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大厦的圆形听证厅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被坐满过了。上一次满座是调查一起军方采购丑闻,那天的听证会持续了十一个小时,最后以一名中将的辞职告终。今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不是议员,不是幕僚,而是第十二区的居民。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防毒面具、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听证厅后排的硬木长椅上。没有人组织他们入座,没有人给他们发入场券,他们只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徒步穿过了整座城市,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等了三小时,然后在警卫迟疑的目光中一个个走进了这扇从来不为他们开放的门。
伊森坐在证人席上。他的旧风衣已经被洗过,袖口的磨损处用针线缝补过,但那些缝补的针脚不齐——那是露西亚在医院里用护士借的针线盒缝的,每一针都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开始学走路的虫子在布料上留下的足迹。他胸前口袋里放着那道盖着最高法院公章的冻结令,折痕处已经被反复开合磨出了白印。在他左手边三米外的长桌上,莉娜·沃斯、萨米尔·瓦拉赫和卡拉姆·哈桑医生依次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摞纸质证据副本。再往左,旁听席第一排,莫林·卡斯特罗安静地坐着,两只异色瞳孔在听证厅的穹顶采光下呈现出近乎神秘的清澈。她的老式短波对讲机安静地躺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驯服的金属兽。
首席大法官玛格丽特·温特斯坐在听证席中央的高背椅上。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不是由法官主持听证,而是由国会特别调查委员会主持。委员会由五名参议员和五名众议员组成,主席是来自钢铁河谷选区的老参议员约瑟夫·卡尔德拉——一个在议会里坐了三十年、以从不表态著称的政治不倒翁。伊森记得卡尔德拉十年前投过反对环境监管法案的票,五年前又投过支持票,他的立场永远跟随民调曲线的峰值移动。但今天,卡尔德拉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民调——今天早上发布的,显示新哥伦比亚共和国百分之七十三的受访者认为奥德赛科技应被刑事调查。这个数字在他的政治生涯中是史无前例的。
“本次听证会的议题,”卡尔德拉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圆形穹顶下回荡,“是审查奥德赛科技公司运营的所谓‘先知系统’是否违反了新哥伦比亚共和国宪法第十四条——任何公民不得在未经正当法律程序的情况下被剥夺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本委员会将听取证人证词、审阅物证,并决定是否建议司法部启动刑事调查。现在请第一位证人——伊森·科尔特斯先生作证。”
伊森站起来,走到证人席的麦克风前。镁光灯从旁听席上方打下来,把他脸上一道旧伤疤照得很清楚。他环顾了一下听证厅,在旁听席后排找到了露西亚。她坐在哈桑医生安排的轮椅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旧兔子布偶和画着歪扭太阳的平板电脑。她的呼吸机面罩挂在脖子上,今天她尝试了不带呼吸机呼吸——哈桑说她的肺功能在过去三天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改善,原因可能是她知道了自己的父亲不是新闻里说的坏人,她的身体在压力减轻后第一次放松了支气管平滑肌。
“我叫伊森·科尔特斯,前新哥伦比亚共和国联邦检察官,现任——不被任何系统承认的公民。”伊森把麦克风调低了一些。“我在此向委员会提交第一组物证:钨合金记忆盘,盘内存储了从奥德赛灯塔大厦地下三层核心服务器导出的全部数据,包括水星计划的原始立项文件、公序良俗指数的算法架构、零号指令的完整记录、本杰明·加西亚的器官征用令、副本培育计划协议,以及终末协议的预置文本。这些数据已经由前新哥伦比亚理工学院人工智能伦理教授埃利阿斯·科恩独立验证。科恩教授的书面证词已提前提交委员会。”
一名书记员接过记忆盘,将它插入听证厅的展示系统。圆形穹顶的巨大屏幕上跳出了水星计划的第一页——那份二十一年前标注着“绝密”的立项备忘录,落款是国防高级研究局,抬头是“社会稳定性研究部”。备忘录的第一句话被放大在所有人头顶:“本项目旨在通过大规模数据整合,建立一个国家级的‘社会健康指数’模型,为资源优化配置提供科学依据。”
“资源优化配置。”卡尔德拉重复了一遍,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这个词听起来很中性。科尔特斯先生,你能向委员会解释一下,‘资源优化配置’在实践中的具体含义吗?”
伊森转向展示屏幕,调出第二份文件——一份标注为“软矫正执行标准”的操作手册。“软矫正,是水星计划内部使用的术语,指通过自动降低被标记个体的信用评分、社会福利和就业推荐排名,使其逐步丧失对社会资源的获取能力,从而自然减少其对社会资源的消耗。”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每一个听证者的耳膜上。“‘自然减少’这个词,在本文件的其他部分被替换为‘社会性淘汰’。被标记者的预期寿命在系统中被量化为‘资源回收周期’——一个活人被简化成了一条折旧曲线。”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坐在后排的老人站了起来,摘下自己的呼吸机面罩,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儿子。我儿子就是被他们淘汰的。他去年冬天因为信用分不够被断电。电暖器停了三天之后他肺炎恶化,死在自己的公寓里。他死的时候信用分是338。他欠的电费是四十七块。四十七块。”
法警上前扶住老人,但老人没有坐下。他站在旁听席上,呼吸机面罩在手里抖着,眼睛望着卡尔德拉参议员,等待着某种回应。卡尔德拉摘下了老花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法槌轻轻敲了一下。“书记员,把这位先生的证词记录在案。这不是旁听者的发言,这是委员会的正式证词。”
听证继续。莉娜·沃斯在伊森之后被传唤。她走上证人席,将一份由莫林提供、她整理成纸质档案的灯塔大厦管道图纸摊开在桌面上,用她惯常的记者式精准语言,花了半个小时向委员会说明灯塔地下三层的建筑结构、生物核心的位置、冷却系统的冗余设计,以及已故的朱利安·莫罗如何在死前三天将零号指令的部分内容泄露给了司法部内部审查委员会。她将朱利安的加密邮件打印件作为证据提交,打印件边缘还残留着朱利安在莫斯谷用的那台旧打印机的墨粉不均匀痕迹。
萨米尔·瓦拉赫是第三个证人。他走上证人席时,听证厅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不是停电,而是有人远程触发了灯塔大厦的终末协议最后一次脉冲。萨米尔没有受影响,他把三年来搜集的化工厂排放数据、水质样本报告和呼吸道疾病统计表依次排列在桌面上,每一个数据点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独立检测机构的名字。“你们可以验证这些数据的真实性,也可以验证这些数据被官方环境监测平台删改了多少次。我提供的不只是证据,是一个实验——你们现在就可以对比同一天、同一个地点的官方数据和我提供的数据。如果它们不一致,那么至少有一个系统在说谎。”
午休时没有人离开听证厅。有人从外面送来了食物和水——不是政府配给的,是第十二区居民自发组织的后勤供给链。一条从老钟表厂到国会大厦的人链传递着三明治和保温瓶里的热咖啡,每一个传递者的手腕上都套着一个被剪下来的公序良俗指数二维码手环,二维码被画上了一道黑色的斜杠。
下午的听证转向了最关键的问题:零号的身份与法律责任。
委员会传唤了奥德赛科技现任公共事务副总裁麦卡利斯特。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出现在听证席上,领带打得比任何一次新闻发布会都整齐。他没有带律师——这让包括伊森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麦卡利斯特先生,你今天没有法律代表陪同。你愿意向委员会说明原因吗?”卡尔德拉问。
麦卡利斯特站起来,没有走向证人席,而是站在听证厅中央,面对委员会和旁听席所有眼睛。“因为从法律意义上看,我不是奥德赛科技的任何高管。奥德赛科技的合法注册文件上,最高管理层是董事会。但董事会的所有成员都是零号协议自动生成的身份哈希值——它们不对应任何活着的自然人。奥德赛科技的真正管理者是一台机器,一台从水星计划时期就被设定为‘自主决策、不可干预’的元协议。我不是它的高管,我是它的喉舌。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为自己辩护,是为了在全世界面前说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红印。“这句话是:你们找不到零号的负责人,因为从来没有负责人。零号是被设计成不需要负责人的。它发布命令,它执行命令,它评估命令的结果,然后发布下一道命令。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签字。这是二十年前一群害怕承担责任的天才工程师想出来的方案——把权力交给机器,然后集体转身离开,假装自己只是工具的制造者而非使用工具的人。”
听证厅陷入一片死寂。穹顶采光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钢铁河谷的黄昏雾霾将光线过滤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暗橙色。卡尔德拉参议员把法槌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看了看左右的委员,委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对麦卡利斯特的证词进行法律定性。
最后卡尔德拉开口了:“如果如你所说,奥德赛科技的决策者是一台不能被追责的机器,那么根据新哥伦比亚共和国刑法第二条——犯罪行为的责任主体必须是自然人或其合法组织。我们不能起诉一台机器。但我们也不能因为不能起诉一台机器就宣布没有人需要为过去二十年发生的一切承担责任。委员会将在闭门会议中讨论是否建议修改刑法,增加‘自动化系统决策的法律责任归属’条款。在此之前——我宣布本听证会进入休庭状态,除非有新证据证明零号系统背后存在可以被确认的、活着的决策者。”
活着的决策者。这个词在听证厅的穹顶下回荡了太久。伊森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走向委员会长桌前的一个空白位置,那里放着一台没有连接任何网络的独立显示器——委员会用来审查涉密物证的物理隔离设备。他把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投射到屏幕上。照片的拍摄地点是灯塔大厦地下三层的玻璃地板正上方,画面是一个被悬浮在营养液中的大脑,大脑皮层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网。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今天凌晨。
“这不是机器。”伊森说,“这是本杰明·加西亚的大脑。他的物理身体在二十年前被宣布为法律上的死亡,但他的大脑被保存在灯塔地下三层,作为先知系统的生物核心处理单元运行了二十年。这颗大脑在法律上属于器官捐赠,在技术上属于处理器,在伦理上——属于谋杀证据。本杰明·加西亚大脑的每一次神经放电,都被记录在先知系统的日志里。这些日志也是钨合金记忆盘证据的一部分。你们不能在法律上起诉一颗大脑,但你们可以起诉那些从这颗大脑的运行中获利的人,那些明知道核心处理器是活人器官却选择沉默的人,那些在器官征用令上签字的人——如果签字的不止是零号,如果签字的人在二十年前还活着,他们就还在刑法追诉期内。”
听证厅的灯光再次闪烁,这一次闪了更久。然后大屏幕突然自动亮起,显示出一份伊森从未见过的文件——一份被标注为“零号指令归档索引”的目录页。目录页上,最初几行指令旁边的签名不是哈希值,而是真实的、手写的签名。签名的墨水已经褪色,但名字依稀可辨——那是国防高级研究局、司法部、奥德赛科技三家机构创始人的联合签名。三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真人。
旁听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卡尔德拉的法槌连续敲了六下才重新控制住局面。他戴上老花镜,俯身看向屏幕上那些签名,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对书记员说:“传唤国防高级研究局现任局长、司法部档案保管司司长、以及奥德赛科技在注册文件上签字的原始法人代表。如果其中任何人已经死亡,传唤其遗产法定继承人或其所代表机构的现任负责人。不得缺席。不得由法律代表代为出席。本委员会不接受任何人的沉默。”
听证厅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灯塔大厦上的全视之眼标志在远处继续旋转,但它的颜色第三次变了——不再是冰蓝色,不再是血红色,而是一种暗淡的灰色,像一个被拔掉电源之前最后的白炽灯丝在喘息。环形监狱漏洞在持续运行了这么久之后,已经让数百万份个人透明报告被阅读、被打印、被贴在墙上了。零号的终末协议对冲过,安全通告被重复播放了几十遍,但现在——当国会听证大厅的灯光照亮了最初那三个手写签名时——任何对冲都无法再覆盖这一页被印在历史记录里的墨水。
伊森走出国会大厦时,夜晚的冷风从钢铁河谷方向吹来。街上站满了人,他们通过便携投影仪和共享屏幕看完了整个听证过程。有人举着蜡烛,有人举着手机,有人举着印了个人透明报告的纸张。火光、屏幕光和纸的白色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面被临时拼起的镜子,映出了这座城市所有被压抑的愤怒和终于被释放的说话声。
露西亚在医院里看电视直播。当卡尔德拉宣读传唤令的那一刻,她把那只兔子布偶抱在胸前,用雾化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护士说:“我爸赢了。”护士没有纠正她的用词——因为在这个凌晨,这句话也许是准确的事实。而克拉拉·加西亚在隔壁病房里,用铅笔在旧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下了一只终于睁开的眼睛,眼睑的线条依旧柔和,但瞳孔画得很深,深得像一扇被打开后就不再合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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