的陈述全部属实,如有虚假,愿受联邦法律最严厉的追诉。”
他坐下,将话筒拉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我叫韩牧,今年四十二岁,身份证号HK-0823-1979。我曾在海津市远郊牧野奶站担任原奶经纪人,负责为康婴乳业组织奶源供应。在过去一百一十天的时间里,我在为康婴乳业供应的原奶中系统性地添加了工业化学品三聚氰胺。我所使用的三聚氰胺来自康婴乳业采购部统一发放的代号为PT-042的混合物。我在每一次添加之后,均在康婴乳业采购部发放的送货单上签了字。这些送货单的复印件,已于两天前被联邦调查局侧写组从废弃化工厂质控室天花板上的防水布袋中起获。”
旁听席上的人声渐渐安静了下来。记者席上能听到的只有键盘被飞速敲击的声音。
“我不为自己辩解。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那些进入我供奶渠道的婴儿现在躺在医院里,体内长满了结石。我知道有些婴儿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康复,有些家庭可能永远无法回到悲剧发生之前的样子。我知道我是造成这一切的人之一。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请求原谅,不是为了换取减刑,而是为了把那些和我一起制造这场灾难的人——不管他们的办公室比我大多少层,不管他们的职位比我高多少级——全部说出来。”
赵维远参议员在主席台上微微前倾,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专注而沉重。“韩牧先生,请你向本委员会详细说明——康婴乳业采购部是如何向你及你所知的其他供奶方提供PT-042的?具体流程是怎样的?”
韩牧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开始讲述。他说到了采购部的月度供奶方会议——那些会议通常在海津市一家叫“金港”的商务酒店会议室里举行,参会人员都是各个奶源基地的经纪人。采购部的人从不直接说出“三聚氰胺”这个化学名称,他们用“蛋白素”这个代号。每次会议结束之前,每个供奶方都会领到一个编号不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月用量的白色粉末。没人过问粉末的具体成分,没人过问粉末的长期毒性,甚至没人敢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你不想配合,而不想配合的供奶方在下一次采购合同续约时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采购部总监周济同曾在一次供奶方大会上公开说过——”韩牧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个场景,“他说,‘行业标准是三点三。这个标准不是我定的,是联邦食品安全委员会和康婴乳业联合制定的。你们达不到就退出,我不勉强任何人。’”
赵维远的法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因为维持秩序,而是因为他的手在听到“联邦食品安全委员会”这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你说的这个数字——三点三——它作为蛋白质收购门槛,是否有可能通过天然饲养的奶牛产出的原奶直接达到?”
“不可能。”韩牧说,“我养了十七年奶牛,我见过最好的牧场用最好的饲料最精心照料出来的奶牛,产出的原奶蛋白质含量最高也就百分之三点二出头。三点三这个门槛对于绝大多数的奶农来说,天然是达不到的。康婴乳业很清楚这一点。他们设定这个门槛的目的不是为了保证质量,而是为了保证供奶方不得不使用PT-042。一旦你开始用了,你就把自己的罪证交到了他们手里。从此以后,你永远不敢公开揭露这件事,因为你揭露的第一个罪人就是你自己。”
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忽然被一个清晰的掌声打断了——一个人的掌声。所有人转头看去,发现掌声来自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一个中年女性。她穿着朴素,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几下掌,然后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赵维远没有叫人把她带出去。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平稳的声音继续提问。“韩牧先生,你在自首证词中提到,联邦食药署驻海津市办事处检验一科原主任马国良曾经多次警告你不要使用三聚氰胺。你是否能证实——马国良在向你提出警告时,是否曾使用过任何可以被理解为‘默许’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表达方式?”
“没有。”韩牧的回答斩钉截铁,“马主任每一次警告我都是明确而坚决的。他说三聚氰胺会造成婴儿肾衰竭,他说我如果继续用下去就是在杀人。他用了‘杀人’这个词,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他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权利直接阻止我——他没有停产权,食药署在海津市只有抽检权。他把他所有的警告都手写在检测报告上,锁在他自己的抽屉里,等了三个月。他在等一个能帮他阻止这一切的人出现。”
赵维远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角落里的周济民。周济民此时已经在旁听席上被无数目光烧灼了许久,他的表情仍然保持着之前那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平静,但他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不再交叠——它们已经分开,右手正捏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旧戒指反复旋转。周济民不抽烟,不喝酒,多年来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被下属和同僚发现过。但他有一个只有他妻子知道的小习惯——他在极度焦虑的时候会转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他已经三十一年没摘过它,但每次转它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
赵维远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本委员会现在休庭十五分钟。休庭结束后,将传唤康婴乳业采购部原总监周济同出庭接受对质。”
法槌敲响。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松动,记者们纷纷冲出去发稿,法律观察员们聚在一起低声交换意见。韩牧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被一名警卫引导着走回证人等候室。他穿过中央走道时,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旁听席上一张熟悉的脸——萧棠。她坐在旁听席中间一排靠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在用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的目光在韩牧经过时抬起了一瞬,两人的视线在那一刻交汇。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的速度比正常的眨眼慢了一点点,刚好足够传达一个信息——我在。我们都在。
证人等候室的门在韩牧身后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压抑了一百多个日夜的全部沉重。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他伸手扶住墙壁,才没有滑坐在地上。
“你做得很好。”顾念深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外面是海津市午后灰白色的天空和细密的雨水。
“周济同会来吗?”韩牧问。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才在证人席上用完了所有储备的能量。
“已经来了。”顾念深说,“赵参议员的法警在休庭前十分钟就把传票送达了他在康婴乳业行政楼的办公室。他的律师试图以身体不适为由申请延迟传唤,但赵参议员拒绝了。周济同将在休庭结束后第一时间被带到证人席。”
“他会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会说。”顾念深转过身,窗外的雨水在他身后织成了一张银灰色的帷幕,“他的律师会让他援引沉默权。但我不需要他开口——我只需要他坐在证人席上,听韩牧和马国良把全部证词说完,然后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沉默,让每一次镜头转向他时,陪审团和公众都能看到他那张说不出话的脸。有时候,沉默比任何供词都更有说服力。”
韩牧点了点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位置。那里装着叶知秋的病历副本,和她说的那句话——“我丈夫会回来的,我们还能靠自己。”
他睁开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顾念深,如果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将来有一天,有机会了,帮我去海边拍张照片。就去滨城那个海滨公路尽头、能看到整片落日的地方。拍一张照片,送给知秋。我答应过带她去的。我不想欠她这个。”
顾念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冲刷着参议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将城市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然后他说——
“等你出来,自己去拍。”
韩牧看着他,眼角终于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辨认的弧度。那张在深渊里挣扎得太久的面容,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托了一下。
“你这个人,”韩牧低声说,“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
休庭结束的钟声在走廊里响起。顾念深从窗边站直了身子,和韩牧一起望向那扇即将再次通往听证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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