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沃克被逮捕后的第三天,克洛维尔市下了一场冻雨。雨水在半空中还是液体,落到路面、车顶和玻璃幕墙上就凝成了一层透明的冰壳,把整座城市封进一个巨大的、光滑的琥珀里。联邦调查局克洛维尔市分局的新闻发布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坐在台上的发言人仍然不自觉地搓着手。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刚刚从总局传下来的媒体应对指南,第一页用红色大字标注着一行指令:“所有回应须聚焦于嫌疑人的个人精神状态,严禁将案情与最高法院判决、联邦枪支监管政策或任何立法议题进行关联讨论。”
这是系统在面对“修罗”投案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拆解那六份测试报告里的技术数据,不是去重新审视那份被压制了两年的内部备忘录,而是一致行动将口径收缩为“孤狼枪手的精神失常”。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联邦司法部的一名高级官员匿名向几家主流媒体吹风,透露“联邦精神鉴定专家组正在对嫌疑人进行全面评估,初步迹象显示嫌疑人可能患有妄想型人格障碍”。这段吹风被多家媒体引用,标题从“修罗案嫌疑人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到“专家称连环杀人魔实为妄想症患者”层层降级,最终在社交媒体上被简化成了三个字——“精神病”。
马库斯·韦恩是在警局休息室的自动咖啡机前看到这条新闻推送的。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那杯黑得发亮的劣质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咖啡机说了一句脏话。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脏话撞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砸在他自己耳朵里。他放下杯子,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把前额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被冻雨包裹的城市。他知道这套流程是怎么运作的:把一个人定义为精神失常,就可以把他说过的所有话定义为“妄想”,把一个人定义为妄想症,就可以把他提交的所有证据定义为“不可采信的病态产物”。这样一来,最高法院的判决书不用被重新翻开,联邦调查局被压制的那份备忘录也不用被追责,联合枪权协会的游说记录也不用被调取。系统在面对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时,选择了取消提问者的发言资格。这个问题本身从来没有被回答过,但它已经不再需要被回答了,因为提问者被宣布为“不具备提问能力”。
与此同时,联邦法警署特别押送中心的一间单人监室里,阿列克谢正坐在金属床铺的边沿,盯着对面墙上唯一的装饰——一块嵌在防爆玻璃后面的电子公告屏。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一条新闻标题:“修罗嫌疑人精神鉴定程序启动,专家组成员包括三名知名法医心理学家。”他没有看到更多细节,但他看到了那个标题里“精神鉴定”这个词。这个词他太熟悉了。布伦娜·萨沃伊就是靠这个词让艾迪·莫兰获得了“辨认能力丧失”的鉴定结论,现在,同一套词汇正在被调转枪口对准他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子镣铐——一圈黑色的工程塑料,内侧嵌着微型的脉冲发生器,只要他离开指定区域超过三米,镣铐就会释放高压电击。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镣铐的内侧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在第四颗螺丝的位置停住了。那颗螺丝的十字槽比他熟悉的M2.5沉头螺钉宽了零点二毫米,扭矩设计也偏低,是批量供应商为降低装配成本而选用的一种冲压件。他用指甲在螺丝槽里轻轻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丝氧化铝的粉屑。他记住了这种触感。
傍晚时分,监室的门被打开。两名法警押送他穿过三道安保门,进入了一间布置得像是高档心理诊所的审讯室——米色墙纸,布面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沙发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后移,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银色钢笔。
“沃克先生,请坐。我是克莱曼医生,联邦司法部指派的精神鉴定专家。接下来我们会进行几次谈话,目的是评估您在案发期间的精神状态。您有权保持沉默,但如果您愿意交流,我们的对话将被作为鉴定依据。”克莱曼的声音温和而职业化,每一个字的间隔都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
阿列克谢坐下来,看了克莱曼一眼,然后目光扫过房间四角的监控探头和茶几下方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型麦克风阵列。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微笑,而是一个疲倦的、几乎带着失望的弧度。“医生,你在开始之前,有没有读过我提交的那份技术报告?”
克莱曼推了一下眼镜,做了个模棱两可的点头动作。“我看过摘要。”
“那你有注意到报告里有一页,专门分析了布伦娜·萨沃伊在艾迪·莫兰案中使用的精神鉴定方法吗?我把她的论证逻辑逐条反向应用在我自己身上,得出的结论是——在完全相同的鉴定标准下,我具有完整的辨认和控制能力。这份反向鉴定报告我写在了报告的附件里。”他的声音平稳得就像在描述一台旧机器的参数,“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试图推翻这份反向鉴定报告,在已经得出结论之后再找一个能支持‘精神失常’这个预设的诊断框架。”
克莱曼的笑容僵住了。他在职业生涯中遇到过各种各样的被鉴定人——有沉默的,有咆哮的,有装疯卖傻的,有真的疯到无法完成一个完整句子的。但他从未遇到过一个在被鉴定之前自己先写了一份反向鉴定报告的受试者。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大多数连环杀手特有的那种自恋式的表演欲。他的眼神像一面用精密铣床加工过的金属平面,只反射,不吸收。
“沃克先生,精神鉴定不是法庭辩论。我们的目的不是——”
“你们的目的是给我的所有陈述套上一个精神失常的标签,然后在程序上把它们全部排除在证据之外。”阿列克谢打断了克莱曼,语气仍然平静,像是在指出一张图纸上的某个明显错误,“这个目的本身并不让我意外。让我意外的是,你们用的方法和布伦娜·萨沃伊当年用的方法是同一套——先用预设结论筛选评估工具,再用评估工具的结论反推预设结论。你们在法庭上谴责她时,用的是‘利益相关方自我引用的证据循环’这个说法。现在你们正在用同样的循环来对付我。”
克莱曼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方,笔尖距离纸面只有几毫米,却迟迟没有落下去。阿列克谢站了起来,两名法警同时绷紧了身体。他朝茶几走了半步,把一样东西放在咖啡杯旁边——那是一个用卫生纸碎片折叠成的微型齿轮,齿形是通过反复舔湿纸片然后在监室床架上磨出来的,粗糙但结构完整。齿轮的每一个齿距都肉眼可见地均匀,圆心处用指甲掐了一个极小的孔。
“这是我今天上午在监室里做的。一个齿轮。”他说,“一个在你们看来精神失常的人,还能不能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用卫生纸折叠出公差小于零点五毫米的齿轮?如果他能,那到底什么叫精神失常?如果他有精神失常的诊断而被你们归类为不具备行为能力的人,那你们要不要把这个齿轮也归为‘妄想症的产物’?”
克莱曼看着那个纸齿轮,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和监控探头电动变焦时发出的微弱的机械声。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手在镜布上多蹭了好几下,像是在拖延时间。“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他说。
阿列克谢被带回监室后,克莱曼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翻开了阿列克谢提交的那份技术报告的扉页。扉页上引用了康纳利大法官判决书中的那句话——“法治的精髓不在于结果的善,而在于规则的确定。”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我在每一个现场留下的油漆,都干得比你们的正义快。”
克莱曼合上报告,起身走出审讯室。他没有去停车场,而是沿着走廊走到了大楼最深处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牌上刻着“联邦司法部特别事务协调处”。他敲了敲门,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露出半张脸。克莱曼把那份报告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给我的鉴定框架,我可能用不了。这个人非常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比大多数写判决书的法官都要清醒。”
门缝里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换一个框架。”
“换什么框架?”
“换一个不需要证明他精神失常的框架。直接走程序——他是恐怖分子,他的所有陈述都是恐怖主义宣传。恐怖主义宣传不进入证据审查程序。就这样。”
克莱曼站在原地,看着门缝合上,听到门锁弹舌的金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短促的回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冻雨还在下。他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拉长,越来越慢,最后在走廊里彻底停了。
两天后,联邦司法部正式发布公告,宣布将“修罗系列案件”定性为“国内恐怖主义行为”,嫌疑人阿列克谢·沃克的所有公开陈述及技术报告将被作为恐怖主义宣传材料封存,不纳入后续司法程序的证据审查范围。联邦调查局在同一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由于案件已被定性为恐怖主义,相关细节不再对外公开”。
马库斯·韦恩在看到这条公告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阿列克谢提交给他的文件袋,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页——标签被贴在了第二面。第一面是一行手写字,字迹依旧工整,但比之前任何一页都更用力,笔尖几乎把纸背刻透。
“韦恩探员。如果你在看这一页,说明我刚才提到的那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他们把案子定性为恐怖主义,把我所有的话全部封存。这份备份不是我给你的,是我还给你的。你还记得五年前那个让你开始怀疑系统的东西吗?我也记得。用不用它,你自己决定。测试编号00——操作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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