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份烫手的传真

传真机吐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伊桑·克罗斯把咖啡杯搁在文件柜顶上,快步走过去。机器正一截一截地往外吐着热敏纸,纸张边缘因为老化而微微卷曲,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他低头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州议会附属办公楼里只剩下他一个值班的活人。

他本以为今晚就是例行公事。参议员哈里森·福克明天上午要在筹款晚宴上发表演讲,需要一份关于“公平份额法案”的背景备忘录。伊桑已经把那堆材料翻了三遍,夹在活页夹里的修正案草案都被他的指温焐热了。直到传真机突然响了。

第一张纸吐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某个时区还没下班的游说公司发来的通稿。第二张纸出来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份离岸账户明细。打印字体小而密集,每一行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开曼群岛某信托公司的代码。伊桑对这类东西不算陌生——他在法学院修过国际税务课程,在参议员办公室干了两年,多少见过些台面下的水流。但这份明细的规模让他不由自主地把纸张凑近了看。有些数字他甚至需要默数两遍零的个数。

第三张纸是一份修正案草案。伊桑一眼认出那是“公平份额法案”的文本,但这一版和他手里的不同。他快速扫过条款,目光停在第十一页第七段的某个措辞上——那几行字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圈的是一个关于“未汇回海外利润”的征税触发条件。

传真还在继续吐纸,但第四张纸出来的时候几乎是空白的。只在纸页正中央,有一行手写的字。

伊桑把那张纸拿起来,借着走廊惨白的日光灯看清了内容。

“他们知道的,全埋在了诺加利托斯沙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纸张边角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的污渍,不像墨水。

走廊尽头的老式暖气片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一个正在睡梦中的人突然被噎住了喉咙。

伊桑把四张纸叠好,放回传真机的出纸托盘上,然后后退两步。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好像这个行为本身就能让他显得不那么像一个已经卷入了某件坏事的人。走廊里还是空的,监控摄像头上那个小红点一如既往地亮着,但他知道那玩意儿三个月前就坏了,维修申请至今还在行政处的待办箱里落灰。

诺加利托斯沙漠。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圣多明各州,诺加利托斯沙漠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个动词。人们会说“那家伙被诺加利托斯了”,意思是消失了,蒸发得干干净净。那片沙漠沿着蒂埃拉自由邦的边界绵延两百英里,没有信号塔,没有定居点,只有私挖的矿坑和疯长的仙人掌。边境两边的执法力量都对那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美方说那是蒂埃拉的地盘,蒂埃拉说那是美方的责任区,于是那片土地就成了谁也不管的真空地带。

在这种地方,“埋”可以是一种行为,也可以是一种结果。

他把传真纸重新拿起来,揣进西装内袋里。纸的触感凉得不像话。

按照流程,他应该立刻通知办公室主任,或者至少告知安保部门。一封不明来源的传真,内容涉及正在立法程序中的法案条款,末尾还暗示某种非正常死亡——这绝对属于“需要上报的事项”。伊桑甚至已经把手伸向座机听筒了。

但他没拿起来。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传真上被红笔圈出的那个措辞,和参议员福克昨天下午亲自删掉的那一条,完全一致。

昨天下午两点半,福克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份修改稿。参议员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用一种罕见的简短口吻说:“第七段第三条的触发条件需要调整,改为仅对实际汇回利润征税。”伊桑提醒他,这个改动会让法案的课税基础缩减近四成,参议员只说了一句“照做”,然后就挥手让他出去了。

现在回头看,那个改动的受益人是谁?

伊桑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传真明细里反复出现的那家开曼信托公司的名字。结果出来得很快,但信息少得出奇。一层又一层的控股结构像剥洋葱一样,每一层都通向另一家注册在某离岸天堂的壳公司。他顺着链条往下追查,直到屏幕上的指针指向一个最终的实际控制实体。

埃斯特万联合体。

这个名字他不用查资料。过去半年里,光是参议员福克收到的关于这家财团的简报就有不下二十份。埃斯特万联合体是蒂埃拉自由邦最大的跨境商业集团,业务涵盖矿产、物流和边境土地开发。他们的游说团队几乎每周都会出现在州议会大楼的走廊上,礼貌地、持续地、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位议员阐述同一个观点:对未汇回利润征税将严重打击跨境投资,导致边境经济崩溃。

福克之前一直是“公平份额法案”的坚定支持者,但最近一个月,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办公室里的说法是“参议员在综合评估各方意见”,但伊桑现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控股结构图,觉得那些措辞忽然有了一种冰冷的实感。

他关掉电脑,穿上外套,朝电梯口走去。

停车场在办公楼的地下二层。凌晨三点钟的停车场安静得像一口井,他的脚步声在水泥立柱间回荡。走到车门前时,他停住了。

左前胎瘪了。

不是那种慢慢漏气的瘪法,轮胎侧面有一条整齐的切口,像是被刀片或剪刀干净利落地划开的。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橡胶断口还是新的。

伊桑站起来,缓慢地环视了一圈停车场。没有人在。但他知道,从一个人把车停在这里到他发现车胎被割,这中间的时间已经被另一个人计算过了。那个割他车胎的人不是要阻止他离开——办公楼在步行距离内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去。那个人只是想告诉他: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有人看着你。

他转身往回走,速度比来时快得多。

回到办公室里,他把门反锁,拉上百叶窗,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直到转进语音信箱。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偏快,带着烟嗓那种独特的颗粒感:“我是洛蕾塔·海斯。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或者不想接。”

滴——

“海斯女士,我是伊桑·克罗斯,参议员福克的立法秘书。我们在去年十月份的州议会听证会上见过一面。”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我手里有一份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和‘公平份额法案’第七段第三条有关。我明天下午可以到您报社所在的任何一个地点碰面。请回复这个号码。”

他挂掉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洛蕾塔·海斯是《梅萨维尔哨兵报》的调查记者,过去一年里写了十几篇关于埃斯特万联合体的深度报道。伊桑见过她两次,都是在听证会的旁听席上。她从来不坐在记者专区,而是混在普通市民的位置里,像一个懒得往脸上贴标签的旁听者。但她的问题永远是最尖锐的。

传真是她发来的吗?还是有人借她的名字在钓他?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措辞除了参议员本人和伊桑,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着转,但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远没有亮透,但足以让路灯显得多余。圣多明各州的清晨来得很慢,像是一锅永远烧不到沸点的水。伊桑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想起自己两年前刚拿到这个职位时的样子——新西装,新领带,新皮鞋,一整套准备在政治梯子上攀爬的行头。那个时候他以为正义和成功是同义词,以为只要足够勤奋,就能在这栋大楼里找到一条既光明又体面的上升通道。

但现在他坐在一张二手转椅上,西装内袋里揣着一张带着污渍的传真纸,手机屏幕暗着,车胎被割了,一条走廊之外就是那个坏掉的监控摄像头。

天亮以后,他必须做一个决定。但在那之前,他至少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正在加班整理备忘录的普通秘书。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洛蕾塔·海斯回消息了。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诺加利托斯旧货栈。一个人来。带东西。”

伊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在他桌面的备忘录草稿上,把那些工整的、合乎规范的措辞晒得发亮。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停车场的出口处,一辆没有牌照的深蓝色皮卡正停在路灯柱的阴影下。车里坐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孔,但伊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方向。

正对准他这扇窗户。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挥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在心里对自己说:天亮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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