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藤隼人在极夜第五天抵达了“极渊”站。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当艾莉诺·格蕾在清晨的例行巡查中推开通讯舱的门时,这个男人已经坐在了莉娜·巴尔扎克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的深灰色大衣上沾着冰晶,领口别着一枚北阿尔兰联邦最高法院的徽章,徽章上的天平图案被低温冻出了一层薄霜。
“格蕾站长,”他站起来,微微欠身,“我是纪藤隼人,联邦最高法院特别调查员。我在补给航线关闭前四十八小时登上了赫斯塔号,在冰裂隙吞没港口之前下了船。”
艾莉诺盯着他,用了整整五秒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你一个人?”
“一个人。”纪藤隼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刚好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最高法院认为,在极夜期间向站内派遣整支调查组既不现实也不必要。一个人就够了。”
“够做什么?”
“够确认一个身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一封文件。那是一封打印在联邦最高法院专用信纸上的公函,抬头是烫金的国徽,正文只有三段。艾莉诺的目光扫过第一段,瞳孔骤然收缩。
“最高法院在一个月前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纪藤隼人说,“信件详细列出了‘极渊’站内一名队员的真实身份。此人涉嫌在三十二年前参与库尔干地区的特别行动,直接造成一千三百余名平民死亡。国际刑事法院的红色通缉令至今有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艾莉诺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通讯舱墙上挂着的全站人员合影。那张照片是极夜降临前拍的,八个人站在极渊站的主入口前,背后是最后一抹南极的暮光。每个人的脸都被低温冻得微微发红,但都在笑。
“举报信中说,”纪藤隼人继续道,“这个人的代号是‘拉兹洛·科尔’。他在库尔干行动后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记录,盗用了一名阵亡士兵的身份文件,战后进入北阿尔兰联邦高等理工学院学习,随后以工程师身份进入联邦科学系统,至今已三十二年。”
艾莉诺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压得发白。
“举报信有没有说,这个人现在叫什么?”
纪藤隼人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向艾莉诺。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他的脸很年轻,轮廓分明,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镜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编号:K-0174。
“这是库尔干特别行动队成员在任务前的合影截图,”纪藤隼人说,“照片上的人代号就是拉兹洛·科尔。三十二年了,人的脸会变,但颅骨的基本比例、眉弓的高度、下颌的角度——这些不会变。”
艾莉诺盯着照片上的那张脸,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说:“这个人——不。”
她没有说完。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大衣口袋里那封热敏纸的匿名信。纪藤隼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追问。
当天中午,纪藤隼人要求召开全站会议。
八个人再次围坐在圆桌前。和上一次不同的是,桌面上多了一封来自联邦最高法院的正式公函,以及那张泛黄的照片。纪藤隼人站在圆桌的一端,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将匿名信的内容、库尔干事件的简要经过、以及国际刑事法院的红色通缉令逐一道来。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自首,”他说,“我也无权在这里进行正式的刑事审判。我的任务只有一个——确认拉兹洛·科尔是否在你们中间,并在极夜结束后将调查结果呈交联邦最高法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逐一扫过七张脸。
“但在那之前,我有义务告知各位:如果拉兹洛·科尔确实在这个房间里,他有三十二年的时间来完善他的伪装。他的身份文件、履历、推荐信、甚至是你们认识他的方式——所有这一切,都可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圆桌上方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马库斯·雷文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御性:“你想让我们怎么证明自己?”
“不需要证明。”纪藤隼人说,“我需要的是你们的记忆。关于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你们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他讲过什么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有没有过前后矛盾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照片推到圆桌中央,用食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
“这个人就是拉兹洛·科尔。”
他抬起头。
“请各位仔细看这张照片,然后告诉我——你们在这座站里,见过这张脸吗?”
沉默。沉重的、粘稠的、像冰芯一样层层叠叠的沉默。
然后,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所有人的目光第三次转向了桌子边缘的那个位置。
奥列格·萨维奇坐在那里。
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
和照片上那双眼睛——在同一种光线下——呈现出了同一种折射率。
奥列格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像是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听到了靴子落地的释然。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足足十五秒。
然后他说:“这张照片,是我。”
圆桌上炸开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莉娜倒抽了一口冷气。彼得的手抓紧了椅子扶手。马库斯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半寸。佐伊的手指僵在了记录板的上方,笔尖停在半空中。
但奥列格没有停。
“这张照片上的人,是我,”他将照片翻过来,露出了背面的编号,“但这个编号——K-0174——不是我的。”
纪藤隼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K-0174是特别行动队成员在任务前的登记编号,”奥列格说,“每一个进入库尔干地区的士兵都会被分配一个编号。编号刻在军牌上,印在军装上,记录在花名册上。这是制度。没有人可以例外。”
他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块金属牌,放在桌上。那是一块旧式军牌,边角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母和数字依然清晰。
K-0203。
“我的编号是K-0203。”奥列格说,“我在库尔干地区待过,是的。但我不是拉兹洛·科尔。”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纪藤隼人。
“拉兹洛·科尔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穿着同样军装、在同一个灰楼前拍过照、被分配了K-0174编号的人。这张照片的原始底片,是三十二年前特别行动队全体成员的合影,不是单人照。有人从合影中裁出了这张脸,把背面的编号抹掉,写上了拉兹洛·科尔的名字。”
他将照片放下。
“这张照片,是伪造的证据。”
圆桌上方的灯光嗡嗡作响。
纪藤隼人盯着奥列格手上的军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真正拿着K-0174军牌的人,现在在哪里?”
奥列格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移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埃里克·瓦尔特。
而埃里克·瓦尔特正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奥列格,那种平静像是冰层下的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但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多深的暗流。
纪藤隼人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的交错。他伸出手,将奥列格的军牌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是用尖锐的工具手工刻上去的,和机器冲压的编号不同。
“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行字,说明我失败了。——R.K.”
R.K.
拉兹洛·科尔。
纪藤隼人抬起头,看着奥列格。
“这行字是谁刻的?”
奥列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某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说话。
“我也想知道。”
当天深夜,纪藤隼人住进了站内分配给临时人员的备用舱。他坐在床沿上,将奥列格的军牌、那张被指认为伪造的照片、以及匿名信的复印件一字排开。
三件东西。三个矛盾的指向。
照片说奥列格是拉兹洛·科尔。
军牌说奥列格只是K-0203,而拉兹洛·科尔另有其人。
匿名信说——写信的人知道拉兹洛·科尔在这里,但只提到了代号,没有提到编号。
他拿起那张照片,用放大镜凑近看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眉弓。下颌角。颧骨。他对照着今天在圆桌上拍的奥列格的侧脸照,逐项比对。
颅骨比例匹配。眉弓高度匹配。下颌角度匹配。
照片上的那张脸,和奥列格·萨维奇——几乎一样。
他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内部系统消息。发件人匿名,发件地址是站内公共终端三号机。
消息只有一行字:
“K-0174的原始花名册照片,和这张合影的底片,都保存在冰芯实验室的备份服务器里。密码是门罗教授的自杀日期。——一个不想再沉默的人。”
纪藤隼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罗教授。
阿尔伯特·门罗——奥列格在帝国理工学院的导师,2008年自杀身亡。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身,披上大衣,推开了舱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节能模式下只有每隔五米的应急灯亮着。他的脚步声被金属地板放大,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是一颗心脏正在加速跳动。
在他身后二十米远的地方,另一个舱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身影闪出,穿着深色的防寒服,手套是深蓝色的。
那个身影跟在纪藤隼人后面,保持着一段刚好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脚步声重叠在走廊的尽头,一前一后,像两支并行的指针。
通往冰芯实验室的门,在纪藤隼人面前缓缓滑开。
而在他身后,那双深蓝色手套的指尖,正轻轻拨开一枚安瓿瓶的封口。
瓶内的液体无色透明。
和佐伊·卡斯特罗药房里少掉的那支氯丙嗪——
一模一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