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里卡多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索菲亚·雷耶斯把最后一件工作服塞进塑料收纳箱时,窗外炸开一声闷雷。她住的这间公寓位于贫民窟最顶层——所谓顶层不过是六楼没有电梯的水泥盒子,墙面布满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但她仍然每个月准时交租,因为从这里能看见海。
“你真的要去?”
室友卡米拉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索菲亚没有回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已经反复折叠到快要断裂的信,信封上印着一枚蓝色徽章,下方是烫金的字样:新生希望基金会。三个月前,这封信出现在社区公告栏上,被风吹落,正好落在她脚边。信上说,诺克斯联邦正在招募具备基础护理经验的女性前往海外医疗项目,包食宿,月薪是她在服装厂的三倍,合同期满后还能获得合法居留身份。
“卡米拉,你知道我在圣玛丽修女会做过两年护工。”索菲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份工作要求的就是这个。我没有伪造简历。”
卡米拉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用力摁灭在窗台上。“正因为你真的有护理经验,我才更担心。那些有钱人自己国家没有护士吗?为什么要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招人?”
这个问题索菲亚也问过自己。但她很快就被面试打消了疑虑。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间租来的写字楼会议室。负责面试的女人自称奥莉维亚·杜邦,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表。她仔细查看了索菲亚的护士培训证书,又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询问了她对生命伦理的看法,最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雷耶斯小姐,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杜邦女士说,“诺克斯联邦人口老龄化严重,生育率持续走低,我们需要真正理解生命价值的人加入我们的医疗团队。你的专业背景和人道主义精神,是我们最看重的品质。”
“生命价值”这个词从杜邦口中说出时,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重量。索菲亚当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被当成贫民窟里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廉价劳动力,而是作为一个拥有专业技能和尊严的人被需要。
出发那天,集合地点是港口区一间废弃的渔获仓库。索菲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十一个女人。她们来自不同的贫民窟,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不等,但身上都有某种相似的气质——那种被生活磨损过却仍然努力保持体面的气质。一个叫埃琳娜的女孩主动跟她打招呼,说自己之前在孤儿院工作,照顾过很多生病的孩子。另一个叫罗莎的女人三十出头,寡言少语,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坐在角落,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负责接应的是一个名叫桑切斯的男人,皮肤黝黑,脖子上有一道旧伤疤。他核对了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分发了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要求所有人换掉身上的衣服。索菲亚抱着制服走进用帆布帘隔开的临时更衣间时,隐约听见桑切斯在低声通电话,语气恭敬而简短,像是在向什么人汇报。
当晚,她们被带上了一艘渔船改装的运输船。船舱里没有座位,只有铺在地上的薄毯。发动机启动后,柴油味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有两个女孩开始呕吐。埃琳娜攥着索菲亚的手,指尖冰凉。罗莎仍然沉默,躺在角落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
船航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黄昏,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墨绿色的轮廓。索菲亚透过船舱的缝隙看出去,那是一座岛。岛的面积不小,沿岸能看见白色的沙滩和茂密的植被,但在夕阳的余晖中,更引人注目的是岛中央几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低矮而规整,像是某种军事设施。
靠岸后,桑切斯催促所有人下船。码头上已经有三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扫了一眼队伍,然后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调说:“欢迎来到翡翠岛。从现在开始,你们交出所有私人物品,包括手机、证件、首饰和现金。合同期间,所有通讯由中心统一管理。”
有人小声抗议。中年女人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处,但眼睛是冷的。“这是合同条款第八条,各位在出发前已经签署了。如果谁想退出,可以现在提出来,我们会安排返程的船只。”
没有人动。不是因为不想退出,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域里,没有退路。
索菲亚把手机和仅剩的几张纸币交出去时,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口袋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那是她从社区教堂带出来的圣母像卡片,已经摩挲得起了毛边。收东西的白色制服女人翻了翻她的包,没有发现她塞在裤袋深处的这张纸片。
她们被带进第一栋灰色建筑。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每经过一道门,索菲亚都会迅速扫一眼门上的标识——血液检验室、超声波扫描室、胚胎实验室。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又像雾一样不可触及。
分配宿舍时,索菲亚和埃琳娜被分在同一间。房间很小,两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扇没有锁的门。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风景照片,是那种你在任何廉价旅馆里都能看到的印刷品,毫无意义地展示着某个不知名的湖泊或森林。
熄灯后,埃琳娜在黑暗中轻声问:“索菲亚,你觉得我们真的是来做护士的吗?”
索菲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没有回答。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
第二天清晨五点,刺耳的铃声响起。所有人被驱赶到一间大会议室里,每人发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全英文的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白色制服女人站在讲台上用英语快速朗读,像是在完成某种法律仪式。大多数人听不懂,茫然地翻着纸张。索菲亚的英语不算好,但她捕捉到了一些词——surrogacy(代孕)、gestational carrier(妊娠载体)、confidentiality(保密协议)。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条款上,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条款里写着:乙方在合同期间需接受胚胎移植手术,并承担妊娠至足月的义务;若胚胎着床失败,需配合进行二次移植;若出现流产,由甲方医疗团队评估后决定是否再次移植。
“代孕”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索菲亚的胃里。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白色制服女人的目光。那个女人注意到她异样的表情,走过来低声说:“雷耶斯小姐,杜邦女士在你面试时就提到过,这是一个关乎生命价值的项目。你所做的事情,是为那些无法生育的家庭带去希望。这是最高尚的人道主义工作。”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会议室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叫伊内斯的女孩甩开合同站了起来,大声说她不要当什么代孕妈妈,她要回家。她冲向门口,但门从外面被锁住了。伊内斯用力拍门,拍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三分钟后,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打开门走进来,一言不发地把伊内斯架了出去。伊内斯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响了很久,然后突然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砍断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索菲亚攥紧了口袋里的圣母像卡片,指尖用力到纸张几乎要被戳破。她看向身边的埃琳娜,女孩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又看向角落里的罗莎,那个女人仍然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安静的、压抑已久的愤怒。
白色制服女人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如果有人对合同条款有疑问,可以在签字后向法律事务部提出申诉。现在,请大家按编号依次签字。”
索菲亚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纸张很白,黑色的英文像一群蚂蚁爬在上面。窗外,翡翠岛的海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海鸥从屋顶掠过,叫声尖锐,像某种警告。
她缓缓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叫伊内斯的女孩被带走后,她没有听见任何船只的声音。这座岛上,没有离开的工具。
而最让她心惊的是,当她签完字抬起头时,看见白色制服女人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和杜邦女士面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温和、得体,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天晚上,索菲亚躺在铁架床上,听见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她最初以为那是发电机的声响,但仔细辨别后意识到,那是一种更奇怪的、类似焚烧炉运转的声音。声音来自岛的北面,在夜色中微弱却执拗地响着,直到凌晨才停止。
她把脸埋进散发霉味的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口袋里的圣母像卡片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腿。她想祈祷,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祈祷词的开头。
走廊的日光灯仍然亮着。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白光,仍然像一把刀,横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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