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奥林匹亚共和国,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
木槌敲击桃花心木台座的三声钝响,在吸音材料铺满的审判庭里,依然没能盖过旁听席上那一阵窸窣的窃窃私语。
维克多·埃尔林格戴着手铐的手指抠进被告席边缘的凹槽。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坐着些什么人——桑德区的老邻居、被他偷过的杂货店主、还有那几个永远准时出现在重罪庭审旁听席上的退休老头子。他们从不开腔辱骂,只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刻,把嘴唇凑到邻座耳边,发出那种像蟑螂爬过墙缝的声音。
“从小看他长大的,我就知道……”
“第三次了,这种人就该……”
“听说帕诺普蒂孔给的评级是……”
维克多闭上眼。他今年三十四岁,从十四岁起就在这间法庭的不同被告席上坐过。他熟悉法官袍子的褶皱弧度,熟悉法警腰间对讲机偶尔跳出的电流杂音,更熟悉那种声音——不是证词,不是判决,而是人群里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
“请控方就量刑因素发表意见。”
主审法官莫蒂默·克伦肖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月形眼镜。他是个年近七十的瘦削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不看法庭任何一方,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嵌入台面的全息屏幕。
助理联邦检察官克莱拉·霍尔特从座位上站起身。她的灰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紧紧盘在脑后,每一步都踏出精确的节奏。她走到法庭中央,向法官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旁听席——她看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一片模糊的面孔。
“尊敬的法庭,”霍尔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被告维克多·埃尔林格因非法持有枪支已于上月被陪审团定罪。根据新奥林匹亚共和国《武装累犯加重法案》第三节第四款,凡曾犯三次以上重罪且满足‘分别发生于不同场合’要件者,法定最低刑期为十五年。”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全息控制器上轻轻一划。
法庭四壁的环形屏幕上同时亮起一组数据。
“帕诺普蒂孔系统对被告的犯罪时空分析报告显示:三次入室盗窃案的发生时间跨越八年,地理坐标散落半径超过四十公里,行为模式聚类分析完全独立。系统判定——三次犯罪百分之百发生于彼此不同的场合。”
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某种满足的叹息。
维克多的辩护律师艾伦·帕里什站了起来。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领带歪了半寸,案卷夹边缘露出几张手写笔记的毛边。在联邦法院做了十五年公设辩护人,他身上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的锐利。
“法官阁下,辩方对算法评估的准确性提出异议。”帕里什走到庭前,“我提请法庭注意,‘不同场合’这一加重事实的认定,应当由陪审团在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下完成,而非由一项封闭商业算法的概率输出替代。”
“反对,”霍尔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帕诺普蒂孔系统已通过联邦司法技术标准局的认证,其评估结论具有法定证据效力。辩方在陪审团审判阶段并未就此提出充分质疑。”
帕里什苦笑了一下。充分质疑?他当庭申请过帕诺普蒂孔的底层代码披露,奥姆尼科尔公司以专利保护为由拒绝。他申请过传唤算法工程师出庭作证,被法院以“技术证言可由认证报告替代”驳回。他甚至申请过对埃尔林格第二次入室盗窃的时间进行独立的物理证据核查——那份出警记录,他至今没拿到原件。
“被告的宪法第六修正案权利,”帕里什说,“包括由公正陪审团对每一项可能提高法定刑期的事实进行认定。帕诺普蒂孔不是陪审团,代码不是证言,概率不是排除合理怀疑。”
法庭角落的记者席上,莱昂·克罗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他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夹克,笔记本是纸质的那种——在这个连法庭记录都用语音转文字的年代,他依然坚持用钢笔和纸张。过去十五年,他在《新奥林匹亚观察者报》做过调查记者,现在经营着一个日访问量不足三百人的独立博客。那张曾经挂满新闻奖章的办公桌,如今堆满了未付账单和来自联邦网络监管局的删帖通知。
克罗斯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重重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埃尔林格是个惯犯,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三次入室盗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告本人也没有否认。但克罗斯在基层法院跟了太多案子,他知道一个道理:当所有人都觉得某件事理所应当时,往往就是最不该理所应当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被告席上的埃尔林格。
那个男人也在看他。
不是偶然的对视。埃尔林格微微侧着头,目光直直地越过法警的肩膀,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笃定,仿佛他认得克罗斯,仿佛他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克罗斯皱了皱眉。
他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找到埃尔林格被捕时的简报。失业建筑工人,第三次入室盗窃,目标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被捕时身上搜出一把螺丝刀、一双手套和一张当天的彩票。门锁没有撬动痕迹,窗户完好,监控显示他是从店员专用后门走进来的。但他什么也没偷——警察赶到时,他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地板上吃一包薯片。
克罗斯第一次读这份简报时就觉得荒唐。
一个偷过两回的人,第三次作案开着门进来吃薯片?
“法官阁下。”克伦肖法官终于抬起了头,“本庭已审阅帕诺普蒂孔系统的评估结论。鉴于技术证据的明确性,本庭裁定加重因素成立。”
帕里什还想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维克多·埃尔林格,你被本庭判处联邦监狱监禁十五年,不得假释。法警,将被告带离。”
木槌再次敲响。
维克多被拉起来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不是看他的家人——他年迈的母亲坐在最后一排,捂着脸在哭。他看的是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克罗斯读得懂那个口型。
“我说过不是我。”
然后他就被法警带走了。
克罗斯合上笔记本,从侧门走出法庭。走廊里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浆混合的气味。他在饮水机旁停下来,拧开一个纸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把杯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在想埃尔林格最后那个眼神。
他为什么要看自己?
走出联邦法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新奥林匹亚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把最后一缕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然后被全息广告牌的蓝紫色光芒彻底吞没。克罗斯抬头,看到对面奥姆尼科尔总部大楼外墙上滚动着一行巨大的标语——
“帕诺普蒂孔——让每一个犯罪者无处遁形。”
标语下面是一组跳动变化的数字:累计评估人数、成功预警率、社会安全指数提升百分比。那些数字每隔三秒刷新一次,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确凿感,让路过的行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头注视着它们,仿佛在朝拜一座数字化的神像。
克罗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他打开自己的博客后台,看到最近一篇关于联邦司法算法化弊端的文章阅读量是十七次。他又点开新奥林匹亚公共信息平台,搜索“埃尔林格案”的相关评论。
热评第一条:“感谢帕诺普蒂孔,又一个祸害关进去了。”
热评第二条:“这种人就该终身监禁,十五年都轻了。”
热评第三条:“桑德区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热评第四条只有两个字:“活该。”两千三百个赞。
克罗斯关掉了页面。他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他盯着对面奥姆尼科尔大楼上那行标语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蓝光刺得发酸。
就是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封经过层层加密的邮件,发送者使用的是一次性地址,签名栏一片空白。邮件正文只有寥寥几行,但每一个字都让克罗斯后背的汗毛竖起来。
“如果你觉得埃尔林格的判决有问题,那你应该看看这个。
他第二次入室盗窃的时间是十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同一时刻,他的身体正躺在桑德区第九街区的巡逻警车后座上,因醉酒闹事被制服,醒酒拘留登记表的编号是SD-0915-4472。
帕诺普蒂孔的数据里没有这份登记表。
去查原件。
——帕诺普蒂孔内的幽灵”
克罗斯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
他认识那个拘留编号的格式。桑德区警察分局,九月份,第十五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埃尔林格的第二次入室盗窃定罪发生在九年前,正是同一天。
同一时刻,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克罗斯抬起头,看向奥姆尼科尔大楼顶上那颗缓缓旋转的全息眼睛标志。那颗眼睛正对着他,瞳孔里涌动着没有尽头的数字流。
他把手机攥紧在手心里。
远处,最后一班轻轨列车呼啸而过,碾过铁轨的轰鸣声里,夹杂着城市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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