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双重陷阱

第十四章 双重陷阱

菲奥娜·科尔文约定见面的地点在第七街区一家已经停业的旧书店,距离伊森曾经的办公室只隔三条街。她选这个地方显然经过了考虑——不在国会办公区,不在她的律师事务所,不在任何会被官方日志记录的地点。书店的招牌还在,但橱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纸牌:“盘点停业”。

伊森提前半小时到达。他没开车,而是搭乘了三条不同的公交线路,在北区换了一辆黑市出租车进入主城区。他的影子分已经进入红区,每一次被街头的传感器捕捉都会在系统中留下轨迹。艾拉给他的老式按键手机关掉了——不是关机,而是拔掉了电池,因为即使关机状态下某些型号的定位芯片仍能被远程激活。

书店里只有应急灯亮着,书架被推到了墙边,中间清出一块空地。菲奥娜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看起来不像国会听证会上的法律精英,更像一个熬夜加班后直接出门的普通人。

“你一个人来的。”伊森环视四周。

“你也是。希望你没有带那把手枪。”

伊森没有回答。枪在夹克内侧,但他不打算告诉她。菲奥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调查委员会正式证人的传唤名单最终版本。明天上午九点会公布。在那之前你看完,告诉我你的决定。”

伊森低头翻阅。名单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神谕集团的应传人员,埃利斯·布莱恩排在第一位,J. 陈排在第三位。第二部分是独立专家和技术证人,包括斯特恩教授和其他几名学者。第三部分是“受影响个体代表”——丹尼尔·莫斯的名字赫然在列,状态标注为“已确认出席”。

“丹尼尔同意了?”伊森抬头。

“我在三天前私下联系了他。他和你描述的一样——疲惫,但不懦弱。”菲奥娜顿了顿,“他的母亲凯瑟琳也会陪同出席。我们需要至少一个愿意公开自己脸和声音的受标记者。他愿意。”

伊森继续往下看。名单的第四部分是“补充证人”,尚未最终确认。其中有一个空行,旁边标注着“待定——科尔,伊森”。

“这是你的位置。”菲奥娜指着空行,“但空行旁边有一行备注——你看。”

伊森看到备注栏里写着:“贝拉米主席建议:该证人背景复杂,已被神谕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对象,其证词的可信度可能受到质疑。建议在进一步背景审查完成前不列入正式证人名单。”

“她要把我排除在外。”伊森说。

“对。但排除需要理由。目前唯一的理由是系统对你的风险评估分数。如果你能提供证据证明你的风险分是被刻意操纵的——就像你正在调查的那些个案一样——我就可以在程序上挑战这个排除决定的合理性。”

“然后她会给你的挑战设置程序障碍。”

“当然。”菲奥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律师在法庭上嗅到对方破绽时的本能反应,“但她每设置一次障碍,就会在听证会的公开记录里留下一次痕迹。足够多的痕迹,会形成一种连新闻评论员都能看懂的叙事。”

伊森靠进椅背,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清洁车驶过,喷水声和刷盘旋转的摩擦声透过橱窗玻璃传进来。这座城市即使在深夜也在被清洗,被测量,被记录。

“贝拉米的丈夫。”他说,“你上次提到的那些出警记录,被归档为‘误报’的。你有没有证据原件?”

菲奥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三份警方出警记录的复印件。原件在联邦法院电子档案系统被覆盖之前,我曾经经手过其中一宗民事保护令申请。这是当时我留存的档案副本。另外两份是我通过法院档案室的老管理员私下调取的——他在系统升级前用手动方式把这些记录存进了离线硬盘。”

伊森接过文件袋。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上面加盖的警方档案章仍然清晰。第一份出警记录的日期是四年前,报警人是理查德·贝拉米的邻居,记录内容是“听到女性尖叫和物品碎裂声”。警方到场后,理查德·贝拉米在门口解释说是“家庭内部争执,情绪激动但无肢体冲突”。出警警员在结论栏写道:“经现场观察,未发现明显伤痕,双方表示不需要进一步介入。归档为误报。”

第二份记录间隔十六个月。同一地址。报警人是一名叫玛丽安·克劳斯的女性——不是邻居,记录上注明她是“当事人同事”。她在报警电话中说“贝拉米太太身上有淤伤,我亲眼看到的”。警方到场后,玛格丽特·贝拉米本人亲自开门,解释说淤伤是“滑雪时摔倒所致”。出警记录结论:“经询问当事人,确认无暴力行为。报警人不在现场,无法提供直接目击证据。归档为误报。”

第三份记录是两年前。报警人匿名。出警记录只有三行字,最后一行是:“到达现场时,屋内人员拒绝开门。通过门禁对讲确认屋内人员安全。未发现异常。归档。”

“这些记录从来没有被纳入神谕系统的风险评估数据库。”菲奥娜说,“我查过了。理查德·贝拉米的风险档案里没有任何一条出警记录。他的记录是零——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但扎克·拉希姆的记录里,他前妻的那句‘他从未对我造成身体伤害,但我感到害怕’被改写成了‘持续性人身安全威胁’。”伊森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所以规则从来不是统一的。系统不是看不见偏见——系统是选择性地看见偏见。当偏见指向有权势的人,偏见就消失了。当偏见指向没有资源的人,偏见就变成判决。”

菲奥娜点点头。她的表情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里显得异常严肃。“科尔先生,这三份记录能不能公开使用,取决于你能不能找到一个人——一个愿意在听证会上证实这些记录真实性的人。我不能传唤匿名档案。我需要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声音。”

“报警的邻居,报警的同事。”

“邻居搬走了。没有转寄地址。玛丽安·克劳斯——贝拉米太太的前同事——她的电话号码已经注销,社交账号全部清空。她好像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就从网络上消失了。”

伊森的手指停住了。“主动消失,还是被动消失?”

“我无法判断。”

沉默落在两个人之间。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书架上那些蒙尘的旧书脊在昏暗中排列成模糊的色块。伊森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看向外面的街道。路灯照常亮着,每盏灯柱顶端的传感器镜头在无声转动。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它永远在记录。

“我知道怎么找到她。”伊森说。

“怎么找?”

“用系统本身。他们抹掉了一个人的数字足迹,但他们不能抹掉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物理痕迹。她在公司工作过,有同事,有人事档案,有社保缴纳记录。这些记录中的一部分——纸质的,存储在离线档案库里的——仍然可以被找到。”

“即使找到了她,她愿意开口吗?”

“那取决于她看到的东西。”伊森转过身,“如果她看到理查德·贝拉米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新闻头条上,而她自己曾经是报警人,她会意识到沉默不是安全的——它只是推迟了被找到的时间。”

菲奥娜站起来,把传唤名单装回公文包。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伊森一眼。

“科尔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贝拉米参议员会在明天的名单公布记者会上宣布对你的背景审查延期。这意味着你会暂时被排除在正式证人名单之外。如果你在她宣布之前找到能证明你的风险分被操纵的证据,我可以在记者会上直接挑战她的决定。”

“你能拖延多久?”

“从现在起,大约十四个小时。”

菲奥娜推开书店的门,融入了第七街区的夜色。伊森站在书店里,应急灯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阴影。他拿出老式手机,装上电池,拨通了艾拉的加密线路。

“艾拉。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玛丽安·克劳斯。贝拉米参议员的前同事,四年前曾经报警。她的数字足迹被人清理过。我需要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就业记录、税务记录、医保报销记录、邮局转寄地址。”

“物理记录都在离线档案库。神谕覆盖不到,但要查需要内线。”

“我知道一个内线。”伊森说。

他挂断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对方接起来,背景里是婴儿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疲惫的哄睡声。

“科尔。”艾德·莫里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社保缴纳记录。玛丽安·克劳斯。大概四年前在北山咨询集团工作。”

“你知道我已经被系统锁过一次了吗?”

“我知道。但这次查的东西不在神谕数据库里。社保记录是财政部管理的,用的是独立系统。”

艾德沉默了片刻。婴儿的哭声渐渐远去,大概是他的妻子把孩子抱到了另一个房间。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忙?”

“因为你当时接了第一通电话。从那一通电话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给我名字的正确拼写。我明天上午回复你。”

“明天上午就晚了。我需要现在。”

“现在?科尔,我妻子在哄孩子睡觉,我在——”

“米勒死了。”伊森说,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他死在港口仓库区,手里攥着孙女的玩具警徽。你知道他死前最后十分钟发生了什么吗?他的风险分被手动上调,触发点是港口方向。系统决定了他应该在那儿,然后他就在那儿死了。艾德,你可以继续忍受被系统锁屏的警告,或者你可以帮我查一个人,让这些事的真相浮出水面。”

电话那头,艾德的呼吸声变得很重。然后他说:“把名字发给我。等我消息。”

伊森挂断电话,把名字发过去。他重新拔掉手机电池,把枪套调整了一个更顺手的位置,走出书店,走进第七街区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艾德发来了一份加密信息。玛丽安·克劳斯的社保记录显示,她在三年前从北山咨询集团离职,之后有过一份短期工作——在第四警区附近的圣弗朗西斯社区诊所担任行政文员。这份工作持续了四个月,然后社保缴纳记录就中断了。她最后登记的住址在第九街区边缘,靠近通往北区老工业带的过渡地带。

“北区边缘。”伊森默念这个词。

一个被清除了数字足迹的女人,搬到了信号覆盖最薄弱的地方。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躲藏。

他将地址输入导航,然后关掉屏幕,仅凭着记忆驶向北区边缘。车内除了引擎的低鸣声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没有别的声音。

天色开始泛出鱼肚白,北区边缘的低矮住宅楼在晨雾中显出轮廓。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永远黑着。伊森把车停在一栋四层砖楼的对面,坐在车里观察了很久。然后他下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那扇可能通向真相的门。

他不确定玛丽安·克劳斯还在不在那里。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开门。他不确定她愿意不愿意开口。

但他确定一件事:每一个被系统选择忽视的记录,背后都藏着一个人。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个时刻发现,沉默已经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按下了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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