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喧嚣落幕后的空画布

刑事调查授权通过后的第七天,迪帕克·乔普拉在维沙卡国际机场的出境通道被拦截。

他试图用一本假护照离境,护照上的名字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照片是他本人,但胡子刮得干净,眼镜换成了隐形镜片,发型从偏分改成了背头。移民局官员在扫描护照芯片时,系统弹出了调查署前一天刚录入的红色通报名单。迪帕克被带到机场拘留室时没有反抗,只是要求打一个电话。

电话没有打给律师。他打给了阿卡什。

“我要求协议。”迪帕克的声音从拘留室的座机里传来,带着长途飞行前熬夜的沙哑,“完整的供述,换取从轻量刑。我知道你要的是辛格,不是我。我可以给你辛格。”

阿卡什握着手机,站在调查署十二楼的走廊里,窗外是维沙卡市上午十点的阳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迪帕克所谓的“协议”不是认罪,是交易。一个在地下世界混了十几年的人,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最理性的选项——将自己从辛格家族的沉船上解绑,用口供换取救生艇。

“你能给出什么?”阿卡什问。

“辛格私人美术馆里每一幅赝品的来源记录,包括苏明是哪一天画的、哪一天交付的、哪一天被挂上墙的。我还可以证明苏明那封信是在我授意下被截获的——这意味着苏明在死前已经尝试向调查署举报,而他的举报被蓄意阻断。阻断举报的行为,在法律上等同于对举报人的迫害。”

“信是你授意截获的,还是你亲自截获的?”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秒。“拉胡尔把它交给我的。我把它锁进了保险柜。”

“你没有亲手截获。你需要拉胡尔作证。”

“拉胡尔会作证吗?”

阿卡什看向走廊另一端。拉胡尔正坐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红茶,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早报。报纸头版头条是《特别调查委员会通过刑事调查授权,辛格家族发言人拒绝评论》。拉胡尔在过去一周里接受了三次内部质询,每一次都如实陈述了自己在赝品网络中的角色——从拉苏明进入地下室的画廊助理,到截获信件交给迪帕克的中间人,到发出匿名邮件给阿卡什的线人,到最终成为调查署的配合证人。

他的法律处境很微妙:既是犯罪行为的参与者,又是破案的关键证人。卡普尔为他申请了有限豁免——配合调查的前提下,对部分非暴力罪行的追诉可以酌情减免。拉胡尔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感激或如释重负的情绪。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调查署,用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声音回答每一个问题,然后回到茶水间继续看报纸。

“他会作证。”阿卡什对电话那端说,“但你的供述需要包含一条他没有提到过的信息。”

“什么信息?”

“拉吉·辛格对赝品的知情程度。拉吉·辛格知不知道自己在私人书房里挂的画是苏明画的?如果他知道,他知不知道苏明是谁?如果他不知道苏明是谁,他知不知道画是从哪里来的?”

迪帕克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机场拘留室的背景音里传来远处航班起降的广播声和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闷响。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筹码。

“辛格知道每一幅画是赝品。但他不知道苏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画是从我这里来的——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画能帮他维持收藏圈的公信力。他需要‘塞思遗珍’不断出现,来为他的私人美术馆提供内容,来为他的竞选团队提供洗钱通道,来为他的家族品牌提供文化光环。但具体是谁画的,他不关心。他不关心任何细节。他只关心效果。”

阿卡什将迪帕克的回答在脑海中做了快速的法律定性。拉吉·辛格对赝品的知情,构成了洗钱和欺诈的主观故意。但他对苏明的不认识,意味着苏明死亡的责任不能直接归因于他——至少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不能以谋杀的罪名指控。苏明的死亡,在法律上更可能被定性为迪帕克对举报人的阻断和迫害所导致的间接后果。而迪帕克的阻断行为,根据联邦法律,可以被指控为“对举报人的非法拘禁和胁迫”。

“协议条件。”阿卡什说,“你可以和总检察长办公室谈判。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被正式逮捕。”

“我知道。”迪帕克说,“机场拘留室外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我了。我只是想在见到他们之前,先和你谈好。”

阿卡什挂掉电话,走到茶水间门口。拉胡尔抬头看他,报纸还摊在桌上,红茶已经凉了。

“迪帕克在机场被抓了。他同意供述。包括辛格对赝品的知情,以及他授意截获苏明信件的事实。他需要你作证——证明信是你交给他的,也是你发出匿名邮件的。”

拉胡尔将报纸叠好放在一旁。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将杯中的凉茶倒掉,用清水冲了冲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我会作证。”他说,“但我不需要豁免。”

“拉胡尔——”

“我知道豁免是卡普尔为我争取的。我知道配合调查是换取豁免的条件。但我在灰色地带工作了六年,不是因为我别无选择,是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只是个中间人——我不碰钱,我不碰政治,我只是把画交到买家手里。”拉胡尔将手擦干,转过来面对阿卡什,“苏明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三年,他比我更没选择。他没有豁免。他死了。”

阿卡什没有说话。茶水间的窗外是调查署的内院,阳光正照在院子里一棵老榕树的气根上。树荫下停着两辆公务车,其中一个引擎正在预热,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出白雾。

“如果你接受豁免,你可以在法庭上作证。如果你不接受,你可能会被列为同案被告。”阿卡什最终说,声音没有任何倾向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接受豁免。但我要用豁免换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苏明的遗作——那两幅藏在纺织巷的画——《画中之画》和那面挂满红色菱形的墙——在审判结束后不被锁进物证保管中心的档案柜。我要它们被展出。在联邦国家美术馆。在一间展厅里。和塞思的真迹挂在一起。”

阿卡什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端详着拉胡尔的脸,那张脸在过去一周里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变稳定了——不是轻松,是一种被目标校准后的稳定。

“美术馆归辛格家族的信托基金管理。”

“我知道。所以这需要打赢官司之后才能实现。”拉胡尔说,“但如果官司打赢了,信托基金的控制权会被剥离,美术馆的管理权限会回到联邦文化部。届时,我们可以申请一间永久展厅,专门展出苏明的画。不是作为罪证,是作为作品。”

阿卡什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示意拉胡尔跟着他。两个人走出调查署大楼时,阳光正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卡什发动引擎,驶向机场方向。

迪帕克在当天下午被正式逮捕,移送调查署羁押中心。逮捕令由卡普尔亲自签发,指控罪名包括组织伪造艺术品、洗钱、妨碍司法调查、以及胁迫举报人。辛格家族没有派律师来保释他。迪帕克在审讯室里供述了四个小时,口供被全程录像。他的供述涵盖了过去十年中他经手的所有赝品交易,包括每一幅画的临摹师是谁、购买者是谁、成交价是多少、资金如何流转。法证中心将他的口供与银行交易记录和苏明多光谱扫描中的账目编码进行了交叉比对,匹配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最致命的一条供述是关于拉吉·辛格的。迪帕克确认,辛格在私人晚宴上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我不在乎这些画是谁画的。我只在乎它们看起来像是塞思画的。塞思死了十年,但他的画还在帮我赢选票。”这句话被迪帕克逐字记录在一份私人备忘里,备忘的日期在苏明死亡前四个月。迪帕克将这份备忘作为协议交易的一部分提交给了调查署。

“他记录了辛格的原话。”卡普尔在看完口供后对阿卡什说,“他知道自己在灰色地带工作,所以保留了一份保险——辛格阵营授意他制造赝品的证据。这份备忘加上银行交易记录,足以证明辛格对赝品网络的知情和参与。”

“不足以证明他对苏明死亡负有直接责任。”

“对。但足以启动对他的刑事调查。刑事调查一旦启动,他作为执政党秘书长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剩下的——苏明的死亡、塞思的死亡——会随着调查推进,一步一步靠近他。”

刑事调查令在迪帕克口供签字后的第二天签发。联邦调查署的探员进入辛格府邸时,拉吉·辛格正在私人书房里接见一个外国代表团。探员在书房外面等了十五分钟,直到会谈结束,然后将调查令递给他。辛格接过文件,没有当场阅读,而是转交给了身后的私人律师。他本人面色平静,还向外国代表团成员致歉,说“有些小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但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他在离开书房去往侧门时,脚步在走廊中央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的一幅画上——一幅画着暮色山谷的风景画。塞思的《暮色山谷》临摹稿。苏明在地下室里花了六十七天完成的那一幅。它在过去三年里一直挂在辛格府邸的这条走廊上,每天被辛格经过,从未被多看一眼。

在这两秒里,他也许终于看清了那幅画。也许没有。

三天后,辛格宣布辞去联邦人民联盟秘书长职务。他的辞职声明只有三句话:“我对我所有的商业行为负全责。我对我家族的历史遗留问题感到遗憾。我将配合调查署的全部工作。”声明没有使用“塞思”或“苏明”这两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

阿卡什在调查署的办公室里读完了这份声明。他将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那是苏明人事档案上的那张一寸照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表情局促,眼神里带着一种初到首都的外省青年特有的青涩和期盼。照片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几乎被擦除的字:“总有一天,我不再临摹任何人。”

他将照片重新放回档案夹中。

窗外,维沙卡市的暮色正在降临。老工业区那些曾经在地下室里制造赝品的建筑,有几栋已经被拆了一半,露出内部的砖墙和钢筋。废旧的印刷厂还矗立在那里,外墙上的油漆招牌已经完全风化到无法辨认。那间苏明曾经住过的七层公寓楼,第七层的灯还亮着,光的颜色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阿卡什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逐节亮起又熄灭。他走到停车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米拉发来了一条信息:

“法证中心在多光谱扫描第十七层颜料时,在苏明那幅辛格肖像的底层又发现了一组编码。不是账目,是一段文字。正在解码。”

阿卡什靠在车门上,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第十七层颜料。苏明在那幅画里埋了十七层信息,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扫描参数才能显现。他在最后那段时间里,不是在画画,而是在用颜料一层一层地为自己无法亲口说出的真相铺设证据。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停车场的水泥柱,然后转向调查署大门的方向。远处,使馆区的白色屋顶在夜色中逐渐模糊了轮廓。

而在联邦司法大厦的地下档案室里,那枚被刻着四月十六日日期的联邦独立勋章,正被密封在一个恒温保险箱中,等待不久之后的审判中被取出,作为十一年前那个夜晚最沉默的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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